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知道他想說什麽，但他不想說。

他知道自己跟蔣垚之間有東西不對，不光是形式上的，就是一些感覺也……

比如說他倆從來沒有過任何十分親昵的舉動，甚至是親吻——唐棠意外主動了的那次除外。

或者說，蔣垚從來也沒有說……要跟自己在一起。

唐棠一瞬間腦子裏閃過一大堆畫面。

沒有。兩個人像在玩文字游戲一樣，揣測自己和對方的話。有些東西是似有若無捉摸不透的，他甚至都不確定了起來，他是裝的可憐自己，還是真情實意。

被一碗迷魂湯劑灌到沈睡夢鄉，可不是不會醒的。他閉著眼還想掙紮著睡個回籠覺，可是灌他湯的那個人親自上場演了回叫早的雞。

你叫醒我幹嘛？

他的筆沒停，這題他會，大題的計算依舊走得很縝密，沒什麽差錯。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沒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要是是你有事兒那我們就一會兒出去說。這兒還好幾道題，你先給我講完了。”唐棠拿筆尖戳了幾下上面畫了紅圈的題，“你先看，我做後面的，想到了叫我。”

蔣垚沒有低頭看本子，盯著唐棠近在咫尺的後腦勺看了半天，也沈默了半天。像是確定了唐棠的意見和想法後，低頭看題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唐棠就這麽擁有簡單的幸福。

當個傻子真的很快樂。

他也在努力說服自己，像程雪跟自己說的那樣。旁的人他還真沒有這麽上心的，他對於照顧人方面的無知與空白只限於他不感興趣的人；就算再傻，他也會把自己覺得最好的給自己喜歡的人。

如此過濾下來，唐棠是唯一一個符合要求的。

但是這種介於“友人”與“戀人”之間的覆雜關系，是無論用多少道理他都糾結不清的。

他詞窮。

那他只好非常理性的，用各種理論知識，把覆雜的數學題簡化成唐棠能聽得懂的道路。這種能夠清楚梳理出來的東西才是他能掌控的。

但題目總歸是會做完的，不管homework這個單詞是不是不可數。他倒覺得自己現在這種心虛的覆雜程度比這個單詞還要不可數。

“要去吃飯麽？這時間倒早不晚的……哦對了電玩城，你要去玩會兒嘛？”

蔣垚有些局促地提意見，像是要補償一樣說了一大堆，就是想再多陪唐棠呆一會兒。唐棠也沒推辭，笑著說“好啊”，就像剛才兩個人什麽都沒說過一樣。

蔣垚很不安，跟在唐棠後面。他還記得自己要被天打雷劈的事兒，手機相冊裏還留著倆人拉勾的照片。他沒想到自己和唐棠醒得那麽快，快到反應不過來要怎麽應對。

沖動是魔鬼。蔣垚和唐棠本年度學到的最有用的知識。

他不想唐棠難過，但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賬，無論是讓唐棠瞎了還是醒了，都不是什麽好事。

有答案了。

他三兩步跟了上去，唐棠擡頭看了他一眼，繼續低著頭走。

“先去打游戲吧，玩兒完去吃飯，三樓有家餐廳，陳文媛說好吃……哦對了，夾娃娃吧？我看人家一對兒的都玩夾娃娃的！”唐棠還是很有興致得說著一會兒的安排，蔣垚聽他說“一對兒”，又覺得不舒服。

媽的煩死了，感情這事兒能不能簡單點，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兒那麽多屁話？

他內心瘋狂地吐槽自己，擡手摸摸唐棠的頭，被唐棠一巴掌揮開然後追著打。

他好羨慕唐棠的直性情，有什麽說什麽，不像自己，彎彎繞繞一大堆，還是個直男癌沒有長進。自己都煩透了。

人渣。

蔣垚換了一大把游戲幣，全拿來給唐棠夾娃娃。電玩城門口有三大排夾娃娃機，倆人在那兒挑半天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下手好。

“你……還喜歡玩偶？”

唐棠搖頭。

“你上回送我個小豬佩奇，你抓的。我就記得你抓娃娃賊厲害，我一個都撈不起來。”唐棠偏頭往機器裏面望，好像看中了一個，從蔣垚手裏拿了兩個游戲幣投進去，開始移動爪子，“你再給我抓幾個唄。”

