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構想一個我所期待的最完美的家庭，它應該是什麽樣子呢？

我想在物質上它最好有一個大的院子，進了大門就看到一座三層小樓，那是家庭成員的生活區；在小樓的兩側有兩座一層的平房，它們分別是倉庫和車庫；在這些建築物之外，在院子裏靠後的地方應該有一個游泳池，在水邊有人工的沙灘和遮陽傘以及一個自帶兩個座椅的茶桌。在這些之外，感情上，居住的應該是相愛的兩人，她們對彼此有充分的了解，可以輕易讀出對方的心思，她們有很長時間的相處並在漫長時光中將對彼此的了解一點點滲入到血液中靈魂中；她們對彼此而言既是戀人又是親人，是對方無論面對怎樣的災難都不會拋棄的那個唯一。

她們之間可以有一兩個孩子，也可以沒有，我對未來的構想從來都不包括孩子。在地表世界，在這場災難沒有發生的時候，我多次在睡夢中描繪了那個家庭的虛影，在夢中那溫婉的陽光中和雪靈一起坐在遮陽傘下的茶桌上喝著熱茶，聊著一些有趣的話題；或者什麽也不說只是單純的喝茶，靜靜的相互陪伴。

所以啊，就算我說這可以和你組成一個家庭，面對著金屬的宮殿也無法欺騙自己，貝裏斯。無論表面還是心理，這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想我算是在遵守著對貝裏斯的諾言，至少營造出一個我已經愛上她的假象，這場戲演得太好以至於我已經不知道被我親手掩埋的真相。我大概是有過一個深愛的人吧，那個人是誰呢？也許，就是和我朝夕相處的金屬之神貝裏斯吧？是或者不是都沒有意義，我的身邊只有她了。

清晨醒來，看著身邊的貝裏斯，總有些話想要對她說，但一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也許我所想要表達的話語都隨著那些記憶一起雕零了吧，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說話不多，大部分時間是她抱著我而我在做著自己的事，讀著來自那神之書架的一個個故事，心情不好時就進入那些世界破壞一通宣洩一下。神明不能闖入其他神明的世界但偽神沒有這種限制，我可以肆意的摧毀智慧之神故事中的世界，當然我也不是拿殺人當樂趣的暴君，就算是在那種世界我也是炸幾座無人的山嶺出出氣。

“吶，在這廢墟之中還剩下什麽呢。我不知道這是第幾個世界，現在看來金屬之神也好龍王也好，或是……瘟疫之神也好，你們所過之處只留下廢墟和絕望啊。”

身後的孩子拉著我的衣角似乎在吸引我的註意力，見我沒有回應就很委屈地抱住我的腰發出幼貓一樣的聲音。這孩子已經可以自己獨立活動了還是賴著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孩子都這麽依賴媽媽，偽神漫長的時光也沒有可以體驗幼兒時期的歷史。我的誕生一開始就是這樣適合某種特殊用途的少女的姿態，就算是作為人類轉生了也有一個各種機緣巧合之下正好降臨在身邊的龍王艾古拉斯，她分擔了媽媽的部分影響，而在那場車禍之後，相依為命的兩人相互依靠，各種感情開始交錯混雜，已經認不出原本的樣子。

這樣的我，也可以嗎。

也可以把這個孩子養大，給她一個她所希冀的世界嗎。

不知道過去多久，貝裏斯的宮殿裏時間似乎是停滯的，金屬的生命體不經過戰鬥的消耗的話很難消耗，它們在這金屬宮殿外幹燥的空氣中存留的話生命周期極為漫長，等到身體全部生銹了也可以繼續活動，我猜測金屬鳥的自然壽命大概是五百年，比起人類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這也證實了我之前的想法，人族確實是沒有辦法在正面戰爭之中擊敗金屬鳥的。

“媽媽，不要不理小雲。”

“不會的，你是我唯一不會拋棄的人，如果是我欠你的，就讓我現在好好還債吧。小雲，今天都做了些什麽呢？這是人族和金屬鳥停戰的第……第幾年了？”

“第……媽媽，我也不記得了。”

“是啊，已經是太過長久的記憶了，海岸已經很久都沒有聽到過炮聲了，人類整合的統一帝國也在這樣的松懈之下開始出現內部的混亂，如果貝裏斯現在撕毀協議大舉進攻，說不定可以把米爾希消滅呢。當然神明都是不滅的，殺死了米爾希她也會很快重生，不過這麽一來神之戰爭就結束了，貝裏斯是最後的勝利者。”

