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一林楓葉，一片片全落在地上，鋪蓋成一條厚厚的楓葉毯。

沁楓谷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一眼望去全是楓葉，到了秋日，這裏的楓葉尤其紅火，遠遠看去就像一團火，耀眼奪目。

嫣嫣破天荒地沒有穿那件玄色的勁裝，而是換了一身清淡的淺綠色衣袍。長發僅是半挽起幾縷，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在腦後，其餘全都垂在背後，柔和直順。站在楓樹下，他抿著唇，幽紫色的眼瞳裏是一片覆雜之色。

嫣嫣還記得第一次見莫兮時的情景，那時候她出現在神魔兩界的界口，正在追殺一個人。那個人一襲白衣，面容清俊，是個凡人。不，正確來說是個已經飛升卻遲遲不肯飛升的修真者。那個人在人界很有名氣，叫姜子牙，是幫助周滅掉商的人，更持有封神榜和打神鞭，乃元始天尊的小弟子。

封神計劃多虧有他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直至成功。

姜子牙會被一個神追殺，這讓嫣嫣覺得有些奇怪。那時，他不過替人守在兩界入口處，因而有幸見到莫兮是如何毀掉姜子牙護在懷裏的那一縷魂魄，並用她的手穿透了姜子牙的胸膛。當時，還有一只手也在同一時間穿透了姜子牙的胸膛，那是一個男人，臉部輪廓柔和，長得很清俊的人。他自稱卑墨，乃周的一員將領，是位軍師。卑墨跟姜子牙的關系相當不錯，他的出現是莫兮和姜子牙都想不到的。

姜子牙倒在地上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或許沒有想到自己的好友會背叛他。不過，在看到卑墨出現的一瞬，他又似乎想通了什麽。

“您還是救了他。”嫣嫣口中的他，指的便是姜子牙。

『吾欠他一條命。』何止是姜子牙，她還欠谷青一條命。那時候，她如果不是被蒙蔽，被誤導，姜子牙或許早就救活谷青了。谷青和姜子牙不該死的，是她橫生變故，令他二人生生多出了那麽多事端。可這世間本就有許多事非她可一言斷訣。天機妙處就在於此，冥冥之中，天意讓他們橫生了那般事端。而她，不過是他們冥冥天意中的一個因罷了。

“如今大王您已經還了。”

莫兮搖頭，回道：『不，吾尚且還欠他一命。』楓華谷的眾人都道紫源山上冰洞內的那一人是她心頭上的白月光，是誰也不可觸的底線。就連青梓靈、峨羌和宛綠也是那般認為。可唯有嫣嫣比誰都看得通透，那人，那個死在莫兮手中的青年於莫兮而言之所以如此重要，不過是因為莫兮欠他的。

不欠便無瓜葛。

欠了才會重要。

再者，姜子牙在死前對莫兮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什麽嫣嫣沒聽清楚，可他知道這句話讓莫兮記在了心裏，直到現在。

“那個孩子呢？”

莫兮眼裏是困惑。

“跟著你的那個少年。”

眸光微閃，莫兮擡頭仰望著頭頂那片碧海青天，淡淡道：『吾也欠他了。』是的，她欠莫雨何止一條命？她欠莫雨一個命數。因為她，本該富足安樂的命數被她毀了。

『嫣嫣。』

“在。”

『可還記得百年前那只厄運獸？』

嫣嫣恭敬回道：“自是記得。”

『當年有一對凡人夫婦途徑此處，誤入結界，受厄運獸的厄運釜碎片所累。』

“那對陽氏夫婦？”嫣嫣的記性也很好，不過百年前的事，又怎會不記得？“大王不是當即就將厄運釜的碎片從杜氏身體裏取了出來嗎？”

『厄運釜，沾了便是生生世世，直至毀滅……縱使吾當時立即取出那枚碎片，杜氏還是沾了，且在沾了那厄運釜的碎片之後生下了一個兒子。』莫氏一族走到今天這般地步，她無法推卸責任。

那天，她離開鬼城之後就去了仙界。

仙界有一處天機閣，那裏有一面天命盤，這盤自上古時期就已存在，盤面上記載著世間萬物的天命，其中也包括仙神魔妖的，和凡人那些江湖術士常掛在嘴邊的命格，天命有幾分相似。這天命盤專由鬥部掌管，即便是玉帝和其他階品甚高的想來看一眼都是不允許的。

鬥部主神為金靈聖母，她本為截教弟子，商周大戰後被列入封神榜內，封為鬥部主神鬥母，掌管天命盤。

對莫兮來說，天機閣本就不是難進之地，輕而易舉地進了天機閣，輕而易舉地來到了天命盤前，輕而易舉地催動了天命盤。手貼上天命盤，在此其中尋到了莫雨的天命。看著天命盤上顯現出來的關於莫家的事跡，莫兮方才覺得這茫茫天意是何等難測。

入天機閣到離開天機閣不過片刻時間，莫兮完全沒有驚動任何人，便下了界去了明教的三生樹，在三生樹的根部取得了已經被保存數百年的黃泉汁。

『莫雨，是吾欠的業，也是吾欠的債。』這話說得有些過重，嫣嫣看著他，腦內靈光一閃，道：“他是那對陽氏夫婦的後裔？”