放爪子，起，然後掉了。

唐棠偏頭沖他吐了吐舌頭。

“你看嘛，我不行。”

蔣垚繼續裝沙雕：“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你抓哪個？”他袖子一擼要上場，唐棠指了剛才他抓的那個下面的一個鹹魚，蔣垚投了硬幣就正式上場了。

蔣垚特別認真，個娃娃機還能讓他看出什麽科學原理來了，然後一鉤子下去，正中目標。

說實話這個真不好抓，爪子松垮垮的，能抓一程都是運氣。鹹魚掉在了出口邊上，再來一次就中了。

唐棠彎腰從取貨口把鹹魚取出來，往蔣垚肩上一敲：“那個，兔子吧。”

兔子帶小圓環，可以從那兒下手，勾住然後一點一點蹭過來。

蔣垚一直在觀察唐棠的反應，他抱著玩偶趴在玻璃上看得很認真，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看蔣垚不動了，他偏過頭來看蔣垚。

目光終於對上了。

二人仿佛躲閃什麽一樣趕緊避開了，蔣垚手一抖，操作失誤，小圓環從鉤子上滑落下來。

終於知道哪兒不對勁了。今天唐棠一直沒敢看自己眼睛。

他怕看出什麽來呢？

“唐棠，你……”

“這個再努把力應該抓得起來吧？我還想要那個，”唐棠突然跑遠了，站在一臺機器面前，指了一個玩偶，“這個抓起來我們去玩賽車吧！”

蔣垚一時語塞。

好吧，他既然不願意，那自己也不強求。

明明不是他的錯，為什麽要他一個人來承擔這麽多？說好自己要當他的保護傘的呢？

騙子。

蔣垚很快把這個兔子抓起來了，又去那邊抓了那個跟前兩個風格完全不符的狗。

賽車那邊人還挺多，唐棠不想等，去旁邊玩太鼓達人。倆人PK，唐棠贏了。蔣垚後半首都不知道在打什麽，錯了一大堆，輸給唐棠一大把游戲幣。

然後他自己玩推幣機去了。

“唐棠……棠兒，走啦，吃飯去，都五點多了。”蔣垚扯了扯唐棠的衣角，擡起腕上的表讓他看時間。

唐棠方才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手上游戲幣還有幾個，他自己留了一個撞在口袋裏，其他的全塞回給蔣垚。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走，我帶你去找那家店！”

他抱著的是那只隨便點的狗。

這是一家還挺有風格的店，頂上吊著的是倒著的桌椅，地面像是倒影一樣又再現了一遍，再加上朋克風的色調和元素，看著不像餐廳，倒像什麽游戲。

他們家賣的都是套餐，倆人各點各的，互相也不說話，低著頭看手機，突然會有唐棠擡起頭說他看見的什麽好笑的沙雕東西。

蔣垚發誓，他想象中今天約唐棠出來的場景不該是這樣的。

他幾次想要開口說點什麽，都被唐棠適時的沙雕話題打斷了。

我靠哪兒來這麽多沙雕段子好講啊！

吃飯，然後離開。蔣垚站在路口打車，天氣涼了沒什麽人，倆人抱著玩偶一路走。

唐棠突然喊他：“蔣垚。”

蔣垚應了一聲。

唐棠突然停下了，轉過來，半張臉都埋在了毛茸茸的狗頭後面 ，看上去表情很認真：“我能親你嘛？”

表情有點熟，蔣垚想起來了，這個狀態是那天自己這麽問唐棠的時候的。

有點試探的好奇和小心翼翼。

“好啊。”蔣垚也問過一次，答應起來沒什麽心理負擔。淡淡地笑了一下，就看見唐棠踮了腳，扯著他的衣襟就撞了過來。

牙磕在一塊兒有點痛。

這兒是在大馬路上。

但是倆人似乎誰都沒註意這些，唐棠發了狠，死死扯著他的衣服不松手。柔軟的舌尖往前試探著攻擊，在摸索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蔣垚沒試過這種接吻，還楞了一下，然後才做出回應。原來是這種感覺，他想。唐棠的嘴裏常年是一股甜味，飯後嚼的薄荷味口香糖，倆人是一樣的。

熱烈裏摻雜著涼意。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才松開的。唐棠還扯著他的衣領，目光投進他眼裏，突然一瞇眼，眼神閃爍了一下：“蔣垚，我不想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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