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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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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

常婉著一襲朱紅曳地牡丹碧霞鸞裙,外披一件水袖嵌枝帔,梳著飛天髻。

她踱步時手心撚一柄琺瑯玉如意,望一眼蔣太醫告退的身影,吟聲道:“蔣太醫的醫術不湛,本宮這一遭險死還生,往後數月可都斷不得藥。”

她身邊的婢女沈璧聽罷,福身:“稟皇後娘娘,已是申時了,今日端午宴,壽合宮那邊斷斷遲不得。”

“既是覲見新人的日子,也罷,命人備轎輦。”她聲音溫柔敦厚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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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榭

“美人這幾日去了病氣,氣色反倒比初入宮的時候還要好上幾分。”鳶尾細致用騾子黛為徐杳勾勒出一對小山眉,寥寥“遠山長,遠山亂,曉山青”幾個字足以概述她眉鬢的風采。

徐杳擡眸,但見鏡中人——

芙蓉白面,須知帶肉骷髏;美貌紅妝,不過蒙衣漏廁。

她心裏暗暗用這句佛偈諷諫自己。

鳶尾見她不為所動,只好噤聲,命豆蔻抱起先前挑好的兩個竹雕畫筒,準備動身。

分別裝了一副王冕繪的《墨梅圖》與王羲之的真跡《蘭亭序》,作為呈送予皇後與太後二人的見面禮。

都是徐杳前日特抽了閑功夫命人開了箱取出來的,她前世自幼生於太尉府邸,母親更是彼時在位之帝的阿姊,名符其實屈指首位的皇親國戚,對稀奇物件司空見慣,未曾想前日清算左相府嫁妝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一番驚悸。

她在襄州那會,常聞當地鄉民戲稱當朝左相徐文山謂“九千歲”,她凡聽訊,只嗤之以鼻,竟不知徐文山比宗親要富闊猖獗些。

徐杳一行人方至壽合宮,穿過前庭回廊,畫卵雕薪,有一條石徑小道,遠遠望去,薄暮綺疏裏蜿蜒層疊、裊裊飄搖著紫藤花架,亦不知綿延盡頭有幾分遠。

她一時竟癡了,豆蔻喚她兩聲才回過神,繼續跟著壽合宮引路婢女,往琳宮內苑走去,入眼凈是玉砌巍然,殿門兩邊皆置著羅漢松盆景,足有三尺高。

隨著苑外小宦官吊著嗓子喝道:“徐美人到。”,她應聲跨過門檻,霎時聞到撲鼻的艾葉香。

但見上首置著三處金絲楠木桌臺,唯有中間未有人入座。

最右手邊落座一位華侈端莊的女子,依稀能辨出往日裏的風姿綽約,正是她昔年同胞所出的長姊,當今的皇後。她長姊同她不一樣,自幼生下來不愛紅妝愛武妝,故而隨父親習過兩年武藝,建安一年燕懷瑾生辰那日亦曾獻過一曲劍舞。

不曾想,時隔七年,常婉已不覆當日的肆意灑脫,無懼塵埃。

崇熙太後落座於最左手邊,今日梳了盤恒髻,泛白的鬢間墜著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擡眼看徐杳款款進來。

徐杳於苑中央跪下,她身邊還置著一座連枝燈,底盤上雕刻著鏤空蟠龍,半人高的燈柱前後左右各伸展出燈盞,煦暖流光,如枝繁葉茂的大樹。

“美人徐氏給太後娘娘、皇後娘娘請安,太後娘娘福澤安康,皇後娘娘鳳體長樂,妾獻上兩份綿薄之禮,聊表心意。”

崇熙太後頤容僭貴,見看了底下一眼便心底不喜,面上還是舉止大方吩咐身邊宮女上前收納,對著她擺手:“起來罷。”

常婉身邊的婢女亦斂下,倒是她只一言不發,輕描淡寫間拂過底下一眼。

徐杳起身,她的位置設於下首右邊第三位,偏僻角落,她渾不在意,她上面兩位已坐著徐姬、徐小儀二人,與她們見過禮,她這才落座。

她方落座,趙婕妤攜著婢女後她一步覲見,趙婕妤與嫻昭儀二人沆瀣一氣,經禦花園一事,可見這幾年她二人是如何為虎作倀,她原與趙婕妤並無素日恩怨,偏偏她橫出此茬。

民間有俗語雲說“出頭的椽兒先朽爛”,樹大招風,自然會登高必跌重,《史記》上亦雲“有鳥不蜚則已,一蜚沖天。”

重活一世,韜光養晦,她再次選擇回去趟這灘渾水。倘她走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倘她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徐杳對面置了三方楠木桌臺,趙婕妤於中間落座,想來第一位是留給嫻昭儀,而她正對面的第三位應屬楨良媛沒錯了。

趙婕妤身邊的婢女上前附在她耳邊不知碎了兩句什麽,她聽罷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徐杳蹙眉,盼她莫要整些幺蛾子才好。

“陛下駕到,嫻昭儀到。”

