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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色,暮暖衾被,朝為笙歌……往後,只會更多罷。

那,她又算得什麽呢?

虞姬低低垂睫,似水瀲灩的眸光一點點沈凝下來。

那廂,項羽尚在醉中,見她忽然垂眸不語,微微迷蒙著眼道:“阿虞……這稻米清滋味綿厚,你一慣喜歡得很,今日怎麽倒不貪杯了?”

“誰道阿虞不貪杯,只是,今日這酒味兒像是薄了些,不似往常甘醇?”艷色無儔的少女,微微撇了撇嘴,似是不滿道。

繼而擡眼,一雙流光瀲灩的眸子朝他看了過來,清波欲流--

她正飲著盞中的稻米清,酒液沾唇,軟紅嫩潤的一片。少女仿佛專心細品一般,探出丁香小舌來舔,一點點將那粉潤唇瓣上的水跡吮舐幹凈……

那樣傾城絕色的嬌裊少女,做著如此誘人采擷的情態,真真勾得人心旌動蕩,永陷沈淪。

而那廂,半醉的項羽只覺得一股熱從心口燒了起來,他驀然伸臂,一把擁住她,將少女玲瓏的身子攬入了懷中……

她絲毫也不客氣,就勢一雙纖臂環上他頸子,張了口,狠狠朝這人裸著的頸側咬了上去!

--忽然間,就想嘗嘗他的血是什麽滋味。

……待微微腥鹹的味道湧入唇齒間時,她耳畔只聽得他醉中低低的一聲調笑“但願待會兒,阿虞仍有這般好精神!”

她卻不回應,只齒間用力,咬得更狠更深了些……

其實,男女歡好,最原始的時候,便有一層重要的含義--占有。

肌膚相親,喘息交纏,最狎昵不過的親近,也是最明白不過的宣誓……你,是我的。

這個男人,是她一個人的。

※※※※※※※※※※※※

項羽分封諸侯,當年四月,殺義帝羋心。

而分封之後,諸侯各國許多不滿於自己的封地,於是各方頻起戰端,相互爭伐。

一年之後,漢王劉邦定三秦,並關中,割據了偌大一塊兒地盤,地廣兵多,冠絕諸侯。

漢二年(公元205年)春,劉邦自以為勢力壯大,足以與項羽爭衡,於是劫了常山、河南、韓、魏、殷等五國軍隊,總計五十六萬人,東伐楚,攻打項羽。

四月,兩軍交戰,項羽親自披甲上陣,大破漢軍,十萬餘漢卒兵敗被殺,屍體投入睢水,睢水為之不流。漢王劉邦獨領數十騎突出重圍,逃得了一條性命。

而其父劉太公、其妻呂雉、其長子劉肥等人,則在此戰之中為項羽所俘,質於楚營。

漢二年,四月末,楚營。

“喏,看到那個女人沒?就是那邊剛剛汲了水回來的那個。”營帳外的場地上,結束了一天辛苦操練的兵丁們正懶洋洋地靠在草垛上曬太陽,其中一個看向不遠處正準備炊飯的人群,指指點點地向同伴道。

“這誰不知道?不就是劉邦的婦人麽!”旁邊另一個兵丁不屑地回道。

--營中負責炊火煮飯的,一般都是專司其職的兵卒,往返汲水的十餘個人裏,只有這一個女子,自然顯眼得很。

“漢王劉邦的婦人,那不就是漢王後了?”

“嘁!再是王後,現下也是楚軍的階下囚,還不得在這兒做粗活,伺候著咱們!”旁邊有人鼻子裏哼了聲氣,不屑道。

聞言,周遭一陣笑謔,忽然,眼尖的一個掃到一角水碧衣裾正朝這邊走過來,連忙向同伴們使眼角,大家夥齊齊規矩地低了聲--

這虞美人這可是項王捧在手心兒的珠子,若是不小心沖撞了,他們幾個只怕吃不好兜著走。

十七歲的清艷少女,一襲縹碧色楚錦曲裾,站在主帳之外,目光落向不遠處那個被肩上橫置的扁擔壓得直不身子,只得佝僂著脊背,顫顫魏魏地向前小步移動著的中年女子--

看看上去十二分的瘦削,一挽長發散亂地披在背上,雜草似的枯黃無澤,因為不堪重負,所以腳下有些踉蹌……

聽說她只是三十來歲的年紀,可看著那張黯淡憔悴又沾了好些炭黑柴灰的臉,任誰看,也是四旬不止了……

那是--劉季的妻子呂氏。

清楚地看著這一幕時,虞姬的心緒紛亂如絲,許久都難以平靜。

湧上心間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若異地而處,項王會不會容她落到旁人手上?

