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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伍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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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聞窗外婆娑枝葉裏雁啼啁啾, 無端端聽來聒噪,徐杳反倒愈發心平靜氣, 直言不諱道:“你替我跑一趟差事,我便寬恕了你。如何?”

鳶尾得了她這話, 哪有再不依的道理,感極涕零:“奴婢萬死不辭。”

卻說這一日正值酉時的時候,因是各宮傳膳之時,連宮道上頭也一時蕭索無幾。徐眉黛方才踏進蘭若軒,天際便一陣風瀟雨晦,頗有幾分秋風掃落葉的勢頭,驟然便烏壓壓打起雨絲來。

這兩日因千鯽池那樁變故, 徐青顰消沈許多,徐眉黛自然心知肚明,故而今日匆匆用了晚膳便起了心思來瞧一瞧她。

因她二人素來親近, 她遣了身側的含綺一幹人在殿外候著,便徑自往內殿去了, 偏生今日蘭若軒的宮婢並不如往日那般有眼力見, 見了她福了身便一副好生無趣的模樣, 她認得其中一個煮茶宮女,從容不迫上前同自己稟示:“請徐姬安,因小儀昨兒睡得遲了一些, 這會子還在小憩呢,只怕是——”

徐眉黛立時便打斷道:“你們便由著她這般胡來不成?原也是用膳的時辰了,當真沒規沒矩。”

這煮茶宮女教這番話滯了滯, 也只作罷屏退了。

徐眉黛這才一路無阻往寢殿去了,進了門檻回身方才擡手正欲挑開內殿門幔,指尖堪堪擡了一半,不過一個擡眼的功夫,她便很是識趣的收回了手。

終歸卻掩不住心下怦然作聲——

內殿的女子鬢發半散,勉強開了笑靨,楚腰倚坐在人懷裏,胳膊肘子環著那人的頸子,十分親昵,一面扶腰一面拍掉了附在腰畔的手,在人耳畔低語,當真是極盡風流姿態。

一剎那的春光外露,卻教她看得一幹二凈。

而那女子,正是自己的親姊妹徐青顰。

原也並非是什麽驚世駭俗之事,偏偏那男子一身宦人衣飾,眉眼之間很是熟撚。

徒惹得徐眉黛眉頭一攢,那宦人素來在徐青顰近身服侍,聽徐青顰口中時常是喚他一聲“朱毫”的,不曾想竟是這樣一樁腌臜事。

當真是有違常倫!

下一瞬她挑開門幔,那二人經她此番動靜這才乍然醒悟,自己那很是不成器的姊妹徐青顰尚且楞在原處,朱毫已經撣了撣衣裾正待躬身行禮,猝不及防教人打了一耳光,面上被指甲劃出血痕來,他堪堪擡頭,但見徐眉黛慍啐道——

“若旁人知曉此事,只教你舌頭都拔了!”

徐青顰這才反應過來,一時措手不及,半晌才語無倫次開口::“姐姐——”

“你自小便是我看著長大的,竟不知你何時長成了這幅模樣,當真生疏了。”徐眉黛只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時也顧不得有旁人在,“憑你這樣的家世相貌,整個京都的世家子弟,掰著手指頭都數不過來有多少人配不上你。更何況你如今已是嫁進宮來,為人婦者,該當恪守婦道,若放在尋常人家,只和離便是了,偏偏你眼下又身置何處,” 末了偏過身再不去看這二人,“糊塗!”

“好姐姐,你切莫要告訴旁人了去!”徐青顰心下一面愈發不安,一面羞赧得緊,手上攥過徐眉黛的袖口,苦苦央求道。

她見徐青顰這幅啜泣模樣,愈發大失所望:“你我之間,我斷斷做不成這樣的事,你這說得勞什子話,有意來折煞我不成?可見你這一十六年當真是虛度了,是我白疼了你!”

“你也知曉,自打我入宮以來過得是如何水深火熱,姐姐,這其中滋味,你最明白不過了。”徐青顰斟酌半晌,好容易又軟聲軟語添了一句:“青顰只求您諒一諒我。”偏頭望了一眼朱毫,頤指氣使道:“還不快滾出去!”

