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山林寂靜,月色慘淡,時間步入夤夜。

舒衍一個人坐在農舍裏,從貼近胸膛的衣服內袋裏,小心地取出一件東西。他剛才下山的時候心急火燎,一路上摔了好幾個跟頭,渾身上下沒一處幹凈地方,但只有手裏的這件東西用防水袋貼身放著,沒有沾上汙漬和雨水。

舒衍洗過手,如待珍寶一般取出防水袋裏的一頁紙張,將它緩緩展開,在桌上放平。這是一張事先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下方落款處,留有應書青的簽名。

應書青的字跡端正工整,瘦勁有力,舒衍用指尖輕輕拂過他的名字,仿佛能透過它看見當時的情景,能看見應書青緊緊地握著筆,鄭重地在紙上,一筆一劃寫下名字。

“你自由了。”

舒衍溫柔地笑著,向著他輕聲說話時,眼淚也跟著滾落下來。

藺非這時出現在門口,拳頭上染著血,他取下孫悟空的面具,用衣袖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說:“差不多了,讓他進來?”

舒衍扭頭拭幹眼淚,拋掉感傷的神情,向藺非點點頭。藺非又扣上他的孫悟空面具,來了又去,和一直在旁圍觀他揍人的綁匪一起,將衣衫淩亂,滿身是血的沈明陽給架進屋子裏。

舊式的四方桌前擺著一把椅子,藺非把人丟上去,可沈明陽卻沒有坐穩的力氣,他現在就像被人從泥地裏撈起的泥鰍,全身沒有骨頭架子,屁股剛沾到椅子,人就軟綿綿地滑坐到地上。

雄獅如今威風不在,被人揍得鼻青臉腫地癱坐在地上,捂著滿是鮮血的胸口困難地喘著粗氣,痛苦難捱。但即便是這樣,舒衍還是覺得不夠解氣,沈明陽對應書青所造成的傷害,是他這一輩子都無法償還的債,就算他今天死在這裏,用這條命來抵償,也遠不足夠。

舒衍站起來,繞過四方桌走到沈明陽身前,彎腰揪起他沾滿汙漬和血水的衣領,冷眼看著他。

沈明陽頂著一張血糊糊的臉,勉力地睜著眼睛看著舒衍,他的嘴巴微微翕動,想要說話卻沒有力氣。然而舒衍現在也不想給他說話的機會,擡起手下了很重的力氣,狠狠地摑了沈明陽一耳光。

沈明陽被這一巴掌刮得身子一歪,失去重心栽倒在地,他緩慢動作,想要掙紮爬起,卻又被舒衍一腳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砰地一聲撞在硬邦邦的磚墻上,噴出一口鮮血。

舒衍跟著走上去,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明陽,如同神祇居於高位,審視受刑的魔鬼。他此時此刻多麽希望應書青也能夠在場,能站在這裏親眼目睹這一切,親自審判這惡魔的罪行。

沈明陽原本呼吸受限,可挨了舒衍這一腳,吐出幾口淤血之後倒是能說話了。他猛烈地咳嗽幾下,緩緩擡起頭,迎上舒衍帶著恨意的目光,卻是笑了。

“舒衍……做英雄的感覺很好……是嗎?”

沈明陽嗓音嘶啞,就像摻著砂礫,說話時,還有鮮血不斷地從唇角流淌出來。但他即使落到任人宰割的狼狽境地,骨子裏的驕傲卻沒放下,依舊是傲慢地看著舒衍,眼中透出不屑與鄙夷。

“你一定很享受這樣的過程吧,被人需要,被人依賴,感覺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沈明陽笑著說:“但應書青當你是什麽?不過是一張跳板一顆棋子,利用完之後就當成廢物丟到一旁,連看都不會看上你一眼。”

“我們都看錯他了……都看錯他了……”沈明陽向後仰著頭,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墻壁,笑容還掛在臉上,可眼神卻滲出痛苦。“他不再是溫順的綿羊了……他變成了毒蛇……要吸我的血……要吸我們的血……”

“可惜你啊,還在那裏自我陶醉,還在那裏幻想著要當他的英雄。”

沈明陽扯著嘴角笑著,笑中卻帶著苦,那樣子說不出的古怪。舒衍緩緩地蹲下身,漆黑的眼眸中流動著怒火,又迸射出寒冷的光。

“是你把他變成這個樣子的……”舒衍咬牙切齒地說:“是你毀了他……是你毀了他的人生……”

是你把我心中聖潔的白玉蘭,變成了危險的罌粟花。

“他的人生?”沈明陽失笑出聲,笑聲中充滿諷刺。“如果沒有我,他能夠擁有怎樣的人生?無非是背負著生活的重擔,庸庸碌碌地過一輩子。”

“是我給了他優越的生活,是我讓他活得光彩鮮艷,而他只是……只是做了那麽一點點犧牲……就要恨我就要怨我……就要離開我……”

“沈明陽!你混蛋!”

事到如今,沈明陽竟還不知懺悔,竟把五年前的那件事當做應書青該有的犧牲,舒衍怒不可遏,向著沈明陽重重地揮出一拳,讓他登時鼻血橫流。

可沈明陽卻好像不知道痛了,他任由鼻腔裏血流如註,顫抖地抓扯著舒衍的衣服外套,迫切地說:“舒衍,你是我兒子……你應該向著我啊……我們父子應該齊心啊!”

“你喜歡應書青,我們……我們可以一起分享他啊……你千萬別放走他……千萬別放走他……他是我的,他是我們的……不能讓他逃了……舒衍!不能讓應書青逃了!”

沈明陽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抓著舒衍不放手,他低聲下氣地乞求哀求著自己的兒子,不要放走他的金絲雀,不要讓他的金絲雀飛上藍天,獲得自由。

而舒衍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發狂的瘋子,他多麽慶幸自己不是被沈明陽養大的孩子,否則自己也會和他一樣,成為一個自私自利,冷血變態的瘋子。

他將應書青當做什麽?

私養的寵物又或者是一件精美的珍藏品?能放在家裏供他欣賞,也可以在主人允許的情況下,供他人把玩。

沈明陽根本就沒有將應書青視為一個人!

舒衍出奇的憤怒,恨不得將沈明陽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但對他的肉體折磨又怎能抵消心中的憤恨,讓他徹底失去應書青,才是對他這輩子最大的懲罰!

舒衍轉頭向藺非招手,兩人一起把地上的沈明陽給架起來,扔到四方桌前的椅子上。藺非摁著沈明陽的身體讓他勉強坐穩,舒衍取來一支筆,把離婚協議書放到沈明陽面前。

“簽了它。”

“你要我和他離婚?!”沈明陽目眥盡裂,身體卻被藺非鉗制著動彈不得,只能扯著喉嚨大聲吼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和他雙宿雙飛了嗎?!你做夢!我不會放過你們!決不會!”

沈明陽面目扭曲,身體抖如篩糠,一臉的驚惶無措,當有人迫使他斬斷金絲雀身上最後一根鐐銬時,他害怕得像是上了斷頭臺。

“沈明陽,我和你做筆交易。”

舒衍壓抑著憤怒,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

“你徹底放過應書青,我就留下來做你的孝順兒子,我以後不會和他再有任何的聯系,而我的人生,從此也任你規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