--不會!心底裏斬截似的肯定。倒並非全因當年那個“非死不棄”的承諾。

而是,這人性子太獨,他的東西就是他一個人的,從來不容旁人碰了一星半點,簡直類似於獸類的護食。

這個人,就是這般的肆意與霸道呵。

自公元前205年春天的這一場戰事起,楚漢相爭正式拉開了帷幕,這一年,劉邦五十一歲,項羽二十七歲。

公元前205年(漢二年),項羽領兵討伐劉邦,大敗漢軍於彭城,諸侯各國皆背棄劉邦,重新臣服於項羽。

公元前204年(漢三年),劉邦屢敗於項羽,於是陣平獻計,離間項羽與範增。遂致亞父被疑,憤然大怒,告老而去,不久,病死於彭城。

公元前203年(漢四年),項羽與劉邦相持不下,於是約定:項羽歸還劉邦父母妻子,楚漢相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

公元前202年(漢五年),漢王劉邦毀約,聯合韓信與彭越,並力擊楚,圍困西楚霸王項羽於垓下。

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史記·項羽本紀》

夜漸漸深了,一勾纖纖弦月懸在天穹間,銀亮的半彎,繁星散落了漫天,仿佛點綴在墨藍綢緞上的一顆顆珠璣,分外光華璀璨。

虞姬立在帳外,靜靜擡頭仰視著這纖月繁星,耳邊隱隱傳來調子悠揚的楚歌……漢軍那邊,又在唱楚歌呵。

這一招可真是奏效,她默然看了一眼主帳……項王兩月前頭一回聽這楚歌時,神色幾乎大變,而後,面上漸漸浮上了她從未見過的悲涼神色。

這個人,從來意氣用事,莫論如何都固執地認定了楚國那一方水土是他的根基,甚至打下了天下,自封西楚霸王,然後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回自小長大的會稽郡。

江東的楚國,是他最初的起點,也是最後的退路。

可而今,卻四面楚歌……楚地已是劉邦的天下了麽?漢軍之中怎會有這麽多的楚人?

這夜夜的楚歌,刺中的是西楚霸王的死穴。

此刻,她孤身立於寂靜夜色中,漫無邊際地想開……楚國啊,自七年前隨他離開會稽,四處征戰,有多久沒有回去過了?

那可真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呢,昔日,楚南公曾斷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後來,實是應驗了--從揭桿而起的陳王陳勝,到後來的霸王項羽、漢王劉邦,皆是楚人。

這三人之中,陳王早死,而項羽與劉邦……幾乎是兩個極端。

時人評說這兩人時,總免不了道--劉邦折節下士,愛重賢材,所以得了張良、韓信、蕭何等國士;

而項羽為人倨傲,不知禮賢,所以身邊只一個範增,還不知信重。

其實,仔細想來,這一切都實在理所當然。

劉邦早年混跡市井,從社會最底層的爛泥裏一步步掙出來,走到今天這一步實在太過艱難,所以對身邊任何一個可以增加實力的機會、任何一個可以給他助力的人,都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牢牢抓住。就因為把這些助力看得太重,所以才低得下頭,屈得下膝,放得下身段,折節下士,做出一個卑微些的姿態。

而項羽,自出生起,便冠著西楚項氏的姓氏,有了足以稱傲的資本。年紀漸長,有叔父庇護照料,一路順遂的長大,後來起兵反秦,率軍征戰,所向披靡,直到諸侯臣服,睥睨天下。於他這個年紀而言,真正少年得志,蓋世英傑。

也正因為這一路走得太過順遂,這一切權勢榮耀都來得容易,所以也就不那麽吝惜--人們敢於任意揮霍的,從來都是自己富餘的東西。所以,他肆意張揚,從來不肯為了那些不怎麽在乎的東西,委屈了自己的脾氣。

--所以,走到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其實也一點兒都不意外呵。

如今,漢軍圍困垓下已經整整兩月,營中糧草斷絕,將士們已經開始殺馬充饑,再這樣下去,沒有戰死,也是困死在這裏。擺在面前的--只有死路。

她回身看向主帳,帳中一盞孤燈獨明,昏黃的燈光靜靜地映出一道獨坐案旁的影子--從正午到如今,他已坐了整整四個時辰。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阿虞,若孤戰死於此,可願相從?”

