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玖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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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榭

徐杳枕在塌上, 身上只著了一身中衣,被褥一直蓋到頸窩裏, 適才綰的發髻已教人拆了,白白凈凈一張臉上爬著一道傷痕, 礙眼得很,因敷了藥的緣故一陣清涼,以致於徐杳忍不住一陣長籲短嘆。

殿外若隱若現的廝說聲漸漸遠去,隨著“吱呀——”一聲,外殿的正門被人闔上。

燕懷瑾大掌一揮,拂開塌上的黛青幔帳,狹長一對眼靜靜地看著徐杳, 眸光晦澀不明,一時間弄得徐杳也十分局促,這傷在她臉上, 橫豎傷得也不是燕懷瑾,他倒好, 一把將自己撈在懷裏回了落英榭, 一路上任由她如何喚他都不搭理人, 脾性未免也太難伺候了些。

索性她闔上眼,隱約間還有一道黑影照在頂上,拽著被褥往腦袋頂上一撈, 將自己埋得一絲不露,還不忘輾轉著身子背對過他,眼不見為凈, 擺明了不待見他。

“以往那股子機靈勁這時候怎麽不見了?”順勢覆在被褥上,話到了一半卻收了勢,反倒替她掖了掖被角,“專用來對付朕不成?”怫然不悅的聲音,“不過是才從壽合宮耽誤了些功夫,你就興風作浪,怎麽著,可見是平日裏都白待你好了。”

徐杳終歸探出腦袋來,實在是焐不住了,兩腮也憋得發紅,偏偏右邊眼下三寸多了一道瑕疵,愈發突兀起來。

直看得燕懷瑾眼色又冷了一分。

“您少冤枉人了。”嗔著眼望他,“分明是她恃勢淩人。”

約莫是她面上實在泛著酡紅,燕懷瑾到底忍不住探手覆在她額上,語氣也不如方才強硬:“由你這話,她這樣歹毒,你也由著她欺負去不成?”

徐杳從被褥裏探出一段腕來,半握住他伸過來的胳膊肘子,循著衣袖拿住他的掌心,微微側了側身子對著他,在枕巾上同他十指相交,甫一開口的話卻輕得很,生怕教人聽見似的:“這不是只能在您這裏作威作福麽……”朝他眨了眨眼,眼眶子裏泛著霧氣睨人,“疼。”

燕懷瑾捉住她作亂的指尖,往她手掌心輕輕摁了摁:“窩裏鬥的功夫,杳杳當屬第一流。”

徐杳當即就啐他一聲“涎皮賴臉”,禁不住害起臊來,也不敢擡眼看他,說話底氣也少了幾分,“誰跟您是一窩呀?”

然而她這話話音未落,燕懷瑾已經三兩下褪了外袍,掀過被褥就將她箍在懷裏,徐杳聽著他漸重得喘息就推了他兩下,他倒是無動於衷,鄭重其事在她鬢邊親了親,在她耳窩一陣游移,七零八落的吻落了下來,她不由得有過一瞬的戰栗,便聽見他同自己耳鬢廝磨道:“你不願同朕是一窩,”含住她的耳垂,唇齒輕輕銜了一番,“還想同誰是一窩?”

徐杳半晌沒說話,迷迷糊糊由他去了。直到她一雙皓腕被人輕而易舉扼住,往她腦袋頂上一放,半分也動彈不得。這回倒不再同她爭執是不是一窩了,往她鎖骨上啃了一口,疼得她當時就嘶一聲,唇齒間還打著絆:“不帶咬人的。”

“還真當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又往她下巴頜上啄一口,“臉上該疼成什麽樣啊。”

徐杳楞了一瞬,才嗯了一聲。

燕懷瑾低笑一聲,索性循著她鎖骨往下親,動作溫柔繾綣,拐著彎兒的纏她。末了摸索著揉她:“想不想要?”沈著眼望她,目不轉睛地,“可是你和朕不是一窩。”

徐杳這一番被他伺候的身子骨都酥了許多,迷離著眼看人:“這兒——”將人往近一攬,“滿心滿眼裝得都是您。”下一瞬攀著他的身子,慢慢騰騰壓在他上頭,他自始至終也只由著她動。

徐杳就是這時候多少也明白了一些,為什麽有些衣冠楚楚的人到了塌上就和變了個人似的,連說話的味兒都和平時不一樣,花言巧語說得天花亂墜,都是哄人聽得。

委實不容易。

折騰了半天,她倒是身子骨舒暢了許多,甜滋滋裹著被褥往裏面一歪,尥蹶子似的朝燕懷瑾踹過去,還沒來得及背過身去,腳腕已經被燕懷瑾牢牢握在掌心,一把又將她撈到懷裏來,也不再迫使她望著自己,就這樣摟著她的腰骨,分明是不肯放過她的架勢。

徐杳掙了掙,哪裏肯依,燕懷瑾半張臉嗑在她肩上,唉聲唉氣哄她:“你以後凡是要什麽,朕都依你。”

“現在只想著要那天上的月亮,您徒手摘去,什麽時候摘來了再說。”

聽出來徐杳故意與他為難,動作卻不停,一路循著她脊梁骨親下去,經她實在忍不住討饒時,聲音嚶嚀,隱隱約約已經有了哭哭啼啼的架勢,燕懷瑾才將她又摟得緊了些,附耳告訴她:“已經摘來了。”

