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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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紫源山的崖口處,望著崖下的煙霧繚繞和淩冽冷風,莫雨忍不住會去回想十年前那樁舊事。那時的他和毛毛還未介入過多的名和利,世間的一切於他們來說似乎都是美好的。

長大了的莫雨不像年少時的他那般惶惶不安,現在的他冷靜,沈著,自信。那雙如墨玉般漆黑的眼睛透著沈穩的平靜,臉上的皮膚如白玉般光滑白皙,濃黑的眉,挺拔的鼻梁,嘴唇略薄且透著一絲蒼白,那頭長發依舊披散在肩頭,未用任何發冠或是發帶紮起束起。

“雨哥。”穆玄英的聲音在莫雨身後響起,莫雨回過身去,就看到許多年不見的穆玄英站在他身上。穆玄英一點都沒有變,看上去還是跟以前一樣。

穆玄英沒有走近,腳步停在離莫雨有些距離的地方。

見狀,莫雨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道:“毛毛,你怎又跟我如此生分?這地方,這懸崖,難道,你都忘記了?”他不喜歡這樣的穆玄英,太生分了。

“雨哥,我……一日都未曾忘記過。”穆玄英認真地看著莫雨,清俊卻稍顯稚嫩的臉龐上是難得的嚴肅。

莫雨朝前走過去,語聲淡淡地說著當年之事。“那時,我們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吃不飽穿不暖,一路流浪,被那些所謂‘正義’的江湖人士侮辱欺負,逼著我們二人交出性命。你性子剛烈跳下懸崖,我為尋你,四處奔波,好不容易再聚又天各一方。”一想起過去之事,莫雨的眼底就閃過一絲冷冽。

“雨哥,我們好不容易才有能力保護自己珍愛的東西,又何苦用這力量去摧毀別人珍愛之物……?”今天,來這片故地赴約,穆玄英是想好好勸勸莫雨,十年了,他們再也回不去當初了。

“我們吃過的苦,受過的罪,該讓那些人一一償還。”莫雨冷冷說道,唇邊勾起一抹嗤笑。

“雖然那些人確有不對,倘若我們也同他們一般雙手染滿鮮血,那與他們又有何異?邪惡自有天道昭彰,雨哥,莫要再弄臟你的手了……”穆玄英多希望莫雨不要那般執著仇恨,只要他肯放下,他們就還能跟從前一樣,若不能放下……他們只會越走越遠。

“這些人何曾懂得你的善意?為惡者就是總以為伏首就可求得救贖,那死在他們手上的人命豈非輕賤!?殺人償命,天公地道。”莫雨可不覺得放過那些人是對的,在他的是非觀裏,只有強弱,沒有對錯。

話音才落,一道冷硬的聲音就從穆玄英的身後冷冷地傳了過來。“殺人償命,天公地道?那你是不是也該為那些被你無辜殺害的人償命呢?”

聲音的主人是穆玄英的師父,浩氣盟的盟主謝淵,他對莫雨不喜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在謝淵心裏,莫雨就是這世上最大惡之人,小小年紀就手段如此歹毒,現在更是善惡不分,殘酷麻木。這樣的人怎能與他的弟子交好,並稱兄道弟呢?

一見出現在此的人是謝淵,莫雨的面色更是冷若寒霜,就如謝淵討厭他一樣,莫雨也十分討厭謝淵。

因為謝淵,穆玄英才這般與他生分。

“師父……”看著謝淵,穆玄英聲音不自覺小了起來。

這回出來赴約是瞞著謝淵的,沒想到還是被抓包了。

“哼,玄英,這人早已不是當年的莫雨,殺人如麻,罪惡滔天不說,還義正言辭說自己沒有錯,看我今日不把你這惡人除了。”說著,謝淵竟出手朝莫雨攻了去。穆玄英一驚,想去阻止,始終慢了謝淵一步,就在謝淵的掌心快要觸及到莫雨時,一道白影出現在莫雨身前,替他擋去了謝淵的這一擊。“呵呵,多年未見,你的脾氣仍舊這般不好,一盟之主竟對個孩子下狠手,也不怕別人笑話?”出現在此,替莫雨擋住謝淵攻擊的人乃惡人谷谷主王遺風,也是莫雨的師父。