--她剛剛進了營帳,便聽得那默然靜坐的人影,問出這麽一句。

雖是問句,卻如此篤定,語聲隨意得不帶一絲疑慮。

虞姬聞言,腳步微微滯了一下,然後才走到案前,在他對面斂衽跽坐下來,直到此刻,她依然清姿艷質,容色照人,連行止禮儀也是如舊的幽姿雅態,分毫不亂。

待坐定之後,雙十年華的絕色美人,神色安然,靜靜與項羽對視,眉目間緩緩挑了絲笑意,一雙似水明眸清波瀲灩--“大王以為,妾顏色如何?”

“艷質無儔,生平僅見。”項羽意外之下怔了一瞬,連神色都楞楞一滯,卻仍是認真的應道。

“呵……”她輕輕笑出了聲,直直看著面前的男子,那語聲清越,盈盈入耳“那,大王覺得,這世上有幾個男人舍得殺了虞姬?”

傾城艷色的美人,微微彎唇而笑,似水清湛的一雙明眸清波瀲灩,顧盼生姿……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

當真是絕色的尤物!

“灌英?劉賈?彭越?……抑或劉季?”她揶揄似的笑看向他,清湛湛的眸光無端令人心底裏生出一絲不安來“妾不過一介賤伎,浮花浪蕊之流。而今年華未晚,姿色猶在,尋著下一個金主何等便宜,難不成會去做殉死的蠢事?”

作者有話要說:

【秦漢風俗小卡片】

【會稽稻米清】產於會稽郡,是秦漢時期的名酒。

☆、項羽與虞姬(八)

她對面那一身甲胄的項王,像是全然沒聽明白的模樣,目光呆楞地怔怔凝視著眼前的女子。

然後,過了半晌,眼前的男人驀然間暴怒的獅子一般,渾身的毛發都怒張了開來。他原本扶案的手臂青筋畢現——

“啪——”陡然間他狠力擡臂,右手猛地一擊,將那張堅實的檜木漆案拍裂開一道細隙……

她的手便放在案上,剎那間被震得有些發麻。

此刻,項羽面容浸怒,近乎狠厲地看著眼前絕艷驚人的女子……幾度攏指攥成了拳,卻終究也未向她動手……

昔日睥睨天下的西楚霸王,此刻面色是極度憤怒之下泛了鐵青的僵白色,他唇齒亦失了血色,微微顫著,卻一個字都抖不出來。

“大王何必如此?”艷色無儔的虞美人,卻是兀自彎唇而笑,對他這一幅暴怒模樣視而不見,只從容說道“虞姬且問一句--若是異地而處,賤妾身死,大王可願相殉?”

說罷,她一雙瀲灩明眸驀地沈靜了下來,定定看著他,凝目對視。

半晌,也未聽得回應。

“呵……”虞姬忽然毫不意外地笑出了聲,繼而,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卻是更深的笑意漸漾了開來“大王答不上來,是因為——斷然不會呵。”

大王戰死,美人相殉,自是千古流傳的佳話。倘若是美人殞命,大王殉死,那……怕就成了曠古絕今的笑話!

“沒有了虞姬了,項王身邊還有越姬、趙姬、陳姬、酈姬……大王的美人,從來也不止阿虞的一個,”她語聲頓了頓,漸漸收了笑意,一雙明眸冷靜而犀利地定定看向他“那,如今阿虞懼死,為保性命,另尋個靠山又有甚稀奇?”

