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衍早上從三樓下來，看見沈明陽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一夜過去，這個男人又回到商場精英的狀態，面容冷肅，目光森然，頭發規整地梳向腦後，不留一絲亂發。

沈明陽不茍言笑時，渾身上下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傲，舒衍與他本就算不上親近，現在又因為應書青，更是對他心生厭惡，刻意回避，生出了疏離感。

舒衍看見沈明陽，頓時沒了吃早飯的胃口，眉頭一擰就想轉身上樓，可沈明陽卻發現了他，目光朝他的腳邊一瞥，開口問道：“舒衍，哪兒來的狗？”

這一問讓舒衍頓時楞住，他隨即低頭往腳下看去，才發現安安竟悄無聲息地跟著自己下了樓。

“上個月在小區裏撿的。”

舒衍從地上抱起安安，卻發現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明陽手邊的牛奶，他想著這小狗興許是餓了，就抱著它走到桌邊坐下，撕了一小片吐司餵到它嘴裏。

可安安依舊不滿足，在舒衍懷中拼命掙紮著，兩條前腿攀在桌上，死盯著沈明陽面前的牛奶，發出兩聲響亮的狗叫。

“安安，別鬧！”

安安的半個身子都趴在了桌上，舒衍用力地將它拽下來，懲罰似的，在它的小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安安？”沈明陽卻蹙起眉問：“這不是你的小名嗎？怎麽拿給狗當名字？”

舒衍霸道地將安安摁在懷中，擡起頭，略帶疑惑地反問沈明陽：“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

在舒衍小時候的記憶裏，只有父母叫過自己的小名，但沈明陽這個舅舅，也從未在這段記憶裏出現過。所以當對方突然提起這件事，讓舒衍不由地感到意外，而更出人意料的，卻是沈明陽接下來的回答。

“願你一生平安喜樂，安安這個小名，是我給你取的。”

舒衍神情驚訝，卻也知道沈明陽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他。

“是嗎？那我怎麽沒聽我媽說過？”

沈明陽卻沒有回話，只是斜看了舒衍一眼，抽出紙巾擦了一下嘴角，闔上了手中的平板電腦。他起身套上栗色的大衣，擡頭朝二樓臥室的方向望去，後又將目光轉回舒衍身上，叮囑道：

“你小叔昨天累了，今天想多睡一會兒，你待會兒上樓腳步輕點，別吵醒了他。”

李姨這時已將舒衍的早餐擺上桌，舒衍懷抱安安，低頭喝了一口小米粥，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極其敷衍地點了點頭。

沈明陽去客廳拿了包，推門走了出去，當他的車駛離別墅後，家中的舒衍就立即將懷裏的安安放到地上，一刻也等不住地朝二樓的臥室跑去。

舒衍三步並作兩步，快步上了樓，推開應書青臥室的房門後反手關上門。房中，遮光的窗簾嚴絲合縫地緊閉著，將黑暗困在原地，床頭只亮著一盞臺燈，如黯淡月色凝在渾濁的沈夜裏。

應書青果真還在睡覺，他俯臥在床，陷在一片柔軟的深棕色裏，只從被窩裏露出頭頸與一截光潔瑩潤的手臂，像一尊美玉朝外散發著柔軟而聖潔的光。

舒衍不再像從前那樣畏手畏腳，他從容地走向應書青，俯身下去，在床上緊緊地抱住了睡夢中的美人，輕聲地低喚著他的名字。可身下的人卻在這時發出一聲沈悶的痛吟，在被褥裏難受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舒衍見應書青眉頭緊蹙，額上冒汗，這才驚覺不對，他急忙從床上翻身而下，動手去掀蓋住那人身體的被子。

“別看。”

而驀然醒來的應書青卻摁住舒衍的手，帶著一絲慌亂與懇求，艱難地說：

“很難看。”

沈明陽昨晚盡了興，可應書青卻在他粗暴的施虐過程中直接暈了過去，他來不及清理下身的汙穢，也不願讓舒衍目睹自己一身的狼狽，不可掩飾地在舒衍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情緒。

舒衍攥著被角的手緩緩松開，卻傾身過去，吻住應書青那雙盛滿了惶然與不安的眼睛。他慢慢地親吻，細細地撫慰，感受著唇上眼睫的顫動，就像是在吻著一顆顫動的心。

應書青被溫熱的氣息浸濕了眼角，單手環住舒衍的頸項，仰頭去貼近他的唇。兩人吻了許久才分開，雙雙紅了臉，唇分時還有清液掛在彼此的唇角。

舒衍跪在床前，用紙巾為應書青擦拭唇邊殘跡，應書青借著微光看他，滌去沈郁的眼中一片溫柔如水。現在的應書青，動一下都十分困難，但他還是向舒衍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受了一身傷，卻還想著照顧著別人的情緒，舒衍疼惜地看著應書青，牽過他的手，緊緊地握在手心。

“書青……”

