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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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夏醒來的時候,渾身酸痛,腦袋尤其痛的明顯,好像要裂開一樣。她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臂,發現自己手裏捧了個東西。

是張沈春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他辦護照的時候照的,洗了四張,沈夏拿了兩張,有一張被她弄不見了,僅剩的這一張一直被沈夏藏在錢包裏。

那天一開始是沈夏要去辦護照,沈春陪她,沈春自己的護照還在期限內。但是當時沈夏照了相,覺得攝像師把她照的很好看,於是硬要拉著沈春要他也再辦一本。沈春被她磨得沒辦法,最後不得不老老實實照了相。

照片上的男人和沈夏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毛和眼睛,那雙眼睛長在沈夏身上,平增了沈夏幹練的英氣,而長在沈春身上,則顯得有些秀美。定格在照片上,沈春永遠是一副二十歲出頭、少年老成的模樣,時間再也沒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沈夏出神的摸了摸那張照片,驀地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抱著照片,毫無形象大哭的場景。她沈默著拿出手機,打算編輯一條短信。

手放在屏幕上來回擺了擺,她切了私人微信,在通訊錄一路往下翻。

江淮止。

男人的頭像是一張黑白的線稿,看樣子似乎是山海經裏的某個怪物。戳進朋友圈,清一色全部都是轉發,並且近四年的朋友圈沒有任何更新,沈夏懷疑他換號了。

但發出去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回覆。

“師兄,你還用這個號嗎?”

“嗯。”

沈夏敲了行字,又改,“昨天對不起”不行,刪掉重寫。

來來回回改了好幾遍,最後沈夏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地打了好幾段。

“昨天真的失態了,對不起師兄請您別往心裏去。”

“也謝謝師兄您昨天照顧我和阿阮。”

“給您送請帖也挺唐突的,您有時間我非常歡迎您來,沒有時間我也非常理解。”

“再次道歉,給您添麻煩了,希望您天天開心。”

打完以後沈夏臉上布滿不正常的紅暈,她心跳加速,緊張的不行。

轉頭,看了眼空蕩的房間,她的身體又漸漸冷了下來。沈夏自嘲地笑了笑。

等到洗漱完,擦著頭發回到臥室的時候,她才看到江淮止給她的回信。

幾乎就是在沈夏一股腦砸完好幾段對話之後的兩分鐘以內,江淮止就給她回覆了。他沒提昨天的事情,也沒提婚禮的事情,似乎對此沒有任何可發表的意見。

他說:“門口有外賣,如果涼了就稍微熱一下。記得查收。”

沈夏驚訝地看了眼玄關。

她先在貓眼裏看了眼,門口沒人,地上的塑料袋裏裝著食盒,還算整齊。沈夏拿了回來。

摸了摸,食盒還是溫的,另外還有兩瓶解酒的蘋果汁和酸奶。

沈夏福至心靈,拿起塑料袋上的外賣單。備註上寫的是:“紅地毯,寫了‘招財’兩個字。到了不用敲門,直接放地上。”

沈夏又拿出手機,翻了翻江淮止的朋友圈,然後點開他們寢室秦曇、八萬、宋霖幾個的,意外的並沒有看到江淮止的留言。

最終沈夏還是默默刪掉了那聲“謝謝”,放下手機不再言語。

吃完飯以後,沈夏回了趟公司。她出國這段時間,公司積了很多事情。

她秘書的工位上堆了好幾疊文件,沈夏過來的時候,她秘書正在打電話。

沈夏朝她點點頭,坐會自己的位置。

這一坐就是一整天,期間她開了兩個會,忙得連飯點都誤了。

在核對沈夜的行程的時候,沈夏才想起來,這會兒他正在外省。他比沈夏還要忙,剛從美國飛回來以後就要錄綜藝,到現在都沒有假期。

沈夏給金老師打了個電話。

沈夏一手發掘了沈夜,作為時代公司的董事長,並不是沈夜的主經紀人。沈夜十二歲被沈夏從美國帶回來以後,先後換了三個經紀人,前兩個女經紀人分別姓謝和赫,第三個男經紀人金老師上任以後,才算把沈夜真正管住。

