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可以在自己的房間睡啊。”蔔順道。

話題轉的太快，劉念一楞。

“你不是說你想要一個人靜一靜的嗎？”劉念問道。

“現在又不需要靜一靜了，已經靜過那個時候了。”蔔順回道。

“那行吧，”劉念把被子一卷，扛到肩膀上，道，“那如果今天晚上發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我們就自認倒黴吧。”

蔔順想到了他之前在這個地方發生過的事情，又想到了張志遠的黑眼圈。他有些沈默。

“就一起睡咯。現在反悔可來不及了。”劉念忙道。

蔔順點點頭。

“對了，你說你之前也很倒黴？”蔔順有點不太相信。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劉念道，“就去年之前吧。我一直不是很幸運。感覺做什麽事情，別人都不太理解。或者我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結局總是不盡人意。”

“那一陣子感覺自己很廢。”劉念道。

“可是現在想一想，我當時是不是對別人太好了，所以才導致別人覺得我很好欺負。”劉念道，“後來有一天，我把那個一直欺負我的人打了一頓。雖然沒有打過，但是那個人後來再也沒有欺負我了。”

“我就想，可能你對這個世界露出自己的獠牙之後，這個世界便不會再用獠牙對你。”劉念沈聲道。

蔔順想了一會兒，他皺了皺眉，說。：“我可能做不到。如果那樣做了，我自己會感到很愧疚。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就像在點飯的時候，對服務員，我都不想給他添麻煩。”

“所以我很少一個人去點飯，在不了解情況下，能少說話就少說話。”蔔順道。

“你那樣活的不累嗎？”劉念問他。

“還行吧。就感覺自己活的小心翼翼的。”

“我曾經看過一篇文章。”劉念沈默了一會兒，說到，“文章裏有幾米說過的一句話：有一天你會明白，人不能太善良，因為人們只會挑軟柿子捏。有時候應該適當有點脾氣，對待某些人真的不用太過溫柔和忍耐。”

“畢竟你活著只為了自己，與其他人沒有關系。”劉念道。

“蔔順，你現在還好嗎？”張志遠問道。

“還好。前幾天沒能請成客，對不起了。”蔔順有些歉意。

“沒事沒事，沒關系。”張志遠忙道。

“對了，你現在住在劉念家嗎？”張志遠又問。

“是的，怎麽了？”蔔順問道。

“噢噢。沒什麽。就是經常看到你們一起來，你裏面還穿著劉念的衣服。”張志遠解釋道。

蔔順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裏面，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有收拾好東西。

他對劉念道：“今天晚上我回一趟家裏，收拾一下我的東西。”

劉念點頭。

晚自習放學後，蔔順一個人回到了家中。家裏還是黑漆漆的，以前不同的是，這次是徹底的沒了人。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他總感覺家中的所有家具上都落了一層灰。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把自己常穿的衣服收拾起來。然後又收拾了幾本書，把它們都裝進書包裏。

他鬼使神差的站到了蔔建國臥室的門前，手放在門把上，想要打開這扇門。但是他一直在猶豫，似乎這扇門關著一個他很抗拒的東西。

似乎打開這扇門，就有什麽事情不可逆轉了，或者就什麽事情發生了。

但他沈思片刻，最終還是決定打開這扇門，他深吸一口氣。

蔔建國的臥室還保持著他離去時的樣子，窗戶半打開著，煙灰缸裏還有幾個煙頭，被子有些淩亂地堆放的床上。

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

一切都又都不是原來的樣子。

他回憶起來了那天做的夢，蔔建國就躺在這個床上，他看著他，手伸向他，又觸摸不到他。

在夢中蔔建國的模樣，在他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他很在意，在夢中蔔建國似乎想對他說什麽。

盡管那是個夢，但他卻感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下意識的在蔔建國的房間中尋找，他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麽，但是總感覺這個房間裏有什麽東西在呼喚他。

終於，他找到了。

蔔建國的書桌中有一封信。

是寫給他的。

蔔順慢慢的展開信。

親愛的兒子，看到這封信時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爸爸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可能撐不了幾天了。可能你覺得我只是在瞎猜，但是我有預感，我可能真的陪不了你多久了。

我希望你找到這封信時，不會很難過。爸爸不希望你難過，爸爸希望你能一直順順利利，能幸福快樂。當你面對一些困難時，不會像爸爸這樣懦弱，你要有勇氣戰勝它。

爸爸承認自己沒有能力，不能給你幸福美好的生活，也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原諒爸爸好不好。