“我早該想到,他出現在這裏,你也該在這附近。”似乎並不驚訝王遺風的出現,謝淵的反應看上去挺冷靜的。

“呵呵……”王遺風不語,那張儒雅的面容上揚起了淺淺的微笑。

本來還算可以的氣氛因為謝淵和王遺風的出現變得緊張起來。

坐在大樹樹冠之上的莫兮五感絕佳,在莫雨他們上這個山時就已經感知到他們的存在了。只是,莫兮沒料到莫雨會在此處,她從未想過他們還有再見面的一天。

倆小家夥坐在莫兮兩邊,比起規規矩矩的莫苓,莫茯顯然有點兒不安分,坐在樹冠上扭來扭去的,跟個多動癥似的。莫茯手裏攥著從樹冠上折下來的樹枝條,她想給自個兒阿娘編個發冠,這裏沒啥花,只能用樹枝條將就一下了。

一邊編,一邊晃動著兩條藏在裙子裏的小腿,這一來一去自是引起了樹下四人的註意。

察覺到樹上有人,謝淵喝道:“何等宵小,竟藏頭藏尾!?還不現身!”這一聲由丹田渾厚內力而發,如洪鐘一般,瞬間便響徹整個紫源山。

莫兮倒沒什麽反應,就在她準備隱去三人身形時,莫茯和莫苓竟因這一聲嚇得直接從樹冠上掉了下去。

“哇——!”莫茯直接被嚇哭了,掉下去的同時大哭出聲。

莫苓倒算冷靜,只是小臉刷白。

莫兮見狀,立刻跳下去接兩個孩子。她離莫苓比較近,很快就抓到了莫苓的衣領,把他往上一提,帶入懷中後,莫兮緊接著去接莫茯,可惜莫茯這孩子就算掉下去也不是個安安靜靜的主,四肢在半空中亂踢,莫兮剛去抓就被她亂蹬的四肢給踢掉了。

抱著莫苓的莫兮:『……』

眼看莫茯即將落地,莫兮瞇著眼,準備使用法術讓她安然落地時,一個人影竟快她一步把莫茯給接住了。

接住莫茯的人正是莫雨。

謝淵楞了一下,沒料到樹上下來的竟是一個少女和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顯然被嚇得不輕,臉刷刷白的。

莫兮抱緊莫苓,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安撫著十分不安的他。

目光極冷地看向謝淵,莫兮瞇了瞇眼,身形一晃直接消失在原地。在場人一怔,再回神時謝淵已經被一掌擊中,整個人倒退了好幾步。喉頭一股腥甜似要湧上,謝淵死死壓著,才沒讓自己吐血而出,他擡頭朝已然出現在他剛才所站位置的莫兮,眼裏迸射出銳利的目光。

謝淵本以為莫兮帶著兩個孩子,該是個普通人,現在看來是他放松警惕了。

“師父!!”穆玄英見謝淵受傷,驚呼出聲的同時跑了過去。“您怎麽樣?”

謝淵搖搖頭,緩了一口氣,壓下喉間腥甜,方才開口道:“無事。”

謝淵額上布滿冷汗,面部因疼痛而扭曲著,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穆玄英焦急地扶住謝淵後,目光微冷地朝莫兮看了去。“若是因為剛才家師的舉動驚擾到姑娘和這兩個孩子,在下可替家師向姑娘賠不是。姑娘為何一語不發就對家師出手?”

莫兮沒有說話,在別人眼中,她本就是一個不會說話之人。既已打定不與這些人有所牽連,莫兮自不會在與他們多有接住。無論是穆玄英,還是在這裏的莫雨。她現在要對付的人躲在暗處,暗箭難防,她不能,也經不起讓莫雨或是其他與她認識的凡人遭受不測。

淡淡收回視線,莫兮不理會穆玄英的發問,也不去看謝淵,而是抱著莫苓轉身朝莫雨走了去,來到莫雨面前,看著少年那雙只透著銳利寒冷的黝黑眸子,莫兮的心竟好似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疼得厲害。

