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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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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白茫茫,溫默獨自走著,沒有方向,仿佛無論如何走不出這片迷霧,每一步踩出去,都帶著一種未知的恐懼,不知道這一腳下去會不會是無底深淵。溫默覺得自己的身體似乎不受控制,心裏隱隱知道會發生什麽,下意識想去避開,卻避無可避,終於,迷霧之中,一具屍體掛在半空中,那是母親!溫默心底喊著,不由自主去細看,細看之下,那竟不是母親,而是季無決!而季無決也像死去的母親那樣,滿身傷口流著膿血,被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噬咬著,他臉上是扭曲的痛苦,嘴唇還在動著,

“快走。”

溫默心裏一驚,拔腿上前,剛邁出一步,就又一次跌進深淵