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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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坐了五六個人,年紀有大有小,他們的工位隔的不開,桌子擺了兩排,正在激烈地討論著。房間的構造很簡單,中間走人,左右兩邊是放雜物的架子,右手邊最裏面有間內室,內室的門此刻關上了,那扇木頭門的中間有塊小小的透明玻璃,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房間裏面的沈夏,言笑晏晏,正和院長說些什麽。

沈夏在椅子上坐好,把包放在腿上,看著院長說:“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小夜笑得這麽開心,真的是太感謝了。”

院長笑著擺擺手,說了兩句不用客氣,接著跟她講:“孩子們也都玩的很開心,你能帶他來,真的特別好。”

頓了頓,他繼續說,“要是以後也能經常看看,那就最好不過了。”

沈夏笑了笑,先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在包裏翻找,很快拿出一疊紙,在上面寫了什麽,遞給院長。

“我也有這樣的願望。希望以後能經常過來,不以藝人的身份,沈夜和我一起來做個志願者什麽也是很好的,”院長面色猶疑,還是接過沈夏手裏的紙,聽到她繼續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想以公司的名義做一些捐贈。”

院長看到上面的數字,臉色變了一變,“我知道你的心意,但這也太多了……”

沈夏微笑著看著院長,“畢竟沈夜對這裏的感情特殊,想來當年多少是承蒙了您的照顧。”

但院長還是拒絕了。

他給出的理由讓沈夏有片刻的失態。

他說:“因為之前江先生已經捐過一次了。”

看到沈夏的反應,他不知是誤會了什麽,先解釋起來,聲音稍微壓小了一點,“H市市裏的情況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們鎮的情況你可能並不了解,江先生捐的錢,也只有一部分能用來真正改善孩子們的生活,如果你現在又拿出這麽多,事情……”

因為聲音比較小,沈夏又走了神,後面說了什麽,她其實沒有聽太清楚。等到老院長講完,微笑著看著她的時候,她才緩過神來,遲疑著問:“你說的江先生……全名是叫……?”

“你那個朋友啊,”老院長笑笑,“他一年前就聯系我了,前段時間不是有新聞說沈夜要退出娛樂圈嗎,我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了情況,他才跟我講了你可能要帶沈夜過來看看的事情。”

“他是不是很忙啊,”末了又問,“後來又說自己來不了,讓我跟阮先生聯系,所以這次沒有見到他。”

“……”

沈夏好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上一次見到他的場景,她因沈夜的事而失態,遷怒江淮止讓他走。而事實上,這個男人早就聯系好了一切,他想以他的方式幫助她。

院長叫了她一身。

沈夏回過神來。那瞬間她覺得特別難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牽動了傷口,她真的感覺到一陣眩暈,心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抓住一樣。

大概是她的面色太過蒼白,院長的話沒有繼續再說了,他說到“江淮止找到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之前就認識”的時候停了下來,關切地望著沈夏,問她是不是覺得空氣不好。

沈夏搖搖頭,說她想知道更多,“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什麽情況呢?”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院長觀望了一陣,最後繼續剛才的話頭,說起從前來。

“H市,就在我們隔壁鎮,還有一家福利院,那家福利院是一對夫妻開的。他們都是大學老師,搞學術的,高知分子吧,他們自己沒有孩子,是丁克家庭,但開了福利院,救助了很多小孩。”

“有一年H市福利院交流,他們夫妻帶著一個小孩去參加,那孩子就是江淮止。我當時還打趣說他們怎麽不丁克了,自己生了一個孩子,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鄰居家的小孩。”

“這孩子情況也挺特殊的,第一次見的時候可孤僻了,話也不跟人講,”老院長惋惜地嘆了口氣,“也是可憐……”

擺擺頭,又想起什麽,“現在倒是很不錯,懂禮貌,事業有成,跟沈小姐你倒是很般配。”

沈夏沒聽他打趣,她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事情,又重覆了一遍,“你說他很可憐,為什麽?”

