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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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半夜又醒了一次,她是被雷聲驚醒的。

閃電劃亮夜幕,接著驚雷乍響,小區樓下的車輛開始報警,聲聲催得人心焦。沈夏用手肘撐起身,發現旁邊的沈夜蜷成一團,可能是因為冷,也可能是因為受了驚,瑟瑟發抖著。

她輕輕抱住沈夜,用手撫上他的額頭,這一摸把沈夏嚇了一跳——沈夜額頭滾燙,也不知何時開始,竟發起了燒。

沈夏此時徹底清醒過來,她打開手機,強光刺眼,半晌才看清,是淩晨四點半。

她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臉,拿了條毛巾,用涼水反覆洗了兩遍,瀝得半幹,放在沈夜額頭上。沈夜一開始蜷縮側臥著,她沒怎麽用力一推,男孩子就乖順地改變了睡姿,朝上躺好,只是眉頭皺起,額間有汗,面色蒼白,顯然有些病態。

沈夏翻了翻家裏的藥箱,陳年的達喜和芬必得不知還有沒有藥效,但治療發燒的藥卻是真的沒有,家裏甚至連溫度計也沒有一管備用,她不敢貿然給沈夜吃抗生素,也不覺得現在喝板藍根能管用,最後索性換了身衣服,看看有沒有二十四小時的藥店開門。

她依稀記得小區門口是有藥店的,下了電梯,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手機查,最近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藥店離得不算太遠,隔了兩個街區。

雷沒有再打了,但雨下的不小,她拿著傘在深夜的街道穿行,很快到達目的地。那條街區沈夏知道的,小區附近的美食一條街,燒烤、酒吧和便利店徹夜營業,燈火通明的樣子。

她先向店員問了情況,由於她沒有溫度計,不知道具體發燒到了多少度,只好把好幾種退燒藥都買了些,又買了溫度計和退熱的貼紙,打算熬過這兩三個小時,就去醫院看看情況。

她買了一大袋子,但藥都挺輕,拎起來沒甚重量,想了想又往便利店走去,打算去買點吃的給沈夜當做早餐。

挑挑揀揀買了份盒裝的稀飯,兩個三明治,去前臺結賬。

雨漸漸小了下來。

她把左右手的兩個袋子放在同一邊手上,撐開傘就準備離開便利店,但傘遮住了視野,她一時不察,撞上了人。她朝前出便利店,來人從右手邊過來,直直撞在了她身上,沈夏往左一倒,擔心食物掉在地上,下意識護住手裏的袋子,傘卻飛了出去。

來人伸手扶住沈夏,沈夏不太喜歡陌生人的接觸,想要抽手,結果沒抽回,她在這時候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

她面前的兩個男人一胖一瘦,胖的那個跟她差不多高,瘦的那個比她高出一頭,面有醉意,狀似關心,問沈夏:“美女,別摔著了啊。”

沈夏的手被胖的那個牢牢握住。

她把袋子拎在胸前,隔了點距離,仍然很沒安全感,強裝鎮定地說:“謝謝,我還有事。”

那胖子看起來四十左右,變握為牽,摸了摸沈夏的手。

沈夏強忍惡心,趕緊把手抽了回來,只見瘦的那個往前攔住了她的去路,問她:“這麽晚了,美女一個人去哪啊,不安全啊。”

沈夏下意識後退一步,沒想到立刻貼上了便利店的玻璃門,兩個醉漢把她圍住,她的雙腿隱隱有些發抖,聽著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們送你過去吧”、“美女你住哪啊”……

沈夏躲避著他們的身體接觸,大聲說:“我兒子病了,我兒子四歲了。”

她觀察著兩個人的神色,發現他們一個不算太醉,明顯聽進去了,繼續說:“我兒子他發燒了,你們也有孩子吧?”同時晃了晃藥店的袋子。

另一個貼沈夏很近,還在動手動腳,沈夏被酒精的味道刺激得反胃,猶豫著要不要幹脆用手裏的東西砸過去,開出一條路來,突然聽到便利店的收銀員趕了出來,質問出聲:“你們在幹嘛?!”

