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的告白並不是一時沖動，這是鄭曉光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話。他拉著應書青的手，註視著他的雙眼，想從其中捕捉到一星半點的動容情愫。

可應書青神色平靜，黑曜石般的雙眸沈寂如夜，兩人就這樣互看著，最後鄭曉光松開了手，應書青也將手緩緩地抽了回去。

鄭曉光心中苦笑：還是太遲了嗎？如果早一點告訴他，事情會不會有所改變？

他無力地朝後倒去，跌在墊著枕頭的靠背上，為自己當年的優柔寡斷而後悔，為自己剛才的不理智而懊惱，寬敞的房間裏持續安靜了一陣，應書青卻先開了口。

“曉光，你身邊的人，更值得你去愛。”

鄭曉光卻仰頭閉上眼睛，長長嘆息一聲，說：“我不搞師生戀。”

原來鄭曉光早就看穿了藺非的這場暗戀，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應書青心裏正想著怎麽讓藺非開點竅，卻又聽鄭曉光說：“寶貝，等我傷好了，讓舒衍那小子跟著我練練吧，就他那小身板，怎麽保護你？”

“我不需要別人保護。”應書青從不讓人輕看，說：“對付沈明陽，我有自己的辦法。”

“可舒衍……他畢竟是沈明陽的外甥，你跟他會有結果嗎？”

熾熱的感情永遠敵不過冷酷的現實，鄭曉光想到這三人之間的那一層關系，就為應書青揪緊了心。而應書青卻是淡然一笑，說：“我跟他……看命運成全吧。”

兩人交談一陣，房門外不停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門把手也響動了好幾回，他們在裏面說話，門外的兩個小孩顯然是等急了。

應書青也不能在醫院久留，再三囑咐鄭曉光好生休養之後就離開了病房。他剛打開門，就和門外的藺非撞了一個正著，藺非擡頭瞪了應書青一眼，想要繞開他進屋去。

“小非。”

應書青拽了他一把，讓他停下。藺非卻憤憤地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說。

“幹什麽？！”

藺非將應書青視作情敵，從不給他好臉色看，而他在應書青眼中卻是一只外表尖銳內心柔軟的小刺猬，虛張聲勢的模樣倒有幾分可愛。

應書青反手帶上門，微微低頭貼近藺非的耳際，向他耳語道：“他知道你喜歡他。”

輕柔的話語響在藺非耳畔，卻讓他當即僵直了身體，楞怔片刻後又瞬然紅了臉，渾身上下那點隨時能爆炸的火藥味也在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的事不用你管！”

藺非像是慌了，兇狠的小狼轉瞬變成了一頭驚慌失措的小鹿，他將應書青一把推開想要進門去，可剛觸到門把手又倏然縮回手，他的身體微微發顫，驀地猛然轉身，竟風馳電掣地向外跑了。

舒衍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問應書青：“小叔，你和藺非說什麽了？”

“沒什麽，我們走吧。”

藺非慌亂的模樣讓應書青忍俊不禁，這兩個小孩，面對感情都一樣稚嫩。他轉頭看向舒衍，臉上笑意不由加深，就走過去牽起他的手，與他一道向外走去。

兩人走到院外停車場上了車，舒衍卻不急著開車，他側過身子看著應書青，踟躕片刻之後，才囁嚅著說：“小叔……剛才……剛才在病房……曉光哥……是不是向你表白了啊？”

鄭曉光受了傷，說話時用足了力氣，那句話被舒衍聽了去也不足為奇。

“是啊，他要我跟他走。”應書青知道舒衍是吃醋了，伸出手去，笑著捏住了他的鼻子。

舒衍心裏雖清楚應書青不會答應鄭曉光，卻還是急了，直接從駕駛位探過身去，一把將應書青摟在了懷裏。

“你不能跟他走，你是我的，要和我過一輩子的。”

舒衍對應書青越來越依賴，而應書青被他緊緊地抱著，心間泛起暖意卻挾著一絲心痛。

如果是以前，他還能試著憧憬一下他和舒衍的未來，可現在，在一切真相未知之前，關於未來的那些事，他卻沒有勇氣去想。

沈明陽今天不會很早回來，舒衍就邀應書青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應書青遂了他的意，暫時拋下滿心煩惱，和他一起去了電影院。

舒衍特意買了最後一排的座位，抱著可樂爆米花坐在應書青身邊。他本想著能像其他情侶一樣，坐在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和愛人一邊看電影一邊咬耳朵，可無奈遇上周末，最後一排都坐滿了人，期間他有意攬過應書青的肩膀，讓他靠過來枕著自己的肩，可發現旁邊的女孩總是有意地斜眼偷窺他們的舉動，只好收手作罷。