說起來,不僅沈夜怕他,就連沈夏有時候也有點畏懼金老師的氣場。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年輕時候是真正的演員,年紀大了以後事業滑坡,只能演配角,接的全是些大奸大惡的反派,或者是亦正亦邪的教父級傳說人物。再之後,金老師生了兩個孩子,他和妻子的規劃養一個孩子剛好,意外的是他們生了對雙胞胎,金老師很勉強地抗了一段時間經濟壓力,最後還是沒扛住,被沈爸爸挖到了公司。

沈夏好幾次看到金老師訓沈夜,真真不敢吱聲,甚至不敢直視。那瞬間童年陰影籠罩著他們兩個人,直到金老師走了沈夏才敢擦汗。

電話接通了,金老師跟沈夏稍微匯報了這幾天的工作。剛好沈夜在休息,接過電話跟沈夏講了兩句。

“姐姐。”

“嗯,錄制的還順利嗎?”

“還可以。”

“累嗎?”

“有一點點。”

沈夏捏了捏工位上的多肉,軟軟的,“回來給你放假。”

“太好了!”帶了點喜極而泣的哭腔。

沈夏笑。

掛電話的時候,沈夏先說了句“掛了,等你回來”,那邊沒著急回。沈夏等了一下,就聽到男孩子清澈又低沈的聲音。

“姐姐,我想你。”

清明節公司放假,沈夏在公司群裏刷大家的聊天記錄,才突然意識到回國以後已經過去這麽多天了。那天她難得起了個大早,開車往城郊趕。

沈春的墓在山上,背後靠江。

早春的風混合著江水的潮氣,輕輕打在沈夏的臉上。她清理墓碑上的灰塵、落葉,還有去年她來的時候留下的花,眼眶又紅了。

沈春過世,對沈媽媽影響最大,她保留了沈春的衣物,還有他在家裏的房間,並讓阿姨按時打掃。她把日子都過得像沈春還在一樣,就連沈春的墓也沒來看過一次。

其次是沈爸爸。早些年沈爸爸在業內打拼,手段激烈,得罪了不少人,沈春過世以後沈爸爸受了刺激,開始信佛吃齋。等到把公司全權轉交沈夏打理以後,沈爸爸一個人跑到農村去支教,幾年都沒跟沈夏見上一面。

墓碑上的照片和護照照片不一樣,這張照片是沈爸爸選的。那是沈春二十二歲的時候照的,和沈夏手裏那張比起來,這張更成熟,更穩重,棱角也更分明。照片裏的男人表情嚴肅,笑意卻直達眼底。沈春過世的時候是二十五歲,但二十二到二十五這三年,他忙著工作,沒時間照相,所以沈爸爸選來選去,最後還是選了這一張。

沈夏坐了會兒。

墓園養的狗在吠,她擡頭往聲音的地方看。三三兩兩有來祭拜的人,點了香、擺了果盤,三五成群。園子外面密密麻麻都是樹,風吹起來,樹葉輕輕搖擺,卻啞著沒發出聲音。沈夏擡頭看著光從樹葉的間隙落了下來,一遍一遍用紙巾擦幹眼角的眼淚。

時間還沒到正午,她從墓園走,順路去找了阮朔。

阮朔當時沒有起床。

沈夏靠在墻上給阮朔打電話,撥了三遍,沒人接。

她繞著阮朔的房子走了一圈,從拐角處繞到房中間那棵樹旁邊,發現內室沒關門。沈夏默然:這心也太大了。推門就走了進去。

阮朔在二樓睡覺。拉上窗簾以後,屋內一片漆黑,沈夏不知道怎麽下腳,只好把燈打開。

床上的男人動了動。

沈夏打開窗簾,開窗通了風,她把冰涼的手放在阮朔的脖頸上,兩秒以後,男人彈了起來。

沈夏抱著被子笑得前仰後合。

阮朔有起床氣,摔了枕頭,出去洗漱。

沈夏就坐在轉椅上看他。

這幾天阮朔已經把畫室收拾幹凈了。畫室的裝修是阮朔自己設計的,墻上掛了好幾副畫,每一副旁邊都擺了綠植,他們第一天來的時候,植物都已經死掉了,今天再看已經換上了新的,綠意盎然,生機勃勃。要沈夏形容,有種不染凡塵的神仙住所的感覺。

