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惠費了好大勁才讓自己從床上掙紮著起身，從蜷在腳邊的被子裏摸出手機，關上鬧鐘。

兩小時以後，章惠從睡夢裏起來。

她翻了個身，看到室友拖出椅子坐下，攤開ipad準備看連續劇。只需微微瞅一眼，章惠就知道室友在看哪個古偶，她在內心點評了兩句，轉身蓋好被子。

章惠又一次從被子裏摸出手機，點開鎖屏，屏幕上的男人從墨鏡T恤到褲子球鞋是一身的黑色，閑閑地靠在欄桿上。墨鏡順著男人的鼻梁滑了下來，露出一雙細長的丹鳳眼，虛無地看向鏡頭。

章惠抱住手機嚎了兩嗓子：“哥哥真好看啊嗚嗚嗚嗚我死了。”

室友：“……”

章惠做完今天的晨間凈化，準備在群裏打卡。點進群的那瞬間，聊天窗口有半秒鐘的卡頓，接著，對話框像瀑布一樣沖了出來，章惠沒有半秒猶豫，立刻進入備戰狀態。

她迅速地切出群公告，點開幾個大粉最近的聊天記錄，瞬間松了口氣，笑盈盈地跟著大家在群裏聊天。

粉頭說，據可靠消息，陸欽也確認參演好萊塢大導演羅伯特的《星際》，馬上就要官宣了。

章惠喜上眉梢，手指飛舞，很快加入群聊：“等了一個月終於塵埃落定了！！”

“哥哥太棒了吧！”

“哥哥辛苦了！”

“對家今晚氣到睡不著。”

“sy今天的微博：沈默是今晚的康橋。”

“猩猩們集體失語。”

“我現在就要發微博去圈前幾天跟我對賭的那位夜粉！”

群管出來控場，讓大家不要引戰，合理轉發。

粉頭也親自下場，把說話的幾位仔仔細細敲打了一遍，得到不會隨便引戰的保證之後隱身下線。

章惠知道輕重好歹，沒敢亂發微博，但還是沒忍住，幸災樂禍地在廣場上搜起對家的名字。

熱門是對家前幾天發的他拍，一個微笑的表情下面po了一張逆光的胸像。男孩子的劉海貼服在額頭，長長短短地遮住一只眼睛，眼睛卻沒看向鏡頭，而是眼簾低垂地看向下方，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嘴角那點沒藏住的笑意，讓整個人看起來狡黠又生動。

章惠把照片放大，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點評：“看到浮粉了。眼線得刷這麽濃，青春少年的人設還立不立了？”

末了點進沈夜的微博主頁，下拉刷新了一遍，不懷好意地想：“看看，現在笑不出來了吧”。

沈夜剛出道的時候，章惠其實並不討厭他，畢竟她們追星girl，那是鐵打的本命，流水的墻頭。相反，在第一次看到沈少年的顏的時候，章惠甚至還挺喜歡。

十五歲的男孩子，參加明星旅游類真人秀出道，那一季可以算是這檔綜藝的黃金歲月了——兩個影帝，正當紅的花旦和小生，還有華語流行樂壇的半壁江山。

剛進大學的章惠根本沒有意識到，帶著神仙大咖的流量加成、橫空出道的沈夜背後，究竟是一股怎樣的力量。

她是等到一年之後，沈夜爆冷，擠下作為頂級奢侈品C家大使的陸欽也，一躍成為C家亞太區代言人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個看起來青澀懵懂的少年，身後究竟藏著怎樣的野心。

當時陸欽也剛剛被評為“年度最受關註的藝人”，一時風頭正盛，粉絲們正在辛勤地做數據，沈夜突然空降熱搜，踩著陸欽也的熱度登上榜首。

這個梁子結的就大了。

資源，生產資料或生活資料的天然來源，說的是石油、天然氣，到了大數據時代，人力、物力都是資源，下到微博上一條微博的點擊，上到制片方八位數以上的投資，那哪一塊不是流量明星們兵家必爭之地。

沈夜家的狼子野心在這裏昭然之後，搶代言、搶大ip的主演、搶綜藝的c位，他和陸欽也從藝人本身，到經紀公司，再到粉圈，撕了三百六十多來回。

用章惠的話說那就是，墻頭可以拆，對家必須死。

在章惠習慣性下拉主頁，準備退出沈夜主頁，開始蹲本命前排評論的時候，突然刷新出了沈夜的新微博。

一秒前，沈夜轉發了一條全英文的微博。

章惠，211大學英語系專業，四級600+，她大概花了三分鐘，才把原微博的長文看完：沈夜將會客串《如約而至》，這部好萊塢大制作電影的出品是業界大拿阿曼達。

然後她切回沈夜的微博，看到4000以上的轉評，和兩倍的評論，突然有一陣不詳的預感。點開一看，果然，兩邊已經開始撕上了。

她眉頭緊皺，心想自己看完微博已經花了這麽久，其他人不可能這麽快就領會原意，這麽快就有了動作肯定早有準備。

果然，那邊準備了《如約而至》的介紹，說這部電影的團隊和前段時間刷爆朋友圈的大片重合，還細數了大制片阿曼達如雷貫耳的代表作，說沈夜能拿下這種級別的客串，可見資源的強力程度。