『陽田大，本名莫衡。陽田大是莫衡的化名。』

嫣嫣明白了什麽，他半垂眼眸，忽然道：“大王，我沒有背叛您。”他欠梟一個人情，替對方尋共工轉世，甚至隱瞞這樁事也是為了還這個人情。嫣嫣從始至終都未曾背叛過眼前這名女子，而他亦不會背叛她的。

他思慕於莫兮，在莫兮沒有感情地殺死卑墨和姜子牙時，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說起來，嫣嫣對莫兮的思慕中多了一絲病態。他喜歡莫兮的冷漠，那不帶任何情感的眼眸和那張高高在上冷硬的面容，都讓人為之迷戀。

『吾知道。』她知道嫣嫣沒有背叛她，只是嫣嫣的隱瞞讓她有些不悅罷了。

嫣嫣手一揮，一樣東西出現在他掌心，那是一本奏折。

莫兮眉心一皺，問道：『何物？』

嫣嫣遞給莫兮，道：“大王，且看裏頭。”

接過奏折，打開一看，看著裏頭熟悉的字跡，莫兮的眼微微瞇了起來。將奏折仔仔細細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那一行名字上。『史思明？』這本奏折是史思明上報給朝廷的奏折，不知何故被嫣嫣截了去。『何時發現的？』

“卑墨若要尋人依附，定會選擇朝堂中人。一來好辦事，二來他以前本就是一名官員，再次入朝為官對他來說本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卑墨城府極深，屬下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覺得這史思明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哪裏不對勁？』

嫣嫣答道：“背地裏，他在搜集10歲以下的孩童。屬下確認過，已經被抓了起碼有30名以上的孩童，大多年齡在4-8歲間。而這些孩子都以祭祀的方式被殺，統一被奪取了靈魂。”

莫兮：『……』這樣的手段的確惹人懷疑，不過莫兮卻覺得嫣嫣查這事查得委實容易了下。這史思明就好像被刻意踢了出來，充當替死鬼一樣。

『嫣嫣，註意此人動向，切莫打草驚蛇。』

嫣嫣點頭。

沁楓谷內楓林忽地刮起大風，一只長得十分可愛的小猴子迅速地竄到了莫兮的面前。小猴子尾巴上還卷著一張紙條，紙條上還綁了個蝴蝶結，一看便是出自雲暮雪的手筆。

小猴子很乖巧，出現在莫兮面前，一動不動，並討好地將尾巴遞了過去。

從它尾巴上取下紙條，看了看上面所寫後，莫兮彎腰將小猴子抱起，對嫣嫣囑咐了一句，道：『史思明不過是小鬼。』

嫣嫣一楞，隨即明白了什麽，連忙點頭，道：“屬下明白。”

丟下這句話，莫兮化成一縷白煙帶著小猴子消失在嫣嫣面前。

沁楓谷內風刮得尤其大，楓葉搖曳的同時發出‘颯颯’聲響。嫣嫣擡手捏著自己的下巴，喃喃道：“卑墨，共工……到底要做什麽呢？”

到達花果山不過一瞬，站在水簾洞口，莫兮放下懷裏的小猴子，看著它一溜串地沖進水簾洞吱吱地叫著。

“阿兮，阿兮~~”小猴子進去沒一會兒，雲暮雪便打著傘走了出來，隨她一起的還有莫雨。莫雨就跟在雲暮雪身後，不過一日不見，少年就看上去陰郁不少。眉宇間染著濃濃陰冷之色，就連看出去的目光也透著一股子冷意，仿佛回到了當年。

雲暮雪一跳一蹦的，還跟當年一樣，沖過來就將莫兮抱了個滿懷。她笑嘻嘻道：“阿兮，你去哪兒了？我看小楊戩帶莫雨這孩子和其他幾個人過來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呢~~”

『姜子牙醒了。』莫兮淡淡地說了這五個字。

抱著莫兮的雲暮雪一僵，她麻利地松開莫兮，眼睛瞪得滾圓大。“你，你說啥？你說姜子牙醒了！？等，等一下，他不是死了嗎？！難道……？！”似乎想到了什麽，雲暮雪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驚訝道：“你把他覆活了？”

身後的莫雨慢慢攥緊了身側的拳頭。

『當年之事，錯在吾，如今還他一命，是該的。』

“那，那谷青呢？”雲暮雪想的點顯然跟莫兮不同，她想到的還有一人，那便是谷青。“她，她怎麽樣了？”

『谷青之魂吾自會在尋法子。』

雲暮雪看著莫兮冷冷淡淡的表情，咬了下唇，道：“那，那……”

『還了谷青一命之後，姜子牙與吾之緣便徹底了了。』說完，莫兮看向莫雨，道：『莫雨，你過來。』

莫雨擡頭，繞過雲暮雪，來到莫兮面前。

拉起莫雨的手，莫兮對雲暮雪道：『吾有事與莫雨相談。』說著，便丟下雲暮雪，一個人化作一縷輕煙，卷著莫雨消失在了雲暮雪面前。

眼前空蕩蕩的，除了‘嘩啦啦’的水聲外，啥都沒有，雲暮雪撇了撇嘴巴，嘟噥道：“有什麽話不能在這裏說，非得找個地方悄悄說？又不是去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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