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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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三天,沈夏都沒聯系上沈夜,她每晚入眠的時候心裏不太踏實,遂在第四天的早晨去了一趟公司。進玻璃門以後拿IC卡刷卡進門,電子報警發出“無效卡”的聲音,沈夏才發現她的門禁卡被人註銷了。

“……”

她沖前臺使了個眼色,前臺這女孩兒認識沈夏,小碎步跑過來問了聲:“沈總是沒帶卡嗎?”說著給沈夏開了門。

沈夏故作冷淡地點點頭,往辦公室走去。

時代影視公司的辦公樓呈H形,她的辦公室就在中間懸空的那一杠上,上了二十八樓,出電梯口往右走,透過玻璃門就可以看到裏面的情況。而此刻,辦公室已然坐了人,是沈霆。

沈爹看到沈夏來一點都不意外,繼續跟人打電話,沈夏走進門的時候,他已經把電話掛了,擡眼問沈夏:“閨女來啦?”

沈夏:“沈夜呢?”

沈霆:“休息呢。”

“人呢?”

“不在公司。”

“他的手機沒給他?”

“在金老師那裏。”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沈夏看了眼自己的辦公桌,她養的綠植剛澆了水,被沈霆照顧的不錯,電腦上卡通貼紙卻跟沈霆的嚴肅氣場格格不入,顯得有些滑稽:“爸,你這算什麽?搶我的工位,搶我的人,停我的職,又停我的卡,卸磨殺驢嗎?”

沈霆:“別說的這麽難聽嘛。”

男人使了個眼色,眨了眨眼,明顯是輕松的語氣和肢體,“給你放個假而已。”

沈夏:“不需要。”

“我覺得很需要。”剛剛說話的時候,沈霆一直在打字,敲鍵盤的聲音劈裏啪啦的,此時打字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安靜的瞬間氣氛有了些微妙的改變,他問:“照顧沈夜這麽久,累了吧?”

沈夏眉頭一跳。

“什麽意思?”

“都這時候就不要再打啞謎了,我們都知道了。”沈霆說。

沈夏面沈如水,男人則面色如常,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沈夏的心直墜到谷底,鎮壓在這裏的並不是爸爸的威嚴,而是年長沈夏二十多歲的男人,摸爬滾打多年後游刃有餘的閱歷,他說得越輕巧,事情就越難辦——沈霆知道沈夜割腕,知道他手腕的傷口反覆愈合,長了厚厚的瘢痕,知道他長期忍受壓力習慣自殘……甚至,或許,還知道他對沈夏的超出親情的感情。

三分鐘過去了,沈夏都沒有說話。只聽到劈裏啪啦的,沈霆繼續打起了字。

劍拔弩張的感覺消失了,好像從沒出現過一樣,老男人的聲音帶了點笑意,卻令沈夏渾身發冷:“好好休息,這些事以後再談。”

沈夏第一次見到沈夜的那天,紐約下了雨,她依稀記得那是個冬天,因為她換上了慣於在寒流季節穿的大衣,但仔細回想,那天也可能是秋天,街上的行人有人只著單衣,匆忙往某個方向趕路。而雨下的不算太大,地上雖說很快濕了一片,卻沒什麽積水,她走在紐約中心公園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枝蕭索,從縫隙透出陰沈沈的天色來。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沈夜的,在梧桐樹枝的縫隙裏,露出了公園下方的角落,那裏躺了一個小孩。

那天正下著雨,一開始只是陰天,雨驟然而至的時候,驚起公園正在作畫的街頭藝術家,人群跟著他躥到樹下,夾雜著幾聲咒罵,吵吵鬧鬧的,沈夏下意識往傳出聲音的方向去看,她轉頭,看到了那棵枝葉蕭索的樹,還有那棵樹下躺倒的男孩。

他們的故事從這個時候開始。

沈夏飛奔下臺階,跑到公園的草場邊,因為下雨,草場上三三兩兩的人群紛紛起身,很快就只剩沈夜一個,男孩子趴在地上,下了雨也毫無知覺,已然昏迷不醒。沈夏脫下外套給他,把小男孩包裹了一層,抱在懷裏。那時候的沈夜十二歲,又瘦又小,外套包了他一圈,還多出一些來。

她把小男孩抱進了醫院。

急診手術做的很順利,可是等到後續住院的時候,沈夏不由得犯了難。小男孩的手術花了一大筆錢,住院觀察需要一個月以上,那時候沈春剛剛過世,他們家公司風雨飄搖,本身資金就運轉不來,她沒有一分多餘的錢。

醫生建議她聯系患者家屬,可她哪裏知道他的家,她和醫生在急診室的病床前爭吵不休,沈夏的衣角突然被人拉住了,小男孩轉醒,漂亮的眼睛看著沈夏,說出了他們見面以來的第一句話:“我沒有家人,你們讓我走吧。”

他說的是英文,流利非常,十二歲的臉上透露著看透生死的漠然,然後真的下了床,扯掉針頭,往醫院出口走。

沈夏一下子就著急了,趕緊抱住他,跟醫生說:“治療費我先出。”

小男孩在她懷裏幽幽轉頭,看著沈夏說:“我得的是絕癥,治不好的。”

沈夏一楞,問他:“誰跟你說的?”