瘦的那個看了眼一米八的收銀員,又看了眼面色蒼白的沈夏,攙著胖子搖搖晃晃地退了回去。

沈夏繃緊的身體松懈下來,扶著墻幹嘔了一會兒,沒吐出來,虛弱地跟收銀員說了聲謝謝。

……

她回到家,先餵沈夜吃了點藥,然後換下毛巾,毛巾這時候已經被沈夜的體溫捂熱,拿下來還是溫的,沈夏撕開退熱貼,給沈夜貼上,這才返回屋裏去洗澡。

她洗下身上已經不存在的酒精味,疲憊地從浴室裏出來,想起忘記給沈夜量體溫了。

又去床頭給沈夜涼了體溫,男孩兒手臂溫度也高,沈夏把溫度計放入他的腋下,固定好姿勢,坐在床頭等體溫計,想著大概要等十來分鐘,可以趁機打個盹兒,結果不小心睡著了。被鬧鐘叫醒的時候渾身酸痛,背部尤其僵硬,沈夏起身,聽到骨頭發出的“哢擦”聲響。

天蒙蒙亮了。

她取出溫度計,38.7攝氏度,又摸了摸沈夜的額頭,男孩兒俊美的臉龐泛起潮紅,沈夏叫了聲他的名字,沈夜醒了。

“小夜?”沈夏又喚了聲。

“姐姐,”沈夜應聲,“我頭有點暈……”

沈夏:“還有沒有什麽別的感覺?”

“想吐,很難受……現在幾點了?”

沈夏:“現在六點半了,我們吃了早飯去看醫生好不好?”

沈夜點點頭。

沈夏扶他倒下繼續睡了會,去廚房熱了稀飯,很快就弄好了。

沈夜可以自己起身,但他扶床的力氣都沒,倒在沈夏的懷裏,軟軟爬了起來。沈夏扶著他去洗漱,吃了點東西,最後把他扶上車,搖下車座,讓他盡量平躺著。

沈夜真的是病了,退熱貼沒有撕,面帶不正常的紅暈,眉頭緊皺,介於清醒和昏迷之前,輕輕握著沈夏的手。沈夏捏了捏他的掌心,男孩兒年紀輕輕,指腹的繭卻有些年頭,澀得她連連嘆氣。

她不便帶沈夜去公立醫院露面,分別給開私立醫院的熟人打了電話,問能不能這個時候過去。大概是因為開的私立醫院,醫生們開業時間比公立醫院晚上一些,這會兒紛紛回覆沈夏,說要等到八點以後。

沈夏:“……”

她右手開車,握著方向盤,左手在手機往下一滑,移動到頂,給沈霆打了個電話。

沈霆接通,沒有說話。

他大概是沒醒,沈家人的起床氣不是一般的重,沈夏立刻把事情報備了過去:“我昨天找到沈夜了,他半夜發燒,38.7。”

沈霆:“……”

她在心裏腹誹,不知道沈爹聽進去了多少,到底醒沒醒,聽到沈霆沈聲開口:“我給你發個地址。”聽語氣還是挺清醒的,嗓音稍稍有點啞,聽不出剛睡醒的樣子。

沈夏“好”沒說完,那邊已經掛了。她把手機導航到沈爹發來的地址,在心裏感嘆,自己繞大彎擺不平的事,還是爸爸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她會在某些特定的時候就會想起沈春——遇到擺不平或者難堪的事情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並不是“哥哥在這裏就好了”,而是感嘆自己還不夠強,遠沒有達到獨當一面的程度。她常常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她無所不能的哥哥,覺得還要再努力一點,還要更強一些,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這時候雨已經停了。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天還不大亮,太陽從東邊升了起來,迎著光打亮這座安靜的城市。她開了好一會兒,下了高速,開到近郊區的地方,才平平停了車。

那是一棟很素雅的別墅,環繞著不知從哪裏移栽過來的竹樹,往裏走,還有一條人工小溪,用玻璃擋在腳下,游動著紅色的鯉魚,隔了條溪,一個老人家正在打太極,看到沈夏扶著沈夜過來,對他們點點頭。

沈夏按照沈霆的留言,跟老人問了聲好:“打擾廖醫生了。”

老人輕快地笑了聲,中氣十足。

沈夏跟著他往室內走去,打開門,她聞到一股很重的中藥味,分不清是什麽藥草,味道不算太沖人,她看了下眼前的環境。都是親近自然的主題,但跟阮朔的不同,這棟別墅是明顯的中式風格,雕梁畫棟,古色古香,正房迎客,寬敞明亮,牌匾高懸著“懸壺濟世”四個大字,側方看起來應該是專門辟出看病的房間,中藥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沈夏跟著老人走進了房間,把沈夜扶在座位上坐著,任老人把脈。

廖醫生要把脈,沈夜便伸出右手,這一伸手,就露出了他手腕的繃帶,那繃帶上還殘留著塊狀的血跡,看起來有些可怖,但廖醫生神色如常。

老人揭開繃帶,避開傷口觸著脈搏,良久放下手,然後進了內室。

沈夏趁機去看了眼沈夜的傷口,傷口沒有再滲血了,血塊轉了深色,繞刀痕布了一圈。她從包裏拿出酒精和藥水給沈夜處理傷口,舊的繃帶扔掉了,重新纏了層新的。

等到她換完,老人才從內室裏出來,拿出了……兩瓶調好的藥水,還有團成一圈的吊針。

沈夏:“……”

