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衍結束了社團活動，從學校場館裏出來，卻被傾盤大雨攔住去路。

雨水來勢洶洶，裹挾著張揚的風，打落了所剩無幾的銀杏葉，摧殘著道路兩旁繁茂的梧桐。舒衍面對這景象發了愁，他今天出門沒開車，打開網約車APP搜索一圈也沒找來一輛車，這場大雨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出租車頓時成了搶手貨。

舒衍心存僥幸，冒雨跑到校門口攔車，可將近等了半個小時，也沒有等到一輛空車。他思來想去，最後從褲兜裏掏出手機，給應書青打了一個電話。

四十分鐘後，應書青的白色越野車穿過雨幕停到政法大學的門口，舒衍在校保安室裏避雨，看見他來了就背著包沖出去。

雨勢還未歇，舒衍的外套被淋濕大半，鉆進車裏帶入一陣潮濕的水氣。應書青讓他把外套脫了放在後座，將車內暖氣開到最大。

舒衍淋了雨，冷得直打顫，頭發也濕了不少，發梢往下淌著水珠。應書青開車往回走，路上卻一直沈默，直到舒衍身體暖和了，問他從哪裏過來，才簡短地答上一兩句。

“我去醫院了。”

“仁愛醫院離我們學校不遠啊，路上堵車？”

“嗯。”

舒衍和應書青說著話，卻覺得他狀態有些不太對。今天中午兩人還抱在一起相互取暖，但現在的應書青，臉色蒼白，語氣淡漠，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小叔……你臉色不太好……是有什麽事嗎？”

下雨天，天色早早地暗了下來，應書青專註地開車，隔了半晌，才回了一句：“沒事。”

應書青現下腦子很亂，舒衍就在他旁邊坐著，可他的聲音卻好似從天邊傳來。他們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堵墻一座山，聲波要翻山越嶺，才能進入他的意識範圍。

舒衍打來電話的時候，應書青正陷在痛苦的抉擇之中，應書青和林盛一直在游說他，要他同意綁架舒衍這項計劃。可這件事風險太大，應書青不敢貿然下決定，而應書英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顧慮，一再勸他不要感情用事，要好好把握這次徹底擺脫沈明陽的機會，決不能錯失良機。

應書青心亂如麻，理智與情感相互拉扯，仿佛要將他整個人撕成兩半。理智告訴他，這個難得的機會是他命運的轉機，可情感卻在向他哭訴，不能無情到去利用一個少年熱烈的感情。

與沈明陽是親生父子這件事，現在只有舒衍被蒙在鼓裏，一旦真相被揭穿，以他的性格，一時之間肯定難以接受。舒衍是那樣的信任自己，而自己那時非但給不了他安慰，還要利用他和沈明陽的關系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無疑是在舒衍流血的心口上再狠狠地捅上一刀。

如果放在從前，應書青並不介意做這種卑鄙的事情，可現在，他和舒衍的心卻連在了一起，一切——

已經不同了。

“小叔，停車。”

“應書青！停車！”

應書青機械地向前開著車，思緒卻已然飄遠，霓虹閃耀的城市在他眼前變得一團模糊，而後又因為舒衍的呼喊聲倏然變得清晰。

應書青被這充滿著緊張感的聲音一驚，猛然拉回了神游在外的神智，他微微一怔，靠在路邊停下車，轉過頭發懵地看著舒衍。

“怎麽了？”

舒衍解下身上的安全帶，握了握應書青冰涼的手，說：“你剛才闖紅燈了，還是我來開車吧。”

車門處放著一把便攜式雨傘，舒衍說完後就撐傘下車，從車頭繞到駕駛位，和應書青調換位置。應書青也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態不能開車，就沒有多說拒絕的話，接過舒衍手中的傘走到另一邊。

上車後，舒衍調整好座位，轉頭看向應書青，而應書青卻沒看他，半側著身子靠向車窗，一言不發。舒衍心口發堵，呼吸也變得急促，窗外紛亂的雨水就如同他不安的心緒，可他卻幾度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將種種憂慮埋在心裏。

白色越野車再度駛入風雨交加的傍晚，水霧逐漸漫了起來，如同卷起的浪，一口吞沒了夜行的船。

應書青靠在車上睡著了，到家了也沒醒來，舒衍平穩地將車子駛入車庫，停好車後卻沒著急叫醒他。應書青在睡夢中緩緩地轉過身體，面向舒衍這一邊，舒衍開了車頂燈，將一束暖光照在他的臉上。

猶記得第一次這樣貼近地看他，也是在這樣溫暖的燈光下，那時的他睡得很沈很放松，美得仿如一場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睡著了還緊蹙著眉頭。

落在眉間的愁思雖是讓應書青看上去別有一番美感，但卻讓舒衍心中難安。他隱隱地感覺到應書青肯定是遇上了什麽事情，所以才會導致剛才的失常，但他不敢問，也問不出口，應書青既然選擇緘默，那一定是因為自己根本幫不上忙。

舒衍內心沮喪，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渺小，而和應書青在一起之後他也時常問自己，到底怎樣才能快速成長，長成一顆亭亭如蓋的大樹，讓應書青放心依靠。

舒衍長嘆一口氣，暫時還沒想出辦法的他，只能伸出手，輕輕地撫平應書青眉心的山川。他傾身向著應書青靠近，以手輕揉他的眉心，又用飽含深情的吻去溫熱他冰涼的雙唇。身下人朦朦朧朧地接受了這個帶著暖意的吻，無意識地仰起頭，將兩片唇輕輕地貼上那份溫柔的溫度。

舒衍的手穿過應書青的後頸，手臂墊在他的肩後，讓他更容易地貼近自己。應書青這時睜開了雙眼，安靜地凝視著舒衍，眼中蒙著一層稀薄的水霧，而舒衍卻從那之中，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無比悲涼的情緒。

舒衍心頭慌了，問：“小叔……你怎麽了？”

“舒衍，我喜歡你。”

應書青卻答非所問，解開身上的安全帶，伸出雙臂環住舒衍的身體。他與舒衍緊緊地抱在一起， 胸膛靠在一起，兩顆心也好似連在一塊。

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舒衍因為應書青的話而雀躍，心如春雷， 聲聲震耳。

可應書青卻枕著他的肩，心如刀絞，難過地從眼角落下一滴淚來。

——我喜歡你，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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