每一份酣暢淋漓的背後可能是百廢俱興,也可能是萬劫不覆。

徐杳想,這話果真是不假的。

只因她第二日轉醒時昏昏沈沈,已是起不來身了。燕懷瑾面色陰郁坐在榻前望著她,這景況倒是同昨兒晚上一般無二。面上的傷痕已經淺了許多,也沒有昨兒瞧著那麽滲人了,只是渾身上下滾燙得厲害,臉色也渾渾噩噩,一陣白一陣紅的。

蔣太醫趕過來請了診,說她這是害了風寒,不打緊的,當即就給她開兩劑藥方命人去煎藥,因殿內氣氛實在教人惶恐不安,便忙不疊起身告退回太醫院去了。

這廂蔣太醫才踏出殿檻不久,徐杳半擡著眼簾,神情道不盡的慵懶,字字鏗鏘控訴道:“您是個慣會哄騙人的,昨兒還以為在您這裏可以作威作福呢,到頭來還是坑害人。”

她話才說了大半,鳶尾端著藥碗一時間在外殿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一橫,“嘩啦——”一聲挑著簾進去了。

徐杳見是鳶尾來了,這才噤住聲。

鳶尾藥碗才擱在床榻前的矮案上,正欲上前扶徐杳起身,藥碗已經被燕懷瑾端起來,她素來有眼力見兒,欠了欠身便屏退在外。

將人偎在自己懷裏,舀著勺餵她,燕懷瑾開口道:“這回,是朕對不住你。”

徐杳眉目一動,忍著苦味咽了藥,好容易瓷碗見底,又被他餵了口蜜餞,她到底不肯恕他,握著拳往他肩上捶,仍舊不解氣似的卷了卷被褥要往裏頭去,結果直接被他就著被褥抱在懷裏,皺眉苦臉地望她:“朕給你賠不是。”

徐杳輕哼一聲,這回當真不再搭理他,任由他費盡唇舌。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鳶尾盛著食盒進殿,正是李四親手熬制的薏米蓮子粥,燕懷瑾伏在徐杳平日裏的書案上,大筆揮霍也不知在做什麽,她便取了方枕置在徐杳身後半倚著,侍奉徐杳用罷膳,又匆匆告退。

這時候燕懷瑾才往徐杳眼皮底下湊,替她攏過耳後的碎發,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徐杳也不躲,一雙手又被他捧在掌心裹了裹,眉眼裏都是笑意,慢條斯理問她:“三月驚蟄又春分,依杳杳看,好不好?”

徐杳還沒來得及琢磨他這話裏頭的深意,一道玉軸聖旨被他遞到眼前,她只漫不經心看了一眼便移了眸光,燕懷瑾一如既往的同她磨起耐性來,將聖旨攤開,她便成了不得不看。

其實她心底也起了些興致,本不願睬他,到底還是拿眼風瞄了瞄。

只一眼,她便怔住了——

襄姬徐氏,自入宮以來秉姿淑慎,表範溫恭,貞靜持躬,應正母儀於大燕,即冊為皇後,入主中宮,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前一陣兒你同朕提議辟一處茶館出來的時候,朕已命人修葺了關雎宮。想著你如今在落英榭是住慣了的,貿然回去再教你胡算亂想,就得不償失了。”燕懷瑾笑意融融望她,“總歸你怎麽樣朕都依你。”

這一日申時的時候,燕懷瑾去了一遭禦書房,據說是趙右相進宮覲見,臨走前還覆著徐杳的手掌心,絮絮叨叨同她說了好一會子話,徐杳時不時嗯一聲,他也不以為意,直到蔡蓮寅進殿稟明趙右相請見一事,他還不忘再和她說一句,待見過趙右相之後,要召禮部尚書商議封後大典的事宜,再等徐杳回過神來,殿內已經沒有他的身影。

不知不覺睡了一覺,再起身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昏暗,殿內仍舊劈裏啪啦燒著銀炭,徐杳也沒喚人侍奉,兀自起身斟了盞茶,推開窗闌,遠遠地還掛著一道殘陽,挨著天際邊宮墻上,寒風卷地起,拂起她的鬢角發梢,她卻覺得清明許多,一眼瞥見墻根幽然開出的一樹歲寒三友的白梅,花蔓開得比倚梅園的紅梅還爛漫些。

“當年共我賞花人,如今點檢無一半。”聽見外殿有人推門而入,步伐沈穩,徐杳只當是鳶尾,幾乎下意識說了句,“進來說話便是。”

冷不丁對上得竟是燕懷瑾諱莫如深的眉眼,她莞爾道:“您看那白梅,開的多好,可惜明年也就沒有了。”

窗闌被闔上,她肩上一暖,一件狐裘裹在身上。

“你身子骨還沒大好,受不得風,怎麽這樣不愛惜自己呢?”燕懷瑾廣袖微動,將她往懷裏一攬,“鐘意便差尚衣局去裁錦布,都繡到裙裾上。年年日日時時都能瞧見,十幾年都不會謝,再不會沒有,橫豎命人再栽幾株的功夫,朕這就讓人剪給你,擺在殿內看著也好。”

“都說瑞雪兆豐年,如今只怕是沒這個福分了。”徐杳終於埋在他襟領前啜泣起來,哽咽著聲音告訴他,“其實想起來,也覺著怪沒勁的。是該高興,以後,也不知還有沒有人同您矯情了。”

“你還是不願意同朕在一起。”篤定的口吻,不是在質問她,更像是喃喃自語似的。

燕懷瑾下顎骨抵在她鬢上半晌,良久才慎重開口,“可是朕想同你過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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