只見一頂赫赫魏魏、浮光躍金的黃羅蓋傘先進來,傘下的一對璧人隨之而入,崇熙太後喜上眉梢看著他們二人進來。

徐杳與眾人離位行禮,擡眼凝了他二人一眼才垂首。

他今日束戴了九旒冕,著一襲玄色冕服,劍眉飛鬢,他身邊的嫻昭儀著一襲海棠色緞花羅裙,踏過門檻時燕懷瑾更是有意放慢步子,隔著繡了棠葉的錦袖攙扶了身邊人一把,只一瞬便松開手,悉數落盡徐杳眼底,果真十分般配。

她憶起舊年有一夜同他雨覆雲翻後,他意猶未盡要與她纏綿悱惻,嘴裏一時甜言蜜語,一時又裝癡賣傻。說什麽縱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那時候,那還是他們最好的時候。

而今想來,只休信他。

待燕懷瑾於上首落座,嫻昭儀於左側下首第一位落座,已近酉時,這是開宴的時辰,夜暮初垂。她暗自詫異:怎麽楨良媛還未來!

燕懷瑾不禁多看了右側最下首似曾相識的那位兩眼,徐杳恍若未聞,他方才想起關雎宮那夜的情景,原來她那時同自己所說在落英榭當差當得竟是這份差事。初次翻她牌子那夜是他有意怠慢她,她雖挑不出半分不好的地方,只千不該萬不該是徐文山的女兒。

上首的崇熙太後正襟危坐,捧著手裏早已斟滿的酒爵:“哀家先自吃一杯。”

見她擡起袖子半掩臉,眾人亦舉起酒爵,徐杳輕嘗了一口,喉頭滾過一陣清甜。

“壽合宮的金莖露倒是一如既往的不知甘苦。”皇後放下酒爵,漫不經心道。

“若要放在臣妾的長信宮,定然釀不出。”嫻昭儀順水推舟,一對眼浸滿笑意對著崇熙太後道。

崇熙太後見是自家侄女開口,面上才笑道:“舜華切莫妄自菲薄才好,”

“楨良媛到。”宦官通報的聲音顯露出幾分底氣不足。

楨良媛攜著婢子姍姍來遲,她著一襲柳色翠紗羅裙,此時正慌不擇路地鏗鏘進來,眼裏瑟瑟縮縮,“撲”一聲乍然跪下來:“良媛曹氏請陛下安,請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安。”

燕懷瑾傍觀冷眼,倒是嫻昭儀面露譏諷,順手拈來道:“三番兩次將宮規熟視無睹,平日裏無論請安擺宴,隨自己愛來不來,當真沒輕沒重的東西!不把本宮放在眼裏倒罷了,反而變本加厲,本宮問你兩句你把陛下擡出來,今兒倒不知你又要賴到誰的頭上!”

“竟有這樣的事!”崇熙太後擲下手裏的酒爵,橫眉怒目道,“本該其樂融融的日子,怎麽偏就你恣意些?大燕的後宮斷斷容不得你這樣恃寵而驕的人。”

“望娘娘恕罪。”楨良媛怛然失色地垂著頭,亦不知她口中喚得是太後娘娘還是昭儀娘娘,她心裏有苦說不出,自然不想吃啞巴虧,待要解釋道,“原是妾來的路上……”

“還不止這些呢。”嫻昭儀有意出聲打斷她,掰扯道,“有一回陛下明明翻了徐美人的牌子,誰知又去了楨良媛的流韻軒,”見上首建安帝無動於衷,她愈發肆無忌憚起來,“可見是個狐媚惑主的。”

聽出她三言兩語想攀扯上自己,徐杳鄙夷不屑道:“嫻昭儀提及此事,妾只說一句,這樣的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開過先例,底下的人自然是跟著上位者有樣學樣了。”

嫻昭儀聽罷,心底又羞又憤,只因她這話擺明了指桑罵槐說自己呢。

趙婕妤“哼”一聲:“你好度量,上趕著要和楨良媛義結金蘭,好歹你正經姊妹在你身邊,也不知道臊得慌。”

她這聲“正經姊妹在身邊”說得狀似無意,堪堪說中了徐杳的一樁心事,下意識往上首皇後的位子看去,恰見常婉開口道:“嫻昭儀說楨良媛惑主這話卻說過了,依本宮看,楨良媛是個面善的,不若待聽她說了緣故,再從輕發落也不遲。”

楨良媛聽罷,剛欲開口,又聽見崇熙太後聲色俱厲道:“舜華既已將她來龍去脈說明白了,何故再聽楨良媛伶牙俐齒,依哀家看,她也不用費這份口舌,罰她在殿外跪到宴散為止,再罰她三個月的俸祿,打明兒起禁足流韻軒。”

楨良媛心底已是霹靂乍作,一時懵頭,竟不管不顧直起身子,“陛下……”她淒然濺淚,“陛下、陛下您開恩恕了妾罷!”

但見燕懷瑾一派氣定神閑,不見波瀾,俯瞰得是蕓蕓眾生,哪裏是她。

“還不快叉出去!”崇熙太後怒不可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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