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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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才剛露出了一個小角,天還半明半昏, 小丫頭們便已起床, 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了院子, 昨天的風, 刮得實在很大, 吹下了許多的樹葉花瓣,那可都得趕緊清理掉。

也不知是掃了多久,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實在累極了,便坐到一邊休息了起來, 她頂著越來越濃烈的太陽, 一邊為自己扇著風,一邊又閑不住一張嘴, 忍不住問起另一個小姑娘:“寶凝姐姐,你說,那位姚縣主帶過來的蘭姑娘究竟是什麽人啊?怎麽郡主竟這麽聽她的話?”

“不好好幹活, 問東問西的幹嘛,你問我, 我又問哪個去?”

“可是, 你昨天不是還去給人家換了壺熱茶麽?難道也沒說兩句?”

“說什麽說啊,那位蘭姑娘高傲得很, 壓根就沒瞧我一眼,你沒見她對郡主說話都不大客氣麽?也就是咱們郡主好性兒才忍得了,若是換成旁的人,早就把人給扔回姚縣主那兒了。”

“啊?真的啊?她真的這麽狂妄, 對郡主說話都不客氣啊?”

叫寶凝的姑娘一時無言,良久,才又期期艾艾地道:“這個……我其實也是聽人家慧湘姐姐說的,她可是貼身伺候郡主的,騙你我就是小狗。”

……

少女輕柔的聲音,伴著幾聲婉轉的鳥啼,透過紗窗傳到屋裏,聽著倒很是美好。

陸蘭琛想著自己過去還住在這裏時,也是時常聽見小丫頭們這樣玩忽職守,湊在一起悄悄地說著一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話題,越說越誇張,越說越神奇,她雖然從不會參與,但就這麽聽著,也覺得她們真是十分可愛。

而如今,風水輪流轉,這裏的人已換了一批,而她,竟然也成了她們的話題。

她聽著這些丫頭們對自己的印象竟然就是高傲跟狂妄,也是不禁有些無奈,怪道這麽多年來,她不論去哪兒都不大討人喜歡。

她有意要嚇唬一下她們,便索性推開了紗窗,沖她們低聲道:“小聲些,莫吵著了郡主。”

聞言,兩個小丫頭回頭一看,見自己的話竟然都被正主兒給聽了去,臉也頓時就漲得通紅,她們倉促答應後,便連忙手忙腳亂地拿著掃帚簸箕跑到了另一頭去埋頭打掃,生怕她下一句就要問她們的名字去找柔杏姐姐她們了。

陸蘭琛自是沒打算跟兩個小姑娘斤斤計較,她輕聲一笑,剛合上窗,一轉頭,便見她們口中的那位慧湘姐姐已掀簾而出。

她迎了上去,便問:“慧湘姑娘,郡主怎麽樣了?”

慧湘渾然不知自己前些天被一群小丫頭圍著打聽時,隨口說的一句不大客氣早已被不懂事的小丫頭給添油加醋地拿了出來當個大事一般放肆討論。

此時,她見是陸蘭琛,還笑了笑道:“郡主還沒醒呢,姐姐要不要去瞧瞧?”

陸蘭琛點了點頭,便挑簾走了進去。

房間裏的容成瑾仍在沈沈睡著,她病得很重,現在還下不了地,只能躺著,故而,睡的時候,總比醒時要多。

陸蘭琛輕手輕腳地在她身旁坐下,只見她緊閉著雙眼,神情平和,白瓷一般的臉,被紗窗透出來的淡淡日光再度染了一層慘白,顯得越發的柔弱不堪,惹人憐惜。

陸蘭琛憐她身體虛弱還要受這樣的罪,不禁嘆了口氣,她俯下了身,正想要替容成瑾掖一掖被角,結果,仿佛是感覺到了有人靠近一般,容成瑾突然側了身,笑著嘟囔了一句什麽。

陸蘭琛猶疑了一下,附耳過去,結果,卻只聽容成瑾在睡夢中,笑著輕聲道:“還有爹爹,我還要祈求爹爹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明明是十分輕快的語氣,聽在陸蘭琛耳中,卻讓她如遭雷擊。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出去,結果卻是腿一軟,不小心推翻了床頭掛著白手巾的水盆,一聲巨響。

