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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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晚,除了幾聲遙遠的狗叫以外,只有大自然的聲音。

突然遠離塵世喧囂,許屹川還有些不習慣,但睡得比想象中安穩。

叫醒他的不是鬧鐘,而是雞鳴。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青草香,他沿著田邊小路研究著晨跑路線,回到院子又做了幾十個俯臥撐才算鍛煉完成。

廚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可他卻沒有做飯的欲望,想起昨晚上紀堯雨送給他的饃,拍拍上面的臟汙,還能下肚,味道意外的可口。

西柳小學離他的住處只有幾百米,上下課倒是很方便,此時已經有三五成群的小孩子穿過晨霧來上學了。

許屹川從小在市裏長大,知道西柳村貧窮,卻沒想到會窮到這種地步,都說建設什麽社會主義新農村,什麽希望工程,什麽下鄉扶貧,好像跟這裏一點關系都沒有。

西柳小學是村裏唯一一所小學,教室只有三間,教師除了許屹川還有兩名當地的農民,不少小孩兒早上五點就出發,徒步跨越幾座山幾條溝才能到學校。

二三十雙黑漆漆的眼睛把許屹川巴巴地望著,許屹川心酸之餘,還想到了紀堯雨。

那小孩兒不是說想上學麽,怎麽今天沒來?

這個疑問很快得到解答,他見著紀堯雨了,不過他並不是來上課的。

課間休息的時候,許屹川遛到了後操場,刻意躲過這幫纏人的小屁孩,只想抽支煙解解悶,沒想到一來後操場就看到了一幫小孩子混戰。

說混戰也不是混戰,畢竟不是打架,倒像是湊熱鬧圍觀著什麽。

“駕!駕!給我跑快點!”稚嫩的童聲從人群中傳出,很是耀武揚威。

“哈哈,他不行嘛!”

一個圍觀的小孩兒抓起地上半幹的泥巴捏成圓球向裏面砸去,其他人也開始紛紛效仿,一會兒時間就變成了泥球大戰。

“媽的,別把我砸到了!對著他砸!”

“砸死這個克星!”

“哈哈哈,克死爹媽的賤種!”

許屹川若不是親耳聽見,他根本想象不了一個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居然會說出這麽惡毒的語言。

他扔掉煙頭,快步沖上前去,扒開人群,厲聲吼道:“在幹什麽!”

一群小孩兒看見老師來了,跑的跑,逃的逃,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那個騎在紀堯雨背上的小光頭忙不疊滾了下來,差點磕破了頭。

許屹川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十七歲的大個子居然會被一群乳臭未幹的小鬼頭欺負成這樣,怪不得紀堯雨身上總是臟兮兮的,都是這幫小孩兒用泥巴砸的!

許屹川盡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先是檢查了光頭的頭,確認無礙之後,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哪個班的?”

光頭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哪裏還有剛才耀武揚威的樣子。

紀堯雨站起身來,眼眶也有些紅紅的。

許屹川柔聲問紀堯雨:“有沒有被砸傷?”

紀堯雨看了看光頭,顫抖著搖搖頭。

許屹川圍著紀堯雨檢查了一圈,沒有發現傷口,這才放下心來,對著光頭又換上了嚴肅的樣子,道:“待會放學我要找你父母談談。”

光頭抽抽噎噎地道:“俺、俺叫方……方自強……老師您能不能……不要找俺媽……嗚嗚……”

方自強一把鼻涕一把淚,好生委屈,許屹川被他刺耳的哭聲吵得腦仁疼。

“別哭了,”許屹川蹲下身和方自強齊平,問:“你剛才為什麽要騎人家身上?”

方自強偏過頭,不吭聲了,心想,為什麽?好玩唄。

“不請家長也行,但是你一定要給這位哥哥道歉,以後不許再欺負別人了,知道嗎?”