莫茯被莫雨抱著,本來還害怕的她在跌入溫暖懷抱的一瞬就不害怕了,她一擡頭最先入目的是莫雨那輪廓姣好的下巴,再往上看便是一張冷漠卻不失親切的俊美容顏。

“阿爹?”莫茯的小手攥著莫雨的衣服,她疑惑地叫了一聲。

被個小女孩叫阿爹,莫雨顯然楞了一下。低頭看了眼小女孩,莫雨再次楞了,不為別的,就為了懷裏這個孩子長得有點兒像他。除了眉眼,其他地方跟他都極其相似,若是不說,還以為是他的孩子。

“你是不是阿爹?”小女孩攥著莫雨的前襟,小臉布滿了希冀。

『茯兒,該下來了。』腦海裏忽然響起了莫兮的聲音,莫茯扁著小嘴巴,雙手死死巴著莫雨的同時,回頭看向莫兮,道:“阿娘,阿娘,他是不是阿爹?”莫茯和莫苓是知道莫雨長相的,花草姐姐畫過莫雨的畫像,跟眼前的人長得一模一樣,而且這個人跟哥哥還長得那麽像,肯定是阿爹!!

莫茯的聲音不算大,可在場誰也沒說話,靜悄悄的,她的聲音自是讓在場四人都聽到了。

謝淵和穆玄英齊齊看向莫雨懷裏的莫茯,小女孩長得極其可愛,粉雕玉琢的。若莫雨不抱著她還好,這一抱著她,兩廂看起來倒真的很像,說是父女也不為過。

王遺風也饒有興趣地瞅著莫茯和莫雨瞧,他也覺得這孩子很像莫雨。

『下來。』莫兮的嗓音帶了點嚴厲,臉上更是面無表情。

這麽一喊,莫茯癟著嘴巴松開莫雨衣服的前襟,從他身上跳了下來。

莫苓知自家妹妹委屈,便扯了扯莫兮的衣服,示意她放下他下來。莫兮知道自己剛才那一聲有些過了,暗嘆一聲,她揉了揉莫苓的小腦袋,示意他去哄哄妹妹。

這一放下莫苓,在場人又將目光聚焦在莫苓的身上,不為別的,實在是莫苓長得太像莫雨了。如果說莫茯有五六分像莫雨,那莫苓就有□□分像莫雨,尤其是他的眉眼,簡直跟莫雨一模一樣。

莫苓已經定心不少,他邁開小短腿跑到莫茯面前,拉著她的手忍不住數落起她來。“我說你是不是傻啊?真的是阿爹的話,豈會不認識我們和阿娘呢、?”

因莫兮的表情有些嚴厲,再加上剛才那一聲下來實在是太過嚴肅,莫茯心裏有些委屈,她嗚嗚哭了起來。小姑娘平時挺皮的,可這哭相真真斯文,抽抽噎噎的別提多委屈多可憐了。“可,可是跟花草姐姐畫的阿爹的畫像一模一樣嘛。”

莫苓用袖子擦了擦莫茯的眼淚,無奈道:“一模一樣不代表就是啊。好茯兒,別哭了,阿娘又沒兇你,哭啥呢?”他不覺得莫兮剛才那一下是在兇莫茯。

莫茯哭得抽抽噎噎的,莫苓怎麽哄都沒用。

莫茯是自己的孩子,她一哭,莫兮心裏也不好受。見莫苓哄不好莫茯,莫兮輕嘆一聲,走過去,來到倆孩子面前,蹲下將他們兄妹兩抱住後,用臉頰輕輕蹭了蹭莫茯軟乎乎又有些濕噠噠的小臉頰。

被娘親用臉頰蹭了蹭,莫茯吸了吸鼻子,不再哭了。

她伸出兩條小短胳膊抱住莫兮,聲音軟軟道:“阿娘,抱。”

莫兮淡淡點頭,將莫茯抱了起來。

莫苓拉著莫兮的衣角,仰著小腦袋,表情認真道:“阿娘抱著茯兒就好,我是男孩子,可以自己走的。”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道:“阿娘,咱們回家吧。”

莫兮低頭看著莫苓,冷冰冰的眉眼忽然間軟化,變得極其溫柔,就像初冬的雪遇上太陽一般融化了。

莫雨盯著莫兮,在她正對著他看過來的一瞬,他的視線就一直聚焦在她身上。真的是一點都沒有變,就同那張畫上畫的一模一樣。

心,噗通跳著。

闊別兩年,他的心再次跳動起來,為了她。

他和她再次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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