幾個丫頭聽得這麽大動靜,頓時魚貫而入,而原本尚沈浸在美好的夢中的容成瑾也猛然驚醒。

被人吵醒,總是不會好受的。

“你們啊!總是這麽笨手笨腳的!”

說完,容成瑾揉了揉惺忪睡眼,扭過了頭,結果卻是一眼看到了跌倒在地、一臉驚惶的陸蘭琛。

她頓時睡意全消,擔心地問:“陸姑娘你怎麽了?你摔著哪了?”

聞言,一臉煞白的陸蘭琛連忙從濕答答的地上爬了起來,顫著聲道:“不慎碰翻了東西,吵醒了郡主,實在不該。”

容成瑾以為她擔心會被降罪,連忙道:“無妨無妨,這個時辰了,我也確實該醒來了。”

然而,陸蘭琛卻仍是一幅驚魂未定的神色,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簡直是又想像她第二次在清風樓裏見到容成瑾一般,落荒而逃。

容成瑾覺得十分奇怪,又道:“陸姑娘,是身體不大舒服麽?要不要請大夫來瞧瞧。”

“不必費心了。”在容成瑾的註視下,陸蘭琛緩緩垂下了頭,“郡主,我還是先下去了。”

說完,她轉身便欲離開。

“別……”容成瑾忙道,“待我用過早膳,陸姑娘可否再為我奏一曲?”

說完,她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也是越發小了,“我很想聽。”

沈默,長久而不安的沈默。

陸蘭琛安靜地站了許久,兩彎細眉都快擰到了一起去,但最後,她還是點了點頭,答應道:“好。”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出去,要去自己房間,拿自己的琵琶過來。

結果,她才剛走到門口,便突然聽到一陣嘈雜聲傳來,她扭頭一看,便瞧見了南平郡主帶著幾個下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小丫頭們雖有些驚訝,卻也實在不敢上前阻攔。

南平郡主就這麽徑直走了進來,她看到在一旁低著頭的陸蘭琛,她以為是在容成瑾身邊伺候的丫鬟,便隨口問了一句:“你家郡主她現在在哪?”

聽她竟是把自己給當成了丫鬟,陸蘭琛頓了頓,方才道:“郡主才剛醒,還在洗漱,您不妨先坐一坐,我去通報。”

聽到這樣的說辭,南平郡主不禁冷哼了一聲,讓她等?她爹剛剛都沒讓她等,這小丫頭可真是好大的規矩啊。

可惜,她畢竟是來賠禮的,不好發作,只得沒好氣道:“那就快些去,少耽擱我的功夫。”

陸蘭琛倒是一點也不怕南平郡主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她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後,便又重新朝著容成瑾的房間走了過去。

南平郡主就這麽看著陸蘭琛的背影在自己的眼前漸漸消失,她心下想著自己待會兒見到容成瑾時要說的話,也是實在煩悶不已。

這容成瑾,簡直就是她家的災星,專程來克她家所有人的。

就因為這丫頭前些日子落了這麽一次水,容成燁跑來發難,一句句尖刻的話語,差點沒把她這個做長輩的氣死,然後,她一雙好好的兒女就被大發雷霆的懷慶侯給親手打了二十杖。

二十杖!那可是整整的二十杖!