“大王不是非虞姬不可,而妾,也非是離不了大王呵。”她像是總概陳詞一般,神情雖帶笑,目光裏卻有些恍惚,嘆息似的輕聲道。

而項羽,就這麽聽著她清越的語聲,字字落字,仿佛尖銳的冰椎,一下下刺進心頭,疼得仿佛砭骨……半晌後,他緩緩闔上了眼,靜靜坐在那兒,仿佛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面上再無半點情緒。

只右手攥指成拳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條條賁起。

虞姬卻已不再說話,只默然執起了案上的杯盞,給自己滿滿斟上了酒,也不去管他,只自顧自地一盞接一盞飲著酒……上好的蒼梧縹清,還同七年前一樣,甘洌入喉,綿厚清醇的滋味。

“孤,不許!”原本安靜的營帳中,一記雄渾清剛的聲音驀地響起,虞姬被他驚得陡然擡了眼,

“之前,已同諸將商議妥當。明日一早,孤將率八百將士突圍,會帶著你一起。”他一雙仿若重瞳的墨黑眸子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是少有的鎮靜而決絕。

“此番,若沖出重圍,我便帶你回江東,日後如何悉隨你意。若死於亂軍之中……”他目光穩凝,語聲竟透著幾分坦然的笑意“那,黃泉路上有阿虞為伴,也不寂寞。”

她靜靜聽這人說完,似乎楞了楞,才輕聲笑問:“大王這般決斷,難道不問虞姬一句願不願?”

“眼下,你還是我項籍的女人,難道孤做不得這個主?!”他眸光睥睨,倨傲一如往昔。到了今日,他仍然是這般的獸類護食一樣的悍然和霸道呵。

虞姬聞言,卻只是低低垂了睫,良久也無言語。

“阿虞似乎許久都沒有為大王舞過劍了,今晚,大王可有興致?”半晌之後,她有些突兀地擡了螓首說道。

言罷,也不待他回應,虞姬徑直斂衽起身,幾步走到營帳的柏木梁柱邊,解下了掛在其上的那柄波折紋的鐵鞘長劍。

“錚--”一聲清鳴,霜刃出鞘,湛然似水的劍鍔之上泛著一泓寒亮光華,流映出那女子清影萬千。

她持了劍在帳中立定,姿態再不是往常楚楚憐人的裊娜娉婷,肩背筆挺,勁撥得如同山林間最修頎的青竹。

他有些不明就裏,於是,只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大王且瞧瞧,阿虞如今的劍術,是否仍是花架子?”她起劍之前,纖眉一揚,近乎傲然地向他道。

“嗆——”一聲清吟,湛然似水的劍光劃破一室靜寂,起勢如虹。

既而她足尖輕點,迅疾移步,皓腕一個旋揚,挽開十數朵劍花,清寒劍光一剎暗了眼底所有風光--刺、攪、壓、掛、雲,劈、撩、格、洗、截,一招一式,力道遒勁,步法谙練。

——這般的劍術,若是對敵,與他身邊的幾名擅劍裨將大約也能一爭高下……果然,早不是昔年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了。

項羽怔怔看著,一時默然。他的阿虞,一直都在不斷長進,只是,他從未留心而已。

“大王,”她忽地頓了步,持著劍向他這邊看了過來,

項羽回視向她,看著不遠處持著得劍靜立於室的女子,莫名地,心頭湧上幾分不安。

“方才,阿虞說……大王做這般決斷,未問過阿虞心中願不願,”雙十韶華的絕色美人,深深看向自己相伴了七年的男人,眼裏微微帶了笑“現下,阿虞可以告訴大王了。”

“阿虞,不願呵!”言罷,只見那劍勢白虹一般驀然而志,清光一線,直直逼向舞劍之人的頸間--

那女子含笑飲劍,血光湧上三尺青鋒,濺了滿室滿衣滿面……

“大王……”最後的時候,他顫抖著雙手,擁著她漸漸脫力的身子,將耳貼在她唇邊,聽著極為吃力的微弱語聲“明日突圍,阿虞會是累贅,阿虞……不願、不願拖累了你……”

時光仿佛就此凝滯,亙古岑寂,不聞一絲聲息,閉眼前最後的瞬間,她眼中是那人無法置信的急怒之後,慌亂失措得幾欲發狂的一張臉…

……

終於--看到你這樣瘋魔了一般的神情,是為了我呢。

七年相守,共歷風雨,多少性命攸關之際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她愛他,卻也恨他。

他亂軍之中殺伐淩厲,鋒芒無匹,卻為護她而負傷;他平日頻頻出戰,傷筋動骨是等閑,卻心疼她手臂上些微的燙痕;他性情倨傲,群雄俯首,霸道得世無其二,卻不忍心勉強她清晨早起陪他去獵馬;直至今日這險惡的生死存亡之際,他計劃九死一生的突圍,也仍要帶著她護著她……