“我養父。”

信用卡透支,外加借了阮朔一筆錢,沈夏把治療費先付了,然後她旁敲側擊問出了男孩子領養家庭的住址,上門拜訪。

那家人根本不肯承認和小男孩的關系,把沈夏轟出了家門。她走出樓道,對面另一戶人家給她開門,白發蒼蒼的老奶奶請沈夏進去喝下午茶,跟她講了個故事。

那對夫妻本來有一個孩子,有一回男人醉酒,意外把孩子從樓上推下,一條命就沒了。女人憂思成疾,丟了工作,很是抑郁,於是男人就再打算領養一個孩子。他們的情況備了案底,在美國沒有福利院願意讓他們領養,他們就轉而向中國申請,坐飛機去了一趟中國,再回來的時候,牽回來了一個小男孩。

這男孩是福利院最漂亮的小男孩,女人一眼就相中了,可男人不喜歡,他不僅並不喜歡,還將工作中的怒火和失業的煩惱一股腦歸結在男孩身上,對他惡語相向。他常常體罰男孩,讓他久站,打掃花園,甚至用手鏟雪。秋天到冬天驟然變天,男孩子生了一場大病,他們帶他去醫院,醫生說了病情以後,男人就猶豫了。

他們雙雙失業,沒有錢給男孩子看病,於是某一天男人背著男孩子出去,把他丟在了花園,再也沒帶回家過。

沈夏回去看男孩子,問他,“威廉,你的病好了以後想去哪裏?”

男孩子穿著病號服坐得筆直,搖了搖頭,說:“我得的是絕癥。”

沈夏內心酸澀,輕聲問:“你得的是什麽絕癥啊?”

男孩子說:“腦子裏長了東西。”

“已經取出來啦,”沈夏說,她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沒有告訴他,他其實只是得了急性腦膜炎,因為病情拖得太久進展到腦積水,才不得不手術,她努力做出微笑的表情問他,“真的已經治好了,你想去哪裏玩嗎?”

小男孩迷茫了半晌。他似乎是花了一點時間,在猶豫要不要相信沈夏的話,只看到他嘴唇張合,小聲說:“我想回家。”

沈夏面色低沈,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告訴這個小孩成年世界的各種衡量,只聽到他又說了一句。男孩以為她是亞裔,沈夏以為他久居紐約不記得中文,所以之前一直用英語在交談,而此刻,小男孩囁嚅了半天,輕輕地接在“我想回家”後,說出他們之間第一句用中文交流的話。

——“我想回中國。”

沈夏霎時就紅了眼眶。

她心軟的一塌糊塗,怔怔地看著男孩。男孩兒十二歲的年紀,帶了點嬰兒肥,可能因為營養不良,瘦瘦小小的,個頭不高,面色也黃,但仍然非常漂亮,他的眼睛尤其好看,轉眸見仿佛星光閃爍。沈夏伸手觸摸他眼角,輕聲說:“我帶你回家。”

杜菁在沈夏去公司的第二天找上了門。

那天沈夏一晚沒睡著,在天亮以後迷迷糊糊睡下,下一秒就聽到了門鈴的響聲。她仿佛夢游一樣起身開門,看到是杜菁,沒什麽反應,轉身回床上繼續躺著。

直到她睡夠,下午三點從床上醒來,推開臥室的門準備洗漱,再次看到杜菁——沈媽換下正裝,穿了沈夏的睡衣,正在敷面膜,盤腿坐在沙發上按了按遙控器。

沈夏恍惚了一瞬,然後汗毛倒豎:“你怎麽在我家?”

杜菁:“……”

沈夏總覺得她媽像一只千年蛇精。她有記憶以來,她媽出現在她面前最多的姿勢,就是像現在這樣,仿佛沒骨頭地躺在沙發或者床上,對管家或沈爹或沈春下達命令,讓他們做這做那。沈夏倒是沒怎麽被使喚過,杜菁對她還是很縱然的。

這樣想來,結婚這次,應該是這些年她第一次被她媽這麽嚴厲地訓過,沈夏一想起來就心頭惴惴。

她匆忙洗漱完,在她媽面前坐好,叫了聲,“媽。”

杜菁:“你還知道我是你媽。”

沈夏不言語。

她拿餘光去看杜菁,女人氣質天成,襯的沈夏的睡衣都顯得昂貴了幾分,此刻懶洋洋地看著電視,問女兒:“知道是你媽,還這麽不聽話?”

沈夏:“不敢不敢。”

“我看你這幾年膽子挺大的。”

沈夏:“再也不會了,我會好好聽媽媽的話。”

“哦?”杜菁擡眼望了沈夏一眼,臉上的面膜露出一雙眼睛,挑眉的姿態風情萬種,“怎麽個聽法?”

沈夏:“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

杜菁冷笑,興致缺缺的模樣,“還有呢?”

“談戀愛跟您報備,結婚跟您報備,生孩子跟您報備。”

杜菁:“呵。”

她從地上把包拎了起來,從春季新款的酒紅色小包裏摸出一個什麽,遞給沈夏。

沈夏接過來一看,是一張郵輪七日游的船票,VIP套間,出發日期就在明天。沈夏不明所以地回望過去。

杜菁:“去吧。”

沈夏:“???”

杜菁把手搭在沈夏的肩膀上,支撐肢體的瞬間晃動著腰肢,那個動作遠看真的和青蛇傳說裏的經典形象有幾分相似,女人壓低聲音輕輕笑了笑,“你和阮朔假結婚的原因啊,我大概清楚了。”

“你去玩吧,七天回來以後……”

“我就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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