但是很奇異的,阮朔的畫不是這樣。沈夏看過評論界對阮朔的形容,說的最多的是一種似火的熱情。沈夏開始漫無邊際的想象兩者的聯系,她藝術造詣不高,覺得最可靠解釋的應該是“生命”本身。

“去哪吃?”阮朔打斷,問。

沈夏笑笑。

她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盒子,遞給阮朔。

阮朔打開楞住了,是戒指。

他神色覆雜的關上盒子——啪的一聲,然後把盒子拿在手上,擡起來問沈夏:“你想好了?”

沈夏未置可否。

兩個人沈默的上了車。

沈夏打開手機導航,問阮朔:“你想吃什麽?”

阮朔想了想,嘴唇張合,沒有說話。

“川菜吃嗎?”

“……”

“火鍋?”

“法餐?”

“日料?”

“烤肉?”

阮朔沒說話。

沈夏從後視鏡看他,猶豫著問出最後一個問句:“……漢堡?”

阮朔:“還是川菜吧。”

沈夏:“……”

沈夏:“你耍什麽脾氣,還不說話了。”

阮朔:“我沒有。”

沈夏從後視鏡看到的阮朔,眉頭皺起,雙手環胸,身體不太自然的靠在座位上,腹誹了幾句。然後調整好語氣,開導他:“我錯了,今天是不是叫醒你的方式不對?”

阮朔:“不是。”

“那就是我沒給你買早飯。”

“也不是。”

“那你說是什麽?”

阮朔擡起頭,在後視鏡裏去看沈夏的眼睛,沈夏專心開車,只留了一個側臉給他。他說起話來沒有畫畫那麽會表達,但大概的意思沈夏聽懂了。

他說:“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

沈夏沒說話。

阮朔的話匣打開,質問劈頭蓋臉地扔向沈夏,翻來覆去講的幾句話,主要意思是“你明明喜歡他,他也喜歡你,為什麽偏偏要這樣呢?”“你現在結婚了,以後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如果我可以選擇,即使是再渺茫的機會,我也會跟愛的人在一起”。

沈夏安靜的聽他講完,沒有打斷,偶爾回應阮朔幾句,示意她有在聽。

等到阮朔真的講完,車裏沈默下來,她看著後視鏡裏的男人氣息平穩以後,開始自白。

“你知道的,雖然心理醫生這麽說,但是我還是覺得懸,我想把沈夜的危險因素降到最小,結婚是最好的選擇。”

“第一呢,老毛說他還可以再幹幾年,但他肝不好,早晚會退下來,我一個人管公司,已婚的身份比未婚的身份好多了。”

“這第二啊,我爸跟你爸談過了,結婚以後,主題樂園那個項目的分成會變,”她在後視鏡裏跟阮朔拋了個媚眼,“那公園你之前說很喜歡的,我們自己開一個,我直接送你兩個點,怎麽樣?”

阮朔用力拍了下真皮的座椅,把沈夏嚇了一跳,方向盤輕微的轉了轉,沈夏趕緊拉了回來。

“我*,不要就不要,別這麽兇嘛。”

阮朔面沈如水,他一直藏不住表情,此時的怒意已經到達了眉梢,他壓著心火問沈夏:“錢就這麽重要?公司就這麽重要?”

沈夏:“是的啊。”

阮朔轉過頭不理她。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建築飛閃而過,很快郊區的山和水落在了後面。建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高大。

他們駛進這座由鋼鐵建造而成的現代化都市,車流量大了起來,走得停停堵堵。

沈夏被堵在路上,停了車,剛剛被超的行人走上前來。那對情侶拿著一杯奶茶,互相在嘗對方那杯。

“人生裏有很多東西,比愛情重要的多,家庭,事業,人生理想,或者別的什麽。”沈夏逐字開口,好像在對阮朔解釋,又好像在對自己說。

“我哥走了以後我才發現,是他把人生的所有困難給我擋住了,圈了塊象牙塔,讓我以為愛情就是人生的全部。”

“而現在我直面人生所有的困難,痛苦,責任……”

“愛情又算得了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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