當時陸粉在廣場上蹲陸欽也的新微博，流量的量級難以估量，而沈夜掐在這個時候發微博，成功的把陸粉引入自家陣地。

粉頭們很理智，被粉頭提醒過的粉絲們也是有組織有紀律，但長期以來，沈陸兩家積怨已深，依然有不少粉絲沒忍住下場去酸了兩句。而一旦開始，兩家的粉絲本就從來沒有停止過的戰鬥的心……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章惠是被粉絲群的連環公告拉出戰局的。打開群聊一看，原來哥哥本來想發的電影宣傳延期了，他今天改爆了一個更加重磅的信息——成為頂級奢侈品A家的首位中國代言人。

首位！代言人！而且是A家！

A家，時尚大牌中的邁巴赫，不是說價格，而是說悠久的歷史背景。這家英國皇室禦用品牌，代言人一直是英國家喻戶曉的明星，幾乎很少找過他國的代言，為數不多的他國代言，無一不是在自己的國家有著相當大影響力的業界大咖。

章惠瞬間就失去了撕逼的心情。兩相比較，高下立判。陸粉擡起高貴的頭顱，覺得哥哥已經不能跟沈夜稱為對家了——門第相當的那才叫對家。

之後的幾天，章惠積極地投身於刷榜、做數據的大業。

直到這件事出現了第二次反轉。

“陸欽也A家首位代言人”順利力壓“沈夜《如約而至》”，盤踞熱搜榜兩天，繼而陸欽也的工作室又放出了之前打算宣傳的《星際》花絮。

在陸欽也雙重喜報加持，廣場一片喜慶，流量爆炸的時候。

沈夜連發了兩條微博，又一次，踩著陸欽也的熱度，登上榜首。

沈夜：《全知全能》男二號。

沈夜：受到劇組邀請，參加奧斯卡頒獎晚會。

章惠覺得自己要被氣死了。

沈夏打了個噴嚏，翰森伯格先生口裏關於主題公園項目的暢想停頓了一秒，他挑眉看了一眼沈夏。沈夏連忙打圓場，說紐約的二月還是有點冷，她不小心有些著涼。

翰森伯格沈吟了一聲，然後囑咐沈夏註意身體。

after party上，按照劇組分了好幾波人。在最初的互相道喜和敬酒過後，大家逐漸分散了些，三三兩兩散落在晚宴的每個角落。

翰森伯格跟沈夏講之後的合作展望，沈夜則被幾位重量級明星拉去喝酒。他們兩個離的遠，沈夏只能遠遠盯一眼，就算看到沈夜和大明星交談甚歡，她還是覺得不太放心。

直到被翰森伯格提醒，她低下頭自省，才嘲笑起自己這當媽的心態。

沈夏擡起頭，準備就主題公園的規劃細節作一點補充的時候，翰森伯格突然告辭了。

保養得當的中年人朝沈夏微微頷首，說：“抱歉，我失陪一下。”

這一失陪就是十分鐘。

沈夏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下滑刷新了熱搜和榜單，正好看到她剛剛投放的軟文微博，點擊已經過千萬。那篇文章裏陸欽也和沈夜的資源對比，還有一部分她自己放的料，沈夏快速地翻看著，在心裏模擬莊茹被她氣死的畫面，慢慢彎起嘴角。

說起來，莊茹應該算是沈夏的師姐。沈夏在老毛手下做助理的時候，莊茹已經是老毛培養出來的金牌經紀人了。後來沈爸爸把公司逐一放權給沈夏的那年，莊茹跳槽了。

沈夏和莊茹共事過一段時間，所以莊茹跳槽的心理，沈夏還是能揣摩出一二的。

莊茹，完美主義者，出身貧寒，靠國家補助念完大學，自強不息；沈夏，富二代，憑戀愛腦讀了A大計算機專業，大學掛科三門被勸退，靠家裏的關系擺平，除了戀愛史一無所長，游手好閑。

莊茹辭職的時候，回工位清東西，正對沈夏。沈夏和她對視了一眼，那個女人俯視著沈夏，一臉冰冷，什麽話都沒有說。

然後莊茹就發掘了陸欽也，從練習生開始，一路帶到年度最受歡迎的藝人；而沈夏出國讀書，在街上撿到沈夜，作為沈夜的經紀人，一手策劃了踩著陸欽也上位的騷操作。

沈夏覺得自己有時候還是挺記仇的。

沈夏擡起頭，看到翰森伯格從外面回來了，起身，拿起紅酒杯施施然準備去接場，走到一半卻停住了。

晚會的燈光並不亮，主光源在中心的吧臺，沈夏往翰森伯格的方向望去，逆光。逆著光，她花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眼前的那個身影，然後不由自主地，甚至可以說是不受控制地，僵了一步。

就因為這一步，她的紅酒由於慣性潑灑出來，濺上她的晚禮服，香檳色的禮服正中顯出一大片酒紅，還在不停地流動下來，可是沈夏渾然不知。

她怔怔地看著斜靠著吧臺，發梢微微翹起，打了個領帶，一身深藍色西服的男人，用了大概有兩分鐘，才將他和記憶裏那個懶洋洋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男人起身，朝她走了過來。

逆光，等到他遮住沈夏大半的目光，擋住頭頂的吊燈，才顯露出清晰的模樣來。

他扶了扶銀絲眼鏡，看著沈夏說：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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