電影雖然精彩，可想做的事沒做成，舒衍難免有些失落。電影放映結束後，他和應書青並肩走出影廳，卻發現剛才坐在旁邊位置的那個女孩還在偷偷地跟著他們。

應書青也感受到背後目光的註視，他轉頭看向舒衍，舒衍這時也恰好回頭望著他，兩人相視一笑，之後自然而然地把手牽在一起，在一聲微小的驚叫中，大方地朝出口走去。

這商場裏有一家日料非常出名，舒衍在看電影之前就在網上預定了包間，好不容易和應書青出門一趟，每分每秒都要好好珍惜。

時間尚早，兩人進包間點了菜，坐在榻榻米上喝茶聊天。當談論到今天的電影劇情時，舒衍好奇地問應書青：“小叔，如果你用時光機器穿越到十年後，你會做什麽？”

應書青想了想卻沒有回答，反問向他：“你呢？你會做什麽？”

舒衍不假思地說：“當然是去找你，想看看那時的你，有沒有和十年後的我在一起。”

應書青舉茶的手一頓，緩緩將茶杯放在桌上，他低頭下去不看舒衍，問：“那……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呢？”

“那我就先去把十年後的自己狠揍一頓，再問他為什麽要放棄你，然後把你追回來。”

舒衍答得很快，或許這是他早已想到的答案。應書青唇邊劃過一絲苦笑，卻讓它流入心底，小心地藏好，不讓舒衍察覺。

——如果是我先放手呢？

這樣殘忍的話應書青此際說不出口，他沈吟片刻轉換了笑顏，擡頭望向舒衍，給了對方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兌現的承諾。

“好，不論那時的我身在何處，只要你來找我，我就一定跟你走。”

應書青說得極為認真嚴肅，讓舒衍不由覺得他的一切假設都好似成了真，他心中驟然一緊，沒來由地痛了一下，急忙走到應書青身邊坐下，展開一雙手臂抱住了他。

“應書青……我們不會分開的……對不對……”

就這樣沈默地抱了那人許久，舒衍才小聲地說。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說重了，有些期許就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而應書青卻沒有出聲回答，只是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舒衍，一寸寸地貼近他，而後與他緊緊相擁，吻在了一起。

愉快的時光轉瞬即逝，兩人晚上回到家中時，卻見沈明陽已經回來了。舒衍開門時還在和身旁的應書青有說有笑，進門時卻發現沈明陽正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

舒衍臉色不由一變，應書青也在一旁楞住了，但沈明陽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錯，並未在意他們之間的暧昧舉動，只是笑著朝應書青招手示意，讓他過去。

應書青順從地走到沈明陽身前，卻被對方一把拉入懷中，男人摟著他的腰細細撫摸，朝他說：“主題酒店的事情基本談成了，正巧江北那邊的項目也回了第一筆款，資金能順利接上。”

應書青心不在焉地聽著，等沈明陽說完之後給了他一個假意的吻。舒衍避開不忍目睹的畫面，去酒櫃下的小冰箱裏拿出一瓶冰水邊走邊喝，經過客廳時，卻被沈明陽叫住。

“小衍，我下星期要去九洋出差，你如果想家了，就跟我一道回去。”

聽見沈明陽要去九洋出差，舒衍心裏頓時輕松不少，想著又能和應書青獨處，又暗自偷笑。

“不去了。”舒衍將喜悅的情緒斂在心底，又仰頭灌了一口水，頭也不回地說：“我快期末考了，等考完再回去。”

沈明陽不做勉強，回頭卻見應書青在他懷裏發呆，便輕輕地推了推他，問：“書青，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

應書青正思索著沈明陽去九洋的目的，思緒卻被問話打斷，整個人猛地驚了一下。沈明陽覺得不對勁，又皺眉問他：“怎麽了？不舒服？”

“沒事。”應書青回神，輕輕扯了扯衣服外套。“只是覺得有點冷，我們上樓去吧。”

“那我抱你上去。”

沈明陽話未落音就將應書青打橫抱起來，應書青沒有抵抗，溫順地靠在他寬闊的懷抱中，被抱上樓去。

而心裏那個，令他倍感絕望的念頭卻像植物的根莖一般越紮越深，從而讓他的身體，逐漸變涼，越來越冷……

或許已經不用再等什麽結果了，他所擔憂的、在意的、猜測的一切，早已成為了註定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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