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黑煙沖破天際，最後消散什麽都沒留下，也沒引起一絲騷亂。地上的兩位許姓老夫妻倆的屍體已經不再是人的模樣，他們軀幹呈扭曲狀，四肢細瘦且長，膚色青黑，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瞳成暗紅色。

一縷淡黃色的魂光顫顫巍巍地從他們的眉間一點點擠出來，那是他們的殘魂，僅剩下的一魄，未被徹底魔化的一魄。這一魄太脆弱了，剛從眉心出來，就因受不住周圍的靈力瞬間消散，連點渣都沒留下。

自從有了修為，成了修士，莫雨就已經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了。時時刻刻都能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作為一名剛入道的修士來說，壓力還是有些大的。

“怎麽會這樣？”莫雨蹲到已經沒有人樣的老夫妻倆的屍體前，眉皺得死緊。

『持續五六年的時間奪人魂魄，續自己的命，早已非人。』活著的時候，他們可以用丹藥維持他們人的模樣，可一旦死了，便會將他們現在的模樣顯現出來。『續命丹，續自己的命，奪他人的魂，這樣的丹藥吃了，還能是人嗎？』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這就是人性的貪婪。

“接下來去哪裏？”莫雨擡眼看向莫兮。

『去三生樹，正好一路上可以探聽些事。』

莫雨點頭，覺得去明教也是好的，順便還能在路上探聽點不尋常的事。風雨鎮出現這等駭人之事，還無人發覺，這許氏夫婦做事當真滴水不漏。“阿兮，你不覺得這事有點兒奇怪？他們在這五六年間害了那麽多人，為何沒人發現呢？”

『他們下手的全是過路之人和鎮上的惡棍賭徒。試問，過路之人只是過路，真出事誰會曉得他們曾途徑風雨鎮，在許氏夫妻這邊討過水喝呢？而那些所謂的惡徒死了對鎮上的人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也說不定。』因而這麽些年過去，依然無人發現他們倆犯下的事。

『萬物皆有自己的命數，誰也沒有資格掌控旁人的性命。』說完，她回頭看向蟬鳴林內幽暗的一處角落，那裏站著兩個人，一人白衣，一人黑衣。黑衣人的手裏抓著只雞，白衣人的手裏拎著壇酒。看他們這架勢，就差兩個空杯子了。

被莫兮那麽一盯，這兩人也不好意思繼續躲在角落裏。

白衣人長得俊秀，就是那笑容有點兒痞。黑衣人長得特別可愛，就是臉板得死死的，有點兒嚴肅刻板。白衣人拎著壇酒朝莫兮行禮作揖，道：“白無常謝必安見過塗山上神。”

黑衣人也規規矩矩地朝莫兮行了個大禮，不過他手裏抓著只雞，顯得特別搞笑。

白無常行完禮，看了眼莫兮邊上的莫雨，眼裏閃過明顯的好奇。不過，在當事人面前他還是不好意思去八卦的，於是他咧嘴笑道：“上神也是來此查事？”

『吾是來查煉魂之事。』

白無常一楞，驀地想起了什麽，臉色微變道：“煉魂？”

『生死簿上因有這對許氏夫婦的詳細情況，他們本來不該活到現在吧。』

黑無常回道：“的確，此二人應該在三年前因病亡故，可不知為何，本應負責洛陽的鬼差沒有一個將此消息傳遞回地界。今年，恰逢地界五年一次大徹查，這一查查出了好幾起陽壽已盡卻還活著，且有些陽壽未盡之人提前死亡，魂魄卻無下落的例子。並且，負責洛陽的鬼差早在三年前就已下落不明。此事一出，閻君大怒，著令徹查此事。現在地界忙得每個人都恨不得能多生出幾雙手臂和腳來。”

『續命丹是個好東西。』

白無常看了眼黑無常，面色已漸漸不好起來。“上神意思是這些陽壽已盡之人是因為續命丹？”

『續命丹本為修真界丹修呂奇所創，因材料太過駭人，後被修真界列為禁藥，就連煉魂陣法也被列入了修真界的十大禁術之一。如今，此陣法再現人界，你們覺得是怎麽回事呢？』

黑白無常面色一凜，他們互相對視一眼，朝莫兮拱手，道：“那兩具屍體可否讓我二人帶回去？”

莫兮點了點頭。

兩人趕忙道謝，袖子一揮，卷起老夫妻倆的屍體瞬間離去，回去稟報此事。

莫雨看著忽然就消失的黑白無常，問道：“剛才那二位是？”

『地界的黑白無常。』這也是莫兮第一次同這兩人打交道。

莫雨一楞，眼眸微睜大。“這，就是黑白無常？一個痞子臉和一個娃娃臉？”真不能怪莫雨驚訝，實在是白無常的形象太痞了，而黑無常就是一娃娃臉，跟戲文裏描述的一點兒都不一樣。