老人笑著解釋:“我們中醫也是會打針的。”

沈夏連忙應和:“廖醫生醫術高明,學貫中西。”

沈夜靠坐在沙發上,枕著沈夏的肩膀,擡眼輕掃,捏了捏沈夏的手。

沈夏坐好,給他靠著。

廖醫生拿橡皮筋猶豫了半分鐘,纏在沈夜的手掌根部,輕松紮了針,藥瓶掛上墻上的掛鉤,就算完事了。沈夏再三感謝,醫生笑著跟她聊了會天,最後走了出去,說“換藥的時候叫我”。

沈夏目送他走出房間,松了口氣。

她看著肩頭的沈夜,男孩子難得的素顏,有些憔悴,因為如此,反而有種病態的美感,睫毛顫動,像落在眼瞼上的蝴蝶。

沈夏回過神來,百無聊賴地玩手機,登了私人微信,看到群裏的連環艾特,才想起來要跟室友們解釋婚禮的情況。

室友的想象力在沈夏的“包養小鮮肉說”之後突破了下限,一路向東,大有不被禁言不罷休的架勢,她們都知道沈夜,何老師還拿他開了玩笑,車速比較快,看得沈夏面紅耳赤。

沈夏:“差不多行了。”

群裏竟然有人剛好在線。

二糖:“夏夏出現了,事情都處理好了?”

沈夏:“一塌糊塗。”

二糖在那頭沈默良久,最後說:“我覺得你媽媽好霸氣。第一次見到她真人,還是這麽年輕,童年女神實至名歸。我覺得你媽媽可能也有她的考量,誰不想自己女兒得到幸福呢,她當年就是為了愛情風風火火的典範啊。”

沈夏回想了一下,當年爹媽的愛情故事。跟別的女明星嫁入豪門的故事不同,杜菁自己就是豪門,她是富二代,演戲屬於玩票性質,結果因為長相太過出眾,反而星運亨通,當時沈爹就是一個一窮二白的圈外人,讀書是不錯,公費留學回來,兩個人在宴會上一見傾心。

現在最廣為流傳的一個版本,是杜菁看上了窮小子沈霆,不顧家人的反對,硬是要嫁給這位讀書人,後來沈霆在這個基礎上起步,建立了自己的影視公司,做大做強,證明了自己是個績優股,也證明了杜菁的眼光。這段佳話直到現在還為人所稱道。

沈夏是知道內情的。

那時候家裏人看到杜菁這麽能賺錢,遠方的表妹,也就是沈夏的表嫂,也想進娛樂圈,家裏讓杜菁幫忙引薦。後來表妹仗勢欺人,打著杜菁的名義得罪了不少人,讓她那段時間非常被動。杜菁跟沈霆見面的那場宴會,杜菁就是想找合夥人自己開公司的,她想獨立門戶出來做幕後出品方,最後跟讀藝術管理專業的沈霆一拍即合。兩個人的婚姻本身就是從公司開始,為了更好的形象,更有說服力地招商引資,他們以沈霆,杜菁丈夫的形象出面,合力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影視帝國。

成年人的世界,愛情肯定是有的,但絕對不是生活的全部。

早些年杜菁自己就是這麽做的,沈夏撇嘴,後來就變得很不一樣了。

她也不知道沈媽什麽時候開始相信愛情的,據說,自從沈春出生以後,沈媽就真的歇了做幕後的心思,老老實實帶孩子,跟閨蜜滿世界旅游,徹夜開宴會,晝伏夜出,日日笙歌的。

但很多事情沈夏並不方便直接告訴好朋友,委婉地提了句,“她也不全是為了愛情。”

二糖:“你是完全不考慮愛情,這怎麽一樣!”

沈夏突然覺得這個邏輯已然閉環,一時無法撼動,生出了投降的心思。

手機一閃,方棠棠的對話又彈了出來:“你都跟江淮止重逢了,為什麽不在一起呢?”

沈夏一頓,想起昨天晚上的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擁抱,打了行字。

“他跟我表白了。”

“我拒絕了,誰叫他當年拒絕我!!!”竟然打了一長排的感嘆號,看起來非常氣憤的樣子。

情緒一上來,打起字來幾乎不用過腦子。

“當年你對我愛答不理,今天的我讓你高攀不起。”

“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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