她的晞陽,她的晚月,是起碼得要半個月才能下得了床了,而且現在都還不知道身上會不會留下疤痕,晚月好好的姑娘家,要是就此落下了杖責的疤痕,那得多丟人啊。

之前,容成瑾這死丫頭受了寒,病得要死了,伺候的丫頭們都只是罰了十杖,那還都只是卑賤的丫頭!哪能跟侯府的公子千金比。

這件事,她每每想起來,都是心痛如絞,氣到胃疼。

她這丈夫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親爹,是誰的丈夫。

原本孩子都下狠手打了,這事也該算了,可是,他偏不,還非要她一個做長輩的,特意跑到人家晚輩的院子裏來,低頭向晚輩賠禮道歉,哼,也是真不怕折了這丫頭本就沒有幾年了的壽。

她越想越覺得氣,這死丫頭,怎麽三年前出事時,就沒有直接死在外頭呢。

而房裏,剛喝了兩口粥的容成瑾見陸蘭琛終於是又回來了,揚了揚唇,正欲開心,結果,卻發現人家竟是兩手空空。

容成瑾一楞:“這是怎麽了?”

當著一屋子小丫鬟的面,向堂侄女低聲下氣賠禮道歉,南平郡主覺得,自己也真是一次性把過去四十年的臉都給丟盡了。

容成瑾笑了笑,柔柔道:“姑母可當真是折煞我了,您到底是我的長輩,我一個小輩,又哪裏承受得起您的賠禮呢,您這樣,實在是太為難做侄女的了。”

聞言,南平郡主原本就十分僵硬的笑容頓時便更僵了,這就是不打算接受了?

仿佛沒有看到她不自然的神色一般,容成瑾又問:“對了,晚月表妹呢?她怎麽沒有過來呢?”

容成瑾若是不提趙晚月還好,一提,南平郡主就是一肚子的火。

她可憐的小女兒,現在都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一見她爹就得抖成篩子,而她的兒子,也是半斤八兩,都被懷慶侯的這一手給嚇破了膽。

可惜她再如何氣惱,此時也只好賠著笑道:“她啊,她挨了你姑父的二十杖,都去了半條命,還得要再躺上一陣呢。”

言外之意,你也該消氣了。

容成瑾捧著粥,又喝了一小口,便笑著道:“那麽,等表妹能下床了,再讓她親自過來同我說一聲吧,我又不是這點日子都等不起了,若是她實在內疚,賠禮心切,明天就擡過來也行。”

這次的事,她確實氣得夠嗆,她容成瑾過去對這個小表妹,雖算不上多麽好,卻也不差,趙晚月這般害自己,若是不好好問個清楚,要個說法,她這口氣,可委實難消。

所以,話裏話外,她的態度也就擺這裏了,除了罪魁禍首外,任何人的賠罪,她都拒不接受,別說二十杖了,就算死了都一樣。

聽她竟然這樣無情,得知晚月被打,還能笑著開口閉口擡過來,心疼自家孩子的南平郡主也是險些被氣得吐血,晞陽得多瞎眼才會看得上這麽個冷血丫頭!

想她作為長輩,特意跑了過來,給容成瑾這個做晚輩的賠了這麽一大通不是,若當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早就該識相地不追究了,又哪裏會死揪著不放。

畢竟,得饒人處且饒人,晚月都被那個心狠手黑的死鬼給打成這樣了,揭開衣服,背上簡直都沒一塊好肉,而她容成瑾現在好好地坐在這裏,又沒什麽事,能夠得到這麽個結果,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吧,何苦非要晚月過來,再多受一重委屈呢?

可是,她縱使心中有著千般想法,此時看著容成瑾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容成瑾這個死丫頭,居然是真的不想就這麽算了……

“應該的,應該的。”南平郡主只能低下頭如此說道。

看著南平郡主離去時,那嘔得要死的模樣,容成瑾懶懶地半靠在床上,倒是覺得自己的心情是又輕松明快了不少。

瞧吧,她這位自認為萬分尊貴的堂姑母其實也就這樣而已,除了幸運投了個好胎外,自身也並沒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地方,還自私自利又自以為是,怪道養出來的孩子也都是一個德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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