她心裏清楚,這個男人,雖不會為她殉死舍命,卻會把她的性命看得同自己一般重。

但,他卻也風流恣意,數年之間,身邊有過許多美人。

他出身世族,少年得志,是群雄俯首的天之驕子,而她,不過一介鄙賤伎女……原本就是雲泥之別。而這般一個睥睨天下的人物,七年來寵她護她,捧在手心兒珍愛……這本是她十三歲之前做夢都不敢奢想的事情。

只是……人心從來都是不知魘足的罷,她是這樣的喜歡著這個人,癡癡地付了一顆真心,於是便見不得他眼裏心裏有旁人。

所以,才會恨啊。

恨到在他這般窮途末路的之時,毫不留情地惡語中傷——看著這個天之驕子的男人像被激怒的獅子一般怒張了爪牙,青筋賁起,仍強逼著自己不對她動手……

呵,仿佛以往一切委屈都報覆了回來,所有惡氣都出盡了呢……

生死之際,她發覺自己終究還是愛他多一些,寧肯自己了斷性命,也不願成為他的累贅。

這天下間所有人都知道……虞姬是西楚霸王唯一的軟肋啊。

而你,我的大王,定然也不會忘記,在四面楚歌的絕境裏,那個決絕地橫劍自刎,死在你懷中的女子罷?

阿虞只想我的大王,永生記世記得我。

《(秦漢卷)篇二·項羽與虞姬》·完

※※※※※※※※※※※※

後記:

項羽率八百壯士連夜突圍,自南方馳走,被漢軍一路追擊至烏江之畔。

烏江亭長檥船待,請其急渡。

項羽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

又對謂亭長道:“吾知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嘗一日行千裏,不忍殺之,以賜公。”遂以烏騅贈之。

後,項羽乃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項王身亦被十餘創。

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乃自刎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

☆、史書裏的真相

【項羽】

對於這個人物,其實早些時候,我一度存在各種誤解。

一、年齡

劉邦整整比項羽大了二十四歲。

公元前209年,項羽起兵的時候,只是個二十三歲的楞頭青,可劉邦已經四十七歲,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很多年了——這一場政治博弈,如果從閱歷經驗上來看,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二、性格

中學時,從歷史書裏看到項羽火燒阿房,那個時候,只覺此人政治智商簡直為負。

後來,自己看史記,明確了項羽的年齡之後,忽然間覺得很多難以理解的事情都得到了解釋——一切的一切,不過因為他太年輕,他的人生起點太過,一路走得太過順遂。

項羽起兵的時候,才二十三四歲,又有叔父項梁一路庇護,因此無論人生閱歷還是社會經驗,都還差得很遠很遠。

所以他年少輕狂,倨傲自負,從來也不懂得禮賢下士,身邊的謀士就只有一個叔父留下的舊臣範增。

所以他肆意而為,恨極了壓迫楚國的強秦,只為洩憤,就不管利益得失,不計政治後果,一炬焚了秦王宮。

所以他磊落仗義,就因為不屑陰謀伎倆,就在鴻門宴上任劉邦逃脫,放虎歸山。

所以他意義用事,圍困垓下,做《垓下歌》,嘆虞姬,嘆烏騅,到了窮途末路,他最舍不下的,仍是他的名馬,他的美人。

所以他極度驕傲、極度自尊,在烏江之畔,分明還可以逃出生天時,只因為覺得昔日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愧對江東婦老,就決絕赴死,自刎烏江。