這幾天工廠已經有了起色，有個人已經要決定收購咱們的工廠。所以，債務的問題，你不用擔心了。爸爸起碼把這件事情解決了。接下來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對了，有個人可能會幫幫你，是我的高中同學，叫羅志揚，他的手機號在我的手機聯系人裏。

最後，爸爸想說一件事，這件事一直壓在爸爸的心中。可能你知道這件事後，就不想承認我這個爸爸了。我有些糾結的，但我害怕，你會被突然告知這件事情，那樣你可能會更慌張。所以我猶豫再三，還是選擇告訴你吧……

蔔順看完信，有些震驚，有些無措，有些難過。

蔔建國是殺害李曉彤的兇手。

他在信中承認了。

那天晚上，他出門買煙，碰到了翻墻外出的李曉彤。

他寫道，他以為警察可以很快抓到他，然而他等了好幾天，這個世界仿佛把他遺忘了。

蔔順不明白，為什麽蔔建國要殺李曉彤？

李曉彤和蔔建國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殺人兇手嗎？

蔔順心想。

他的心亂糟糟的，腦袋要炸了一般。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情，走馬觀花般地在他腦海中一一浮現。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辦，是要帶著這封信去警察局自首嗎？

私心裏他並不想這樣做。鬼使神差中，他把信藏了起來。但他也沒有把信毀掉。

他把這封信小心翼翼地夾在了一本書中，把這本書又放在書架上。

他覺得自己現在很冷。李曉彤的死狀她是見過的，他是第一發現人。李曉彤的死亡是蔔建國造成的，他是兇手。

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嗎？

他自嘲的笑了幾聲，失魂落魄的離開家門。

這個家，他似乎更加抗拒了，想要永遠不要再回來。

回到劉念的家中，劉念正等著他。

劉念下了一份面，因為在晚自習上，他告訴劉念自己有些餓。

他看著那碗面，卻不敢吃。他也不敢跟劉念對視，他怕劉念從他躲閃的眼神中發現什麽。

發現什麽呢？

他是兇手的兒子。

這樣劉念還會不會收留他，還能給他下一碗熱乎乎的面條，還能一直等著他？

他不敢想象。他拒絕想象。他逃避想象。

“你怎麽不吃呀？”劉念關切地問道。

“我……”蔔順低頭，取了支筷子，道，“我這就吃，你先睡覺吧，我來刷筷子和碗。”

“那你別忘了哦，我先去睡覺了。”劉念道。

“對了。”劉念想到什麽，說道，“我把我爸媽的房間收拾出來了，你以後在那個屋子睡就可以了。”

“好的。”蔔順連忙點頭。

他一個人慢吞吞的吃完面，把碗放到水龍頭底下沖洗，心裏卻不知道想著什麽。

他覺得蔔建國真是給自己留了一個難題。

他的腦海中有兩個小人。一個對著他說：“殺人不對，你還是拿著那封信去警察局吧，這樣做才正確。”

而另一個小人卻對他說：“那是你爸爸。他殺人肯定是有理由的，你爸爸會無緣無故的殺一個人嗎？而且，當你把這封信拿到警察局交給警察時，所有人都知道你爸爸是殺人兇手。你覺得老師會怎麽看你呢？你覺得同學會怎麽看你呢？你值得劉念會怎麽看你呢？你覺得你原本的朋友，就張志遠，她還會跟你一起玩嗎？他會不會也會怕你，畢竟你是兇手的孩子。對吧。”

對吧？

蔔順的良心，終究還是沒有戰勝過自己的私心。

他最終選擇沈默，他把自己當做毫不知情。似乎這樣就能減輕他自己身上的罪孽，他的良心才不會那麽備受譴責。

他選擇隨機而變，他選擇等待。如果警察發現了蔔建國是殺害李曉彤的兇手，那麽他就把這封信交給警察。如果警察沒有發現蔔建國是殺害李曉彤的兇手，那麽他就會把這封信壓手，可能這封信，沒有重見天日之時。

有點卑鄙。

蔔順有些討厭這樣的自己。白天他剛說了，他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不然他的良心會過不去。但是現在，又何嘗不是在給警察添麻煩。自己可真是個兩面派，就是別人說的雙標狗。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當發生到自己身邊時，他便拿不出之前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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