莫兮：『……』

莫雨咕噥道：“這形象也太……”太讓人難以置信了。

莫兮淡淡道：『回客棧。』

莫雨點點頭，抱起恢覆小貓模樣的石榴，兩人一天狗很快便離開了蟬鳴林。

回到客棧，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他們二人回了自己的客房，天字一號房。心靜聽到隔壁有動靜，便知莫兮和莫雨回來了，抓起麻雀精百草直接穿墻而過，跑到天字一號房，關切地問道：“大人，你們可回來了，事情如何了？”

天字一號房沒有點燈，房裏黑漆漆的，只能看到各自的眼珠子。

就著窗外的月色，莫兮走到窗口邊的那張椅子前，淡淡道：『明兒個你和百草回楓華谷，吾和莫雨還要去趟三生樹，順便打聽點消息。』

心靜點頭道：“是。”

百草撲扇著翅膀，算是回應。

莫雨坐在桌前，將石榴放到長椅上後，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道：“按剛才那位白無常所言，應該不止許氏夫妻會煉魂陣法。”

莫兮單手托著腮，凝視著那道明月，語聲淡淡道：『將煉魂陣法授予那麽多凡人，恐怕是為了實驗吧。』

“實驗？”

『這手法他當年也幹過。』提到他，莫兮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為了煉制出讓他魂魄不散的丹藥需要不斷的實驗。人類是最好的實驗者，因為他們貪婪，為了所謂長生不老，可以什麽事都做。』這各界中最好騙的當屬人類，而最不好騙的也當屬人類。『而且，凡人夠多。』

呂奇當年制造出來的煉魂陣法和續命丹只是為了自己的私欲，可呂奇卻不知道，這種陣法其實在千年之前就已經有人制造出來，且……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傀儡罷了。

現在想來，呂奇也是個可憐的人。被人如此利用，尚不自知，還以為煉魂陣法和續命丹是自創。

心靜嘆道：“那對老夫妻看著也不像是貪的人。”

百草翻了翻白眼，道：“人心隔肚皮，你又知道他們是好人？敢玩這麽陰的法陣，本身就不是什麽好人。”

莫雨冷笑道：“人一旦有了欲望，無論年老還是年少，都是一樣的。”他早看透了，多年前就已經看透人性。人，虛偽起來簡直可以無恥得沒有邊際。而人，貪婪起來也可以貪婪到沒有邊際。

心靜低頭又嘆了一口氣。

百草跳到心靜的肩頭，道：“別想了，咱們回去休息吧，明兒個還要回谷裏呢。”

心靜點頭，朝莫兮行了個禮後便轉身穿墻回自己的天字二號房去了。

心靜和百草一離開，房內就只剩下莫兮和莫雨二人。莫兮睜著眼，盯著窗外的黑夜，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來。莫雨看著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問道：“擔心？”

莫兮搖搖頭。

莫雨起身，走到她面前，道：“放心吧，一定能抓到那個幕後者的。”

莫兮看了莫雨一眼，擡手招了招，示意他坐下。

莫雨看著她的動作，坐在了另一張靠背緊貼著窗戶的椅子上。

莫兮道：『你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嗎？』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好好地聊過，莫兮看著這個與她結緣越來越深的孩子，心裏有一定的擔憂。與神結緣，並不是什麽好事，他是人，該與凡人待在一起，而不是被牽涉進一些與他本無幹系的事之中。

莫雨道：“暫時沒有。”他現在只想跟著莫兮。

莫兮看著窗外，淡淡道：『這天不會太平。』

莫雨道：“我知道。”身在江湖，所知的消息不會少。這些年，朝堂內暗潮洶湧，各方勢力都在蠢蠢欲動，恐怕再過不久就會波及江湖勢力。不，或許早已波及到了江湖勢力。“安祿山狼子野心，楊國忠殘害忠良，這兩人本就不對付，過不了多久就會開戰了。”

『開戰，受苦的只能是老百姓。』

“這一仗誰都避免不了，只望李隆基腦子清醒點，早點兒拔除這兩人的羽翼，否則……”

『一朝榮一朝敗，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朝代的更替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莫兮倒沒有多少感慨，她覺得李唐即便沒有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過不了多久，就會出來一個趙宋江山，一個朱明江山……這就是朝代。

“阿兮，你想過以後做什麽嗎？”這個問題，莫雨是比較好奇的。

『吾？』沒料到莫雨會這麽問她，莫兮倒是有點兒驚訝。

莫雨點頭，黑暗中那雙眼尤其明亮。

『追求大道。』這是莫兮永遠不會變的夢想，也是在她成為狐神的一刻決定的事。無法更改，也不會更改，直至身歸混沌，化作虛無。

“除了大道呢？”

『沒有。』她本就無欲無求，除了大道外，她真的不知道要做些什麽。

莫雨看著她，靜默了半晌也沒說過一句話。

這樣的莫兮讓他有些氣餒，追求大道？除了大道，莫兮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稀罕的了。

發現這一點的莫雨似乎更加挫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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