——他寧願抱持著自己的孤傲、自己的自尊死於敵手,也決不要以如今這般狼狽的面目,去見昔日那些仰慕他、擁戴他的故人。

——因為太過年輕,所以也太過不懂事。

但,讀懂了這些之後,我卻像許多人一樣,仍然喜歡項羽。或許是因為,這個人驕傲自尊、任性坦蕩得像極了少年時代的我們自己。

三、死後

項羽在烏江自刎之後,是被劉邦的部下們殘忍分屍的。

據史記原文:“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

項羽自刎,劉邦的部下們為了拿到他的屍首去爭功,所以數十人相殺。

最後,王翳砍下了項羽的頭,而楊喜、呂馬童、呂勝、楊武分別得了他的四肢。

這五個人把項羽的屍體拼到了一起,然後因為這個功勞,項羽昔日的土地被劉邦分為五塊兒,王翳等五人各得其一。

封呂馬童為中水侯,封王翳為杜衍侯,封楊喜為赤泉侯,封楊武為吳防侯,封呂勝為涅陽侯。——《史記·項羽本紀》

閱至此處,已無從評論。

【虞姬】

有美人名虞,常幸從;駿馬名騅,常騎之。於是項王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數闋,美人和之。——《史記·項羽本紀》

這是史記裏面,關於虞姬唯一的記載——寥寥八個字,只寫了項羽身邊有一個名叫“虞”的美人而已。

看完《史記》,發現這的確是一本帝王將相的傳記,裏面出現名姓的女性角色少到屈指可數。

所以,僅有的幾個也就被後世兩千多年的傳說故事進行了各種演繹。

虞姬在《史記》中,不過是簡簡單單十來個字的記載,而今天,“霸王別姬”的故事簡直家喻戶曉。

其實,關於虞姬是否真的自刎而死,史學界一直是存疑的,也一直都有“霸王殺姬”這樣的說法。

最早可以佐證虞姬自刎的,是唐代張守節所著的《史記正義》中,據說項羽做垓下歌之後,虞姬所和的詩:“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但,從文學的角度來看,這首詩根本不符合秦漢時期的文學風格,所以,極有可能是後人假托的偽作。

於是,兩千二百一十多年前,虞姬究竟因何而死,至今仍是歷史迷題。

但,我們可以選擇相信比較美好的那一種可能——在那個勇武蓋世的西楚霸王身邊,有那樣一個擅歌擅劍的絕色美人,在他窮途末路之際,橫劍自刎,只為不成為愛人突出重圍的累贅。

英雄蓋世,美人情癡,的確堪為千古佳話。

作者有話要說:

☆、張敖與魯元公主(一)

“阿霜,你說這兒離趙國到底還有多遠吶?”雅麗精致的繡帷馬車中,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宮婢,有些不安地湊過去,問一旁手執團扇的同伴道。

“噓……”那被喚作“阿霜”的宮婢卻給驚得停了手上打扇的動作,下一瞬連忙豎指掩唇,示意她噤聲“小聲點兒,萬一擾了公主午憩怎麽是好?”

車輪軋軋而響,這是一輛時下最為精致舒適的辒辌車,車壁開有窗牖,髹漆彩繪,繡絹為帷,馬車內部也比尋常的車子大了兩倍有餘,其中茵席、憑幾、食案、臥榻等物一應俱全。

而此時,被一道自穹頂垂下的素絲帷帳隔開的馬車南壁邊,蕉葉紋的郁木臥榻上,正靜靜安睡著一個十五六歲的韶華少女……眉目娟好,神色恬然。

素絲帷帳外,馬車北壁下香蒲葉織就的茵席上,兩名十一、二歲的小宮婢並排跽坐著,右邊那個手執著一柄皎皎如月的的雪紈團扇,先前正為自家公主打著扇兒送涼。

“昨晚在傳舍裏,是我值的夜,公主殿下她一直到了四更天才睡下,這會兒必是倦極了,哪兒那麽容易醒?”先頭開口的小宮婢,聲音雖比先前低了許多,話裏的意思卻是篤定。

聽了這話,年紀略長些的阿霜卻是放下了手中紈扇,微微沈默了片時,既而輕聲一嘆,目光凝重地低低道“我若是公主,夜裏只怕也睡不著。”

“怎麽?不就是嫁得離長安遠些麽?”——這不,已經趕了整整半個月的路,還沒到趙國的地界兒呢!

“公主是嫁到趙國做王後的,可你知道現任趙王是怎樣的人麽?”阿霜看著一向對這些朝政掌故不怎麽上心的阿秋,不由得有些無奈地問道。

“難不成那趙王是個貌醜的老叟?”聽到這話,阿秋下意識地有些替自家公主憂心起來,目光不安地盯著她。

“怕是比這還糟些。”阿霜目光落向那一道輕薄的素絲帷帳,又問“你曉得先頭已經過世的老趙王罷?”

