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對不起你。”

無極金眸微闔， 面容依舊是清冷淡漠， 從無情感的語氣中， 卻終究有了幾分凡間的變化。

“……對不起？”楊臨晗瞇著眼，危險的笑了，浩然星眸中， 壓抑著幾分怒意。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是我的小師叔， 是之前所有遭你算計而墮入魔道的天才們。”

他們何其無辜， 除了個別三觀不正的幾個，多得是心境清明、護衛正道之輩， 只是因為天資驕縱，便要落得自毀世間的下場。

可悲至極。

“……”

無極看著楊臨晗，修眉輕皺，神情難得遲疑幾分， 卻又終究什麽都沒說。

“我知道，在祭天的那一刻，對於原來的世界而言，楊臨晗， 已是個死人了。”

楊臨晗輕笑一聲， 若無其事一般，轉移了話題， 殺意盡數斂回，視線飄向了河道的盡頭。

“已經灰飛煙滅的人， 天道，絕不會允許再次出現世間。”

“換言之，我一旦回去，必死。我能避開天道，走到今日，已經是你的極限了吧。”

“你是我這些年來，見過最明白的氣運之子。”無極並肩站在她身邊，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天河的盡頭，眼底一片清冷之中，隱有流光閃過，“待你成神，天道便不會再出手。”

“成神？回去？呵……”楊臨晗嗤笑一聲，一向溫潤的面容終有些諷意。

這和種花家人旅游出國，卻要去競選州長一個性質。

在別人家的地盤上成神？

別想了。

除非你能像上個世界一樣，能有著類似於拯救世界的功績，得到天道的認可。

或者……

“……若你說，你此番大費周折，給天道布下這樣的網，只是想為了替我在天道中，留取一道生機。”

秀眉微皺，楊臨晗星眸直視著名為無極的神明，目光灼灼依然堅定，恍如高掛夜空的皎月。

“我不願。”

天道無情，神明淡漠。

可她不是神明，更不是什麽神界至尊、天道代行者，能對蕓蕓眾生的生老病死無動於衷。

她只知道，若這裏的天道被無極吞噬，世間的一切都將不覆存在。

元淩也好、蘇星也好、哪怕是只打過幾個照面的瑤微，鮫族為了守護弟弟妹妹顫抖著站在她面前的孩童，花草樹木，妖族人類。

所有的美好，都是來與這些曾與她交流過，觸碰過的生命。

她向來厭惡輕易掠奪她人性命之人，若她真的這樣做了。

與那時進犯華夏，屠戮城池的匈奴人，有何之差。

所以，就算她要這樣一直在異世漂泊下去，就算她終究無法成神，就算她會被天道追殺至死，又能怎樣。

早在她決定以身祭天的那刻，便已做好了身死道消的準備。

楊臨晗擡手，一道陣法照亮整處漆黑如夜的秘境，陣芒也映在了黑袍公子風輕雲淡的面容。

“在上個世界中，我便曾說過，現在我不介意再說一遍，踏著他人血骨的得來的神位，我不需要。”

陣芒蔓延至河道的盡頭，照亮了一處由無數條金色神力纏繞而成的繭狀牢籠，淡金色的牢籠之下，還刻著無數禁錮符文。

而被鎖在牢籠中心，靜靜漂浮著的，是一片奇異的白色靈霧團。

這團靈霧，即使此世天道的具現化，也是這個世界的心臟。

“你……當真不願？”

無極垂眸看著楊臨晗，聖潔純白的華服與秘境的陰森絲毫不入，面容卻依舊淡然，純金眼底隱匿著詢問的意味。

“是，我不願。”

“好。”

無極聞言垂下金眸，緩緩擡手，屈指微彈，圍繞在他周身的怪物便立即發出淒厲的慘叫，在他漠然至極金眸之後，一個接一個蜷縮起來。

不到一個鼻息時間，浮在空中的所有黑發怪物皆從內部炸裂開來，悉數化作黑色粉末，消散在空中。

他化用萬年白狐，新的氣運之子白軒的身份，就是為了瞞過此世天道，在暗中收集那些天才的怨念神識。

其實楊臨晗忽略了一點，他確實算計了自己世界裏的那些天之驕子們，卻沒那個義務，替這個世界的天道清理這些人。

這世天才修士，實則毀於這世界手中。

他只是借修士自爆產生的漏洞布下一張大網，等著天道化形的一瞬間自投羅網。

無極站在楊臨晗面前，擡手將面前由他神力構造而成的巨繭牢籠一絲一絲解開，其中白色靈團猛然一動，似乎在掙紮著突破牢籠的束縛。

巨繭越來越薄，神力也淺淡起來。

“我說，你們是不是忘了我啊。”

