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國皇宮。

桂香院地處皇宮東北角，偏遠寂靜，人跡罕至。

院中花葉倒是枝繁葉茂，不管有無人欣賞，開得肆意熱鬧。

槐樹下，琉璃宮燈通明，二人對坐，棋盤黑白子分明。

默蒼離一身青衫，爾雅溫文，卻給人一種骨肉生寒的疏離感。

他的對面，苗疆質子——北競王爺——一身厚重華貴的皮草，他自幼養尊處優，眉眼高貴艷麗，膚白勝雪，體態風流；只唇色慘白，透出氣虛之癥，偶爾以帕掩口咳嗽兩聲，搖搖欲墜之病態，弱柳扶風，惹人憐惜。

一局棋下來，他仿佛耗費了所有精力，香汗淋漓。修長的手指撥動棋子，數了數，平局。

“蒼離先生，承讓。”北競王輕咳兩聲，一雙瀲灩的眸望著青衫男子，“遙記當初在苗疆，小王常與先生對弈，從未贏過。”他眸色黯淡下去，“蒼離先生當初入苗疆王宮，是想找尋傳人吧？”他目光錯過默蒼離遙望太子東宮，似不甘心，“為何你選擇他，而放棄小王？”

“你並未通過考驗，不是我要找的傳人。”默蒼離淡然回答。

“那上官鴻信，又憑什麽？”北競王眸中掠過一絲狠戾，轉瞬即逝，他定定望著默蒼離，“你入苗王宮之時，是小王最痛苦的時候，父王慘死，子侄相殘，宮廷鬥爭避無可避，韜光隱晦茍延殘喘，你陪伴小王渡過艱難歲月，然後莫名離開，你的借口便是——”他一頓，無法釋懷，咬牙道，“小王沒通過考驗？！”他目光如刃，直視對面之人，一把掀了棋盤，棋子飛散，一字一句詰問，“默蒼離，負心薄幸，冷血無情，你的良心不會痛麼。”

默蒼離紋絲不動，眸中無一絲暖意或歉意：“無論真情假意，王爺演技依舊高超。”他起身，衣袂在夜風裏翩躚，淺茶色的瞳古井無波，深不可測，“蒼離告辭。”

北競王輕笑一聲，攏了攏衣衫，垂眸掩下情緒，含笑：“蒼離先生慧眼。此次來訪，不只為對弈吧？”

他隱忍多年，演戲自己都辨不出真假，可心痛，卻是真真切切。

“我要問的事，已全部了解。”默蒼離道。

“哦？”北競王故作訝異道，“小王想聽你親口說出，你了解到了什麽。”

“鐵骕求衣派你為質，無非是挑撥離間，影響王權之爭。”默蒼離一語道破天機。

“羽國皇權分裂，凰後幹政，太子奪權，一國不容二主。”北競王低低笑道，眸光陰冷，“你覺得，小王能殺死上官鴻信麼？”

這是大逆不道，駭人聽聞之語。

默蒼離卻若聞所未聞，抽身欲離去。

隨著一聲高喝“太子殿下駕到”，火紅身影風一般步入後院，太子上官鴻信在侍從簇擁之下而來，他容貌端方，氣勢淩厲，貴氣逼人。

年少，真是年少。

北競王劇烈咳嗽兩聲，氣息虛弱，起身緩緩行禮。

上官鴻信瞧不慣他病弱之艷態，淡淡道：“免禮。”隨即少年望向默蒼離，鎏金瞳中是掩不住的期待欣喜和委屈，他垂首：“師尊，夜已深了，不若早些回宮歇息。”

默蒼離應一聲，也不看他，靜靜走出。

太子鑾駕規矩甚多，二人一路無言。

東宮門口，二人急匆匆而行。

“公主殿下，您夜訪東宮，不合規矩，我們還是明日來吧。”侍婢低聲哀求。

霓裳公主捧著描金食盒，裏頭是熱騰騰的雪梨燉花蛤，少女一顆心滾燙火熱。她自幼舞刀弄槍，不拘小節，又養尊處優，哪裏會煲湯弄羹？在廚房折騰了兩個時辰，糟蹋多少食材，手指也燙的傷痕累累，總算掌握火候，燉出這小小一碗，送給默先生。

她……她朝思暮想默蒼離，如今聽聞默蒼離回了東宮，按捺不住，定要見一眼心上人，以慰相思。

她一顆心砰砰跳，屈指叩門，開門的是個年輕的藍衫書生，驚詫叫出來，“啊？是公主駕臨？這麽晚了，公主可有要事？”

“冥……冥醫先生……”霓裳面飛紅霞，有幾分少女嬌羞，支支吾吾，“我來給默先生送……燉盅……還，還有冥醫先生的——”她說完才發現失禮，急急補救，倒是逗樂了冥醫。

“有勞公主了，蒼離還未回來呢，我給你把它放好，等蒼離回來，馬上就逼他吃得幹幹凈凈。”冥醫杏花君怎肯為難這情竇初開的小姑娘，熱心腸道。

霓裳公主翦水秋瞳掠過一絲落寞，不舍將食盒遞過去，溫聲道，“有勞冥醫先生。”