方自強趁許屹川不註意,狠狠地白了紀堯雨一眼,從來都是他當老大,絕對沒有低頭的一天。

紀堯雨嚇了一大跳,拉著許屹川的手,支支吾吾地道:“算、算了吧……”

“不行,”許屹川態度堅決,“對的要表揚,錯的就要糾正,不然他會一錯再錯的。”

紀堯雨咬著嘴唇,垂下眉眼。

許屹川再一次催促方自強:“方自強,道歉。”

方自強這才勉勉強強說了對不起三個字。

“哎,你這態度……”還想再教育一番,上課鈴響了,許屹川咂了咂舌,“以後不準再欺負別人了啊……”

方自強一溜煙跑了。

紀堯雨呆呆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眶。

許屹川看著紀堯雨的小可憐樣,還想囑咐兩句,但時間不允許了。

“回去吧,以後有什麽問題可以找我。”說完,許屹川轉身離去,揮了揮手,算是對紀堯雨那聲小得可憐的“謝謝”的回應。

這堂課上得很是不順,心裏像堵了塊石頭,許屹川草草講了幾句詩,便交代學生自習。

他看向窗外,突然捕捉到一個蹲著的身影,心裏的石頭頓時落了地,他裝作無意走到窗口,聽到紀堯雨嘴裏振振有詞,正是他剛教的那兩句詩。

“是‘山’不是‘三’。”許屹川提醒。

紀堯雨小臉蛋唰地紅透了,害羞地跑開了。

許屹川看著紀堯雨離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這小孩兒怎麽這麽容易害羞呢,跟個小姑娘似的。

許屹川在西柳小學不僅要教語數外還要負責體美音,備完課已經晚上十點,正打算休息的時候,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他耳朵一豎,提高警惕,默不作聲地等那敲門聲過去。

這時間會有誰來找他?

“許老師……”紀堯雨細微的聲音從窗邊傳了過來。

許屹川松了一口氣,心裏生出一絲愉悅,迫不及待地打開門,將那怯生生的人影迎進屋,柔聲問:“這麽晚了還不休息?”

紀堯雨的臉已經洗幹凈了,身上換了一件老舊的棉衣,卻依然掩蓋不了他的水靈,他伸出手:“許老師,這個給你……”

許屹川高興地接過饃:“謝謝你啊。”

紀堯雨羞澀地笑了笑,道:“俺才要謝謝許老師……”

“謝什麽?謝我今天替你解圍,還是謝我教你知識?”許屹川逗他。

“解……圍?”紀堯雨眨了眨眼睛,一臉困惑地盯著許屹川。

“小笨蛋,”許屹川寵溺地揉了揉紀堯雨的頭,他昨天就想摸了,今天終於如願以償,發質果然和想象中一樣柔軟,“以後還想學知識嗎?”

紀堯雨乖順地點點頭。

“那你就來!許老師歡迎你來聽課。”

紀堯雨有些遲疑地道:“俺……俺不能進去……只能在外面……”

“那我就在外面給你搭一個小桌子,你以後就坐在那裏聽課,我會給你準備課本和作業本,我就說是我搭的辦公桌,誰都不會說你,好不好?”

紀堯雨漂亮的眼睛裏閃爍著星光:“真……真的嗎?”

“老師是不會騙人的。”

“謝謝老師……俺、俺……”紀堯雨感動得眼眶再次發紅,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了。

“不要‘俺俺俺’了,以後要說‘我’。”

這麽好聽的聲音卻操著一口鄉音,真是暴殄天物。

“我……”

“這就對了嘛!”許屹川獎勵般再次揉了揉紀堯雨的頭。

“許老師早點休息……俺……我、我先走了……”

“好啊,明天見。”

紀堯雨怔了怔,隨即露出了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明天見。”

第二天,許屹川看見了那個瘦削的身影,紅著臉,低著頭,藏在窗子下面。

紀堯雨就這麽隔著一扇窗和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小孩子們一起學習著。

許屹川身心舒暢,講課的聲音更加鏗鏘有力,二十六個字母來回教了好幾遍,直到確定窗外的紀堯雨徹底背熟了才跳到下一環節。

紀堯雨每天準時出現在窗外,許屹川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教學模式,而紀堯雨也不負他望,每天的作業就屬紀堯雨完成得最好。

不知道為什麽,許屹川一看到紀堯雨笑,他自己也忍不住笑,心底湧上一陣踏實的滿足感。

而今天熟悉的座位上卻沒有熟悉的人影。

紀堯雨第一次缺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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