“那個不重要啦，只要能和媽媽在一起就好。神之戰爭也好最後的勝利也好，對我來說都是沒有什麽意義的。我啊，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只要每天被媽媽這麽抱著，就很開心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個本該長大的孩子卻一直都沒有長大，始終是這幼兒的樣子——看起來不超過十歲，很漂亮卻也很稚嫩的女孩子。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也許作為地表世界最後的幸存者她產生了什麽變化，我對於一個不會長大的孩子也完全沒有產生擔心的感覺。我不害怕她不會長大，偽神有足夠長的時間陪伴她，我相信這個孩子也有足夠長的時間來陪伴我，直到我打倒米爾希或被米爾希打倒，下一輪神之戰爭慢慢展開。

我的使命是在你和那個你真正愛著的存在相遇之前，替她好好保護你，這就足夠了。

“小雲，你最喜歡的是誰呢。”

“當然是媽媽了，最喜歡媽媽了。”

“媽媽也是，最喜歡小雲了。”

沒錯，最喜歡。在和她的交流中我一直都讓她叫著媽媽最喜歡媽媽，我也一直回應媽媽最喜歡小雲，只是從來沒有提到愛。我對於瘟疫之神而言不過是她所追求著又註定無法得到的某一位神明的替代品，瘟疫之神於我也只是我必須遵守的約定和必須償還的罪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有時候我會想，這樣的母女是不是太奇怪了，明明在相互渴望著卻又相互傷害，本該是世界最親近的存在卻連擁抱時都留有最堅固的心防。

“媽媽，神之戰爭，你希望誰能贏呢。智慧之神米爾希還是金屬之神貝裏斯？”

誰贏嗎？對我來說其實並沒有區別，我要做的是在貝裏斯的絕對優勢面前阻遏金屬鳥的侵略，為智慧之神米爾希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來強化她的軍事力量，等到人族的軍事力量足夠強大了就不再阻擋貝裏斯，放任她們開始神之戰爭。這是一場災難性的戰爭，不是為了正義不是為了保護也不是為了覆仇，僅僅是神明之間無聊的游戲，這些不滅的怪物打發時間的一絲樂趣。

“那我換個問題，貝裏斯和米爾希，媽媽更願意嫁給誰？”

“小孩子不要想這麽詭異的事情，我嫁給誰小雲就會開心嗎。”

“當然不會，可是媽媽堅決不願意嫁給我，我也是沒辦法呢。吶吶，媽媽，要不要改變一下主意嫁給小雲呢，貝裏斯和米爾希可以給媽媽的小雲也可以啊，我也是神明的說。所以媽媽……”

“不行。”

“求你了……媽媽，讓我吻一下，一下就好……”

這個可愛的孩子用一雙淚眼看著我，如果換了從前的我說不定就淪陷在這表面無辜單純的眼眸中，但現在的我，不會了。我每天都會親吻她，但都是在額頭上用母親對孩子的標準的方式親吻，她所想要的那種唇舌相交的熱吻是一次也沒有做的。神明和偽神之間有強大的相互聯動，每一次性的交流之後相互的渴求就會增加，直到偽神的感情中其他存在都被侵占，我絕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媽媽真是的，明明都允許我玩胸部了都不讓我親……”

“這不一樣，你是孩子我是母親，這是親子行為，而一旦唇舌相交就是愛情判定，我可不會傻到什麽都答應孩子然後被自己的孩子變成性.愛娃娃。嗳，小雲，你剛才聽到了不好的詞語吧，忘了它，就算實際上是個一心幻想自己媽媽身體的小惡魔，只要你還是這樣子的外表，我就不允許你談論性的話題。”

“……媽媽好壞……”

這孩子又到我的面前來，我伸展手臂抱過她，讓她坐在我的腿上，她也像往常一樣靜靜躺在我懷裏陪我一起看著天空中的那一抹明艷的晚霞。多久了呢，這樣白天陪貝裏斯傍晚陪小雲夜裏又和貝裏斯不斷糾纏的日子。相同的日子不斷的積累著，心底的熱情也在一點一滴的被磨滅。

我在這裏，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我爭取的這不知道多長的時間，真的是有意義的嗎？米爾希真的可以讓孱弱的人族聯合起來眾志成城萬眾一心，不惜一切代價打倒金屬之神貝裏斯嗎？

“媽媽你看。”

懷中的孩子突然就快活起來，擡手指著西方的天空。

我擡頭看去，數不清的空隼列隊飛過，直撲那條寂靜了許久的分界線。

貝裏斯，你終於也失去耐心了嗎。那麽，米爾希，就讓我看看，這虛偽的和平之中，你究竟做了些什麽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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