她未見心上人，郁郁寡歡，如一朵雕零之花，寂寥落寞離去。

杏花君望著霓裳公主的背影，搖搖頭，抱著食盒回屋。

未幾，默蒼離與上官鴻信回書房，書房裏暖香撲面，輕煙縷縷。

“師尊，徒兒好想您。”太子上官鴻信君臨天下的鎏金眸中流露出依戀愛慕，他親手斟了滾滾熱茶，殷勤侍奉，“師尊離宮的幾日，徒兒平息了苗疆【雲天關】戰亂，俘了苗疆北競王為質，朝堂局勢有所傾斜，凰後稱病不出，不知暗地裏又作何圖謀。”

這真冤枉了凰後，凰後只是趕回墨家參加新鉅子的繼位大典。

“你如何看待北競王此人。”默蒼離接過茶，淡淡問。

“苗疆丞相鐵骕求衣心計深沈，這北競王爺自稱閑雲野鶴，在苗疆殘酷的王位鬥爭中存活到今，怕也不是簡單易輿之輩。”上官鴻信嘴角微揚，肆意冷酷，“他既久病沈屙，或失足落水，或受涼不治，也是情理之中。”

默蒼離難得多看他一眼，嘲諷：“你要殺他？”

上官鴻信恭敬回話：：“暫且不。若凰後真與苗疆串通一氣，與北競王合謀，意在竊國，這便是最大的罪證。”

默蒼離眼中嘲諷之意更濃，他擦拭手中之鏡，半晌。

屋中氣氛突然沈重。

上官鴻信心中忐忑，面色不動聲色，靜靜立著，沈默。

許久，他才聽到輕飄一句：“那你呢？”

如雷貫耳，晴天霹靂。

“凰後勾結苗疆，意在竊國；太子殿下，你頻繁入魔國，又是為何？”

上官鴻信心中狠狠一顫，額間滲出細汗，他急切望向師尊，開口想解釋，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師尊看得何等透徹，他若解釋，不過多說多錯。

“別讓欲望，蒙蔽了你的眼。”默蒼離低頭緩緩拭銅鏡，銅鏡一塵不染，映出一雙冷眸。

“徒兒——”上官鴻信袖中拳頭緊握，他顫聲道，“徒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不敢越矩。”

“請神容易送神難。”默蒼離語氣愈發冷冽。

苗疆和魔國豈是好相處的，它們恨不得生吞活剝了羽國。凰後本不為羽國人，勾結苗疆竊國，其可恥，卻可行；但太子上官鴻信為羽國正統皇室，若是勾結魔國對付凰後，不說名譽掃地，就說現在魔國帝王帝鬼，豈是好打發之人。

引狼入室，假道伐虢。

年輕的太子在師尊威壓之下，額上滿是細汗，他不敢擦拭，閉眼，痛苦而堅毅道：“徒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羽國分裂之勢已成，徒兒與凰後難免一戰，徒兒需要絕對的把握，絕對強大的後盾。攘外必先安內，等到徒兒剪除凰後，還羽國安定，再與帝鬼周旋。”

“今夜把策論再抄十遍。”默蒼離冷冷瞥一眼上官鴻信，命令。

上官鴻信一震，隨即行禮：“是。師尊息怒。”

十遍，他今夜是不必睡了。可師尊生氣，是他最痛心之事。

默蒼離拂袖，踏步而出。

黑夜，皎潔明月被暗影遮蓋，烏雲一閃而逝。

默蒼離回到自己小院，杏花君迎上來，端著一碗湯。

？？？

他眼底掠過幾不可見的笑意，伸手接過，戲謔：“能者多勞，杏花，你如今越發賢惠，庖廚之事也得心應手。”

“默仔蒼離啊，你想得美哩，這是霓裳公主為你做的。”冥醫杏花君瞪他一眼，催促道，“快喝喝，好喝嗎？想不到羽國的公主，既能帶兵打仗，又能洗手做羹，嘿嘿。”他意味深長看著默蒼離。

“你想喝一口麼？”默蒼離遞過去。

“霓裳公主為你做的，我喝什麽喝。”杏花君哼一聲，眼眸卻盯著瓷盅，最後受不了誘惑，接過飲了一口，臉上頓時鐵青。

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這個表情，默蒼離淡定從容把羹湯擱置在側：“杏花，最難消受美人恩。”

所以你就把我當小白鼠？冥醫忍著胃裏惡心強行咽下這一口，氣呼呼瞪一眼精得出奇的青年，跑出漱口。

門外傳來杏花大聲抱怨：“再叫我杏花絕交哦！遲早有一天，要被你害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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