朱毫忙不地應了這聲,徑自屏退了。然而他方才挑了門幔出去,殿外含綺便進內通稟,手上捧了一方紫檀木盒呈上:“落英榭的鳶尾適才送來此物。”

徐眉黛只好按捺下面上的慍色,將這紫檀木盒開了匣,見裏頭置著一方絹帕,疊得倒是整整齊齊,她取出來將其延開,上頭繡著一副杏花疏影圖,再無其他。

她一時瞧不出什麽名堂,擡眼瞥見徐青顰面色唰地一下晦暗蒼白,十足十做賊心虛模樣,心下立時便有了數,只將這杏花疏影帕胡亂擲回去:

“你如今既落了話柄給她,往後你可珍重一些罷。我若是無端端送命去得比你早些,你也無須立牌坊,若是你先行一步,我只當你還是我的親姊妹,好生收拾。”

翌日

一夜秋雨綿綿,晨霭拂曉,雲光也教那宿雨斂盡,天地之間一時溢起寒氣來。

徐杳手裏握著的還是建安二年燒制的一柄茶壺,尋了叢挨著殿廊的棣棠,開得七零八落的花骨朵,細細得澆。

一時連衣袖也沾了幾分潮意,卻聽見身後人溫和的口吻:“雨中澆花,獨獨缺柄傘護著,莫讓風雨傷了花木。”

她眉眼之間有過一瞬的淒切,許是沾了秋雨的寒意:“你只憐惜花木,卻不過問我。”

見這茶壺紋路精致一些,待她提了提茶柄,燕懷瑾這才上前撫了撫茶柄,徑自取了交由豆蔻放置去了,掐了掐上朝的時辰,遂一五一十告訴她:“再過三五日恰逢小陽春,你便去長信宮行晨定之禮罷。”

她“嗯”一聲,眼睜睜瞧著燕懷瑾身形漸漸隱去,這才招了鳶尾,波瀾不驚吩咐道:“若是徐小儀來,便由著她進來,若是旁人來,一概不見,只說我乏了便是了。”

不曾想也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徐青顰便登門了,卻並非只她一人,原是同她那個阿姊徐眉黛一同來的,算這時辰,想來是從長信宮行了晨定之禮,便來她這落英榭了。

這二人進殿的時候徐杳正折了垂簾菊花插瓶,東瞧西瞧,擺放了好幾回才覺著合意,腳下也不移步子,瞧也不瞧她二人一眼:“立了半天也沒動靜,木頭樁子也比你二人多幾分趣兒,說罷,什麽事。”

徐青顰這才福了身:“請襄姬安。”

一旁的徐眉黛倒是措辭嚴謹,有意開解道:“原也不過是一樁荒唐事,到底也只是一方絹帕子,說來也印證不出什麽。倒是唬了青顰小半日,她這才將這樁莫須有的事告知我,我知說她是個傻得,平日裏精明得很,這會子卻犯起癡來,我只同她說,你既有意將這帕子命親信送來蘭若軒,自然是不會同她為難的。”

說罷,只同身畔的徐青顰使了眼風,徐青顰授了意,只好假意道:“往日言語之間時常多有頂撞,只望襄姬海涵。”

徐杳半晌沒應聲,直到手上“哢嗒——”剪下了一枝花,算是白費了半天工夫,順手用剪子點一點那花:“你把它接回去,長好了,本宮就應你。”

“人非草木,貪嗔癡,俱是煩惱恨。”她置下剪子,打量起白瓷釉瓶,見周正了這才滿意,“只可惜,眼下這世道,便是草木無心,也無端教人糟踐了。譬如那滴水觀音——”說這話的時候,她頓了頓,“原是得了靈性好容易生出來的,偏教人用去行謀財害命之事,這便是糟踐了。”

徐眉黛也是知世故之人,想來徐杳進宮至今所親歷的樁樁件件,她多多少少也聽出幾分話外音,見身側人正欲開口辯解,她指尖只藏著袖中按了一把徐青顰腰後,先行呵斥道:“你究竟還瞞著我做了多少混賬事!”

徐青顰一時也只好將適才推脫之詞悉數咽下去,心下一陣叫苦不疊,悔不當初,唇齒之間磕絆半晌,良久也不知如何開口。

徐杳這才轉身,眼風撥了三分,正是這二人狼狽模樣。她手上取了桌案上的茶盞,不過是一個垂眸的功夫,下一瞬她卻將手中茶盞往跟前潑去——

徐青顰眨了眨眼,好容易才穩住身形,只當暫時吃了這個眼前虧罷了,偏偏身上卻不曾濕濡半分,仔細一瞧,跟前的茶漬堪堪只離她半尺遠。

“這半尺,是看在徐姬的薄面上。”

徐杳的聲音雖漫不經心,倒擲地有聲。

落入徐青顰耳中心下卻頓時涼了半截,索性一咬牙:“您要罰,妾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妾乃天家禦妾,求您賜妾個體面。”

“掌嘴三十,每日來落英榭挨。”她擱置下空落落的茶盞,可惜了她上好的雨後龍井,總歸也不好鋪張浪費,“還嫌不夠體面,只好跪城墻放著鞭炮挨了,我瞧著興聖門最好,紅白喜事,熙來攘往。趕明兒同陛下說一聲便是了,你也算是古往今來第一人。”

徐杳拂了拂手背,只教眼底人屏退去殿外領罰了:“我這人近來記性潦草一些,若有朝一日將你這遭滴水觀音之事拋之腦後了,你便不用來。至於這杏花疏影帕,原也不是我合該計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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