一個玩世不恭的戲謔聲音突兀地傳來。

永寂。

他過來，做什麽。

藍眼棕發，身量修長，永寂面容清秀，氣質卻帶著隨心所欲的瀟灑與自在。

“……回去。”楊臨晗皺著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這裏，有無極親自設下的靈力困陣，外人無法進入。

他一個被削弱到幾乎沒有的天道殘片，又是如何進來的。

進來，又是為了什麽。

“其實，剛剛我在外面想了想，在你離開前，得先還給我一樣東西才行，所以就進來問你要了。”

永寂偏了偏頭，笑容天真爛漫。

“什麽東西？”楊臨晗側身看著他，微皺起的秀眉卻未平緩下來。

“就是之前北洲城鮫妖的那個千音海螺啊。現在鮫妖滅族了，這東西可就失傳了。”

……你進來，就是要這個？

傻子才信吧。

楊臨晗一時有些失言，嘆了口氣，還是從空間中拿出那只小巧的海螺。

隔空扔給永寂，站在楊臨晗身邊的無極神情冷淡，視線卻始終未落在永寂身上。

他現在，倒是不怕無極了。

永寂擡手接過海螺，指尖覆上光滑的海螺殼，看向楊臨晗的藍眸中，映著天空般的寧靜，笑容輕松自在。

“你……很想回去嗎？”永寂擡眸看著楊臨晗，忽然出聲問道，神色中滿是認真，話出口，又頓了頓，自問自答道。

“算了，肯定很想吧。”

永寂將海螺收回懷中，又看了一眼楊臨晗，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樣貌永久定格。

“那麽，回家了，我的首座大人。”

聽這這樣告別似的語句，雖不知道永寂的想法，但楊臨晗完全不想跟他廢話。

她可不是之前那群打架之前先說半刻鐘的神仙，動手少廢話才是常識。

直接擡手祭出陣中金鏈，合著幾道陣法，就要再次鎖住永寂，金光化作流光，在空中一閃。

卻……穿體而過。

“嘿嘿。你鎖不住我了！”永寂看著從自己身邊穿過的金鏈，笑得有些嘚瑟，“怎麽說，我可是天道的一部分啊。”

見金鏈沒有絲毫作用，陣法也在他身上失去效果，楊臨晗終於明白他的意圖，雙眼再次瞇起，真的動了幾分怒意。

“我剛剛說過，不需要。”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一向不怎麽在乎別人的想法”永寂聳了聳肩，毫不在意道。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我想幫你，是我的決定。”

永寂走向楊臨晗，看著天河盡頭即將破籠而出的天道本體，笑容平靜。

“說起來，按照話本子上的說法，這時候，你應該給我吹個曲兒送別的。”

“給本座停下。”楊臨晗明白了他想做什麽，冷冷吐出幾個字來。

“就不。”永寂站在她身邊，看向一邊面色冷峻的無極，微微揚眉，帶著點挑釁意味道。

“說起來，咱倆在本質上，是一個東西吧。只不過，你的權能，比‘它’大一些而已。”

“本來我還挺羨慕你不用被‘它’束縛的，現在看起來，我這樣的，也挺好，游歷世間這些年，起碼能明白心為何物。”

永寂笑著走過楊臨晗身邊，來到那只已經淡到了極致的金色牢籠邊上，擡手輕輕觸碰著籠中的那團白霧。

“停下！”

永寂終究轉過身來，看向楊臨晗的笑意清淺淡然，原本的棕發卷毛，在他轉身的一瞬間拉長，成為和無極相似的及腰霜白長發，天空般蔚藍的雙眸，也重新被金色覆蓋。

他闔了金眸，握緊懷中的海螺，置於胸前，向楊臨晗，溫柔地笑了。

熟悉的身形漸漸變淡，一點點化作光點，盡數吸入白霧之中，將整團靈霧，染上了一縷金色。

天道現在勢弱，只要他與天道重新融合，便能暫時占據上風。

這樣，就能與她原世界的天道相抗衡，給楊臨晗一個成神的機會。

他不知道他這樣做，迎接他的，是什麽。

想來，最壞也不過是天道重衍，自身消散罷了。

能換這個倒了八輩子血黴的首座活下來，值了。

想想這萬年來的蹉跎時光，最美好的那些日子，竟然都是和這個魔鬼首座一起度過的。

自己果然是有病吧。

待泛著微光的靈體徹底化作光點消散，一道靈風從已經染成鉑金色的霧團向四周拂去。

靈風在楊臨晗停留片刻，似乎像是當年那個藍眼小男孩死死抱住了她一般，又留下一聲輕語。

“回家了，我的首座大人。”

至此，神位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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