舒衍在情動間改了口，應書青卻笑著搖頭。

“你還是叫我小叔吧，不然你這樣叫習慣了，會在沈明陽面前露出馬腳。”

應書青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舒衍心裏雖有些不情願，但也只能乖乖聽話，繼續叫著那聲充滿著距離感的稱呼。

“小叔，你有沒有想過給沈明陽下點藥，讓他……”

“讓他硬不起來，是嗎？”

舒衍那點小心思在應書青面前藏不住，應書青接下他的話，眼中卻閃過一瞬不常有的陰冷。

“我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在他的茶杯裏，放過氰化物。”

舒衍臉色一變：“什麽？！那可是……”

應書青卻淡然道：“殺人的毒藥。”

應書青和沈明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是舒衍一直解不開的謎團，起初他只以為兩人是心遠了，感情淡了，所以才會漸行漸遠，從曾經佳偶天成的愛侶變作如今同床異夢的離心人。

而直到今天，當應書青說出這番話時，舒衍才瞬間意識到，眼前這個好似鮮花露水般的人，心裏面卻懷著對沈明陽強大的恨意。

甚至對他起過殺心。

“小叔……沈明陽究竟對你做過什麽？”

舒衍後背一陣發涼，無端地想到應書青崩潰的那一晚，那副畫的背後藏著故事，而這故事肯定與沈明陽有關。

真相就在水下浮動，舒衍看見了水中的影子，卻始終無法將它打撈上岸。應書青與他一同站在岸邊，他有抓住影子的魔法，卻有意將之藏在心裏。

“我恨他，曾經試圖想要殺死他。”應書青對舒衍的問話避而不答，自顧自地說著：“但我最後卻沒有這樣做，不是因為對他餘情未了，而是……我不能用他犯下的過錯，去毀掉我自己。”

“殺人償命，但我卻不想把我的命給他。”

應書青說到這裏，卻是無聲地笑了，他散去眼中的陰霾，溫柔一如往昔。他對舒衍也算了解，知道這孩子性格溫軟，不會咬著別人的傷口一直追問下去，而舒衍也的確如應書青所料，將想說想問的話都通通咽回心裏面，默默地低下頭，疼惜般地輕吻了他的手背。

“不要把你的命給他。”舒衍說：“你的命是我的。”

應書青好久沒聽過這樣的情話，一顆心頓時墜到了軟綿綿的雲朵裏，身體也跟著發軟，還有些許發燙。可下身傳來的疼痛卻也在提醒著他，這並不是一個和舒衍談情說愛的好時機。

“小衍，你手機帶了嗎？”

“帶了。”

舒衍不知道應書青想做什麽，但還是松開他的手，從外套口袋裏摸出手機，解完鎖之後遞到對方的手裏。

應書青拿過手機，熟練地輸入一串電話號碼，接著撥打了出去，但提示音響了幾秒鐘，電話卻被對方無情地掛斷。他蹙起眉，又按下重播鍵，在被對方反覆掛斷幾次之後，仍然堅持不懈地重覆撥打，五分鐘後，對方終於忍無可忍地接起了電話。

“我不買保險不貸款，沒錢買房沒錢投資，別在給我打電話了！”

手機開了免提，鄭曉光惱怒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舒衍在旁邊噗嗤一笑，而應書青卻鎮定地說：“曉光，是我，應書青。”

“誒？寶貝兒！是你啊？”應書青的嗓子有些啞，但鄭曉光還是聽了出來，隨即變換了說話的態度。“你怎麽用陌生號碼給我打電話啊，我還以為是騷擾電話呢。”

“這是舒衍的號碼，以後我不會用自己的手機和你聯系了。”

應書青神情凝重，沒有和鄭曉光閑聊的心思，直接開門見山道：

“昨天你見到的那個人是我老公，他現在已經對我們產生了懷疑，你這幾天出門註意一點，最好閉館停業幾天，我擔心他找你麻煩。”

“找我麻煩？”鄭曉光卻不屑地說：“你老公是黑社會啊？要把我拋屍街頭啊？那就讓他來啊，我倒想見識見識當今的黑社會長什麽樣。”

“曉光，不是在嚇唬你，我老公雖然不是什麽黑社會，但也有傷人的手段，你別不當回事。”

應書青一臉嚴肅，加重了語氣，可鄭曉光依然毫不在乎。

“寶貝兒，沒事的，你也見過我的身手，一般人對我構不成威脅，不過你老公也夠蠢的，放著家賊不抓，卻要抓我這個偽小三兒，腦子漿糊了吧？”

鄭曉光心直口快，將整件事情剖析得明明白白，舒衍聽了只想笑，擡眼偷偷地瞥向應書青，而應書青這時也笑著回望過來，避開手機話筒朝他悄聲說了一句：“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他的臉此時紅了大半，看上去竟有些難為情，舒衍心頭一動，又忍不住湊過去，在應書青滾燙的面頰上，偷了淺淺的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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