老院長卻收斂神色,沒有回答。

他老神在在,無論沈夏怎麽問都沒有松口。

沈夏突然想到一件事來。

那時候在船上,她和江淮止在艙房的陽臺上對望,男人手裏拿著書,紅皮的封面花紋精美,他四指長長地垂下,拇指扣在書裏,擡眼的瞬間眸光流轉。他細細地講那本書,長長地講完故事以後,問她,願不願意聽他講。

沈夏躲了。

她躲閃著不敢看他,那時候,他也是難過的吧。

第二天,沈夏去拜訪了院長說的那對夫妻。

他們已經搬了新家,新房子在市裏的一戶中檔小區,她幾經周折才找到地方。

敲門,開門的是位中等身材的女人,衣衫齊整,很是幹練的樣子。她站著門口臉色變了幾變,沒有立刻說話。

沈夏先說明來意:“您好,我叫沈夏,我是江淮止的朋友。”剛自我介紹完,就被女人激動地拉住手腕,“我就說看著眼熟,是小夏啊,快進來吧。”

沈夏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搞的有些懵,站在門口反覆核對了門牌,才跟著進到房間裏。

女人給她面前擺了三四盤果盤,又倒了一瓶水,坐在她旁邊滿臉微笑地看著她。沈夏在裏面看出了沒什麽惡意的打量,不太好意思,低下頭來。

“小江怎麽沒有跟你一起來啊?”女人問她。

沈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尷尬地笑了笑,想到一個說辭,說,“我們吵架了。”

女人手掌一合,拍出一聲脆響:“那孩子,真的是,從小不讓人省心。”

沈夏知道她誤會了,連忙解釋:“主要是我的問題,他對我很好,真的。”

那女人看沈夏下意識伸出手,於是也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好孩子,我知道,你肯定是受了委屈。”

沈夏:“真不是,他對我特別好。”

“那你們怎麽會吵架呢?”

沈夏一時語塞,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她想了想,打算要從頭開始說,女人先說話了。

她說:“我知道。”

沈夏驚疑地看著她,女人受到這目光,突然笑了笑,從果盤裏拿了一個蘋果,遞給沈夏。

她看著沈夏低頭削蘋果,突然又把話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你肯定受了委屈。”

那聲音非常溫和。他們家的主色調是暖黃色的,從玄關到客廳的書架,幾乎走兩步就能拿到一本書,是非常有書卷氣家庭。這樣的家庭的女主人本身也非常知性,她並不算漂亮,但氣質極佳,看著沈夏的眼神帶著智者的寬容,不知怎的,沈夏聽到這句話,突然鼻子一酸。

她突然很想哭,眼淚到眼角,但是沒有流下來,低下頭裝作懵懂的樣子,輕輕按著自己的手指。

“小止小時候真的很讓人擔心,”女人突然出聲,在她耳邊說,“我和老姜懷疑他有孤獨癥。你知道孤獨癥的孩子吧,不太願意講話,跟人不怎麽交流,但是智商很高,他在編程方面才華驚人,老姜特別喜歡他。”

沈夏慢慢擡起頭,表情自如,安靜地聽著。

“後來診斷才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孤獨癥,他只是應激。”

“小止在單親家庭長大,他媽媽是鋼琴老師老師。說起來,他媽媽確實不容易,一個人撫養孩子長大,對小止要求很高。”

“你可能不知道吧,”女人從茶幾的桌子裏翻出了一個破舊的錢包,在裏面掏出了一張相片,遞給沈夏,“他小時候經常被媽媽打。”

沈夏看著那張照片,手掌大小,大概是在H市的著名景點照的,還可以看到周圍的游人。照片正中的女人站得筆直,左邊站了一位老人,眉眼相似,但有些疏離,右邊隔了一個人的距離,站了一個小小的男孩兒,正瞇著眼盯著鏡頭。小時候的江淮止跟現在長得有些相似,尤其是神態,一臉嚴肅,沒什麽笑意,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模樣。

沈夏無法想象照片裏的女人動怒去打小江淮止的情形。

她突然問了一句:“他會哭嗎?”

沈夏身邊的女人一楞。

反應了半晌,她笑笑,“不會啊。”

“小止可好強了。”

“他媽媽是鋼琴老師,上課時間和小止的休息時間是錯開的,所以小止小時候都是由他外婆帶著。我媽媽和他外婆是老朋友了,他外婆經常來我家串門,我媽和他外婆打牌、跳舞的時候,江淮止就在旁邊自己玩。”

“對啊,他那時就在我們家,”女人伸手指向某個方向,“他年紀小,卻不怎麽玩玩具,把老姜的那些書看得七七八八,現在那些書都在書房裏呢。”

“後來,他外婆重病,媽媽沒有醫保卡,從市裏搬回到鎮裏救治。”

“他外婆病故之後,他們母子就決裂了。”

沈夏輕輕撫摸照片上的小男孩。

他瞇縫眼睛,沒有表情,七八歲的他還藏不好自己的情緒,疏離和憤怒明顯,和那小小的身影奇異的契合,似乎他本就應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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