“曉得啊,似乎是個挺有本事的老頭子,因為名聲大、功勞高,所以才得了趙國那樣富庶的一塊兒封地麽。”這是個一向有點兒迷糊的小丫頭,對於當今朝廷威名赫赫的一位異姓王,她所知道的也就僅此而已了。

阿霜看她這幅懵懂模樣,心裏不由得暗自嘆氣……也就是公主心善,見阿秋這般迷糊不懂事,就存了愛護之心,留在自己身邊侍奉。若換了別個主子,只怕早被身邊的人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老趙王張耳,早年乃是魏國名士,名聞四方,咱們陛下年輕時便他府上做過食客。”阿霜頓了頓,仍是耐心地向她解釋道。

“啊?那不就是陛下的舊主?”阿秋瞪大了眼,低低驚呼出聲。

“算是罷。”阿霜點了點頭,“而且,老趙王是去年薨的,恰正是項羽自刎烏江之後,當今陛下剛剛定了天下的時候。”

“可,這同咱們公主又有什麽幹系?”阿秋卻聽得一頭霧水。緩了半刻,小丫頭才忽然福至心靈,瞪大了一雙水靈眸子咋舌道“你的意思是說……老趙王的死,裏頭或許有蹊蹺?”

見她終究沒有笨到家,阿霜這才微微舒了眉頭:“老趙王雖然也是六十來歲的暮年了,可這薨的時候,委實也太巧了些。”——誰曉得這事兒裏頭,有沒有陛下與皇後有沒有插手?

“當初我們陛下打天下的時候,前有死而不僵的秦廷,後有西楚霸王項羽,助力自是多多益善。於是為籠絡臣屬,封官許願,前後共分封了八位異姓王。而如今天下已定,陛下主宰九州,坐控於京都長安……眼見著這麽多外姓人握著大漢的兵馬軍權,哪兒能安心?”阿霜這兩年一直在公主身邊侍奉,經見的事情多了,條分縷析,直白透徹。

“那,既然不放心,為什麽還要把公主嫁給現在的趙王?”阿秋話一出口,心裏卻像是忽然有些明白了過來。但她似是不相信一般,目光定定地看著一向心思敏悟的阿霜。

“個中緣由,大約不外乎三個,一是監查趙王的行跡動向,有無謀反之心;二是,嫁個公主過來,朝廷日後若想尋趙王的麻煩,也會便宜上許多。”阿霜微微垂著頭,聲音緩而輕低,目光一片沈然的凝重。

“啊?!”阿秋不由得低低地驚呼出聲,目光憂急地落向那道素絲帷帳“那,那這般尷尬地嫁過去,公主往後的日子,不是為難得很?”

“豈止是為難?撇開朝廷上這些險惡事兒不提。單說這個趙王前頭是娶過一個妻子的,似乎是臨盆的時候忤生而死,身後為趙王留下了兩個兒子。咱們公主嫁過去便是繼母……現在兩方形勢又是這樣,明裏暗裏指不定被怎麽提防呢?”向來穩斂謹慎的阿霜,極少見地死皺了眉頭,心底裏愈發沈重起來。

“那,那興許趙王是個老實的好人呢?”阿秋抱了最後一絲期許,小小聲道,這嗓音輕得幾不可聞,不知是不是太過心虛的緣故。

“老實的好人?”阿霜看著心思簡單的同伴,險些嗤笑出聲“新任的趙王張敖是老趙王的獨子,自幼隨父長於軍中,少年統兵,戰績斐然,十幾歲上就封了成都君,哪裏會是個好相與的?”

“那,那這趙國分明是個虎狼窩啊!陛下和皇後怎麽舍得公主嫁過去受苦?”阿秋終於意識到自家公主的處境有多麽兇險,不由得憤憤不平,連聲音都無意識地拔高了許多。

“呵,”阿霜聞言,眼底卻只是冷冷一個譏誚“陛下怎麽會舍不得?時下,尋常人家的女兒,大多是十三四便嫁了人,我們公主為何竟拖到十六歲才出閣?”

“這個,這個難道不是因為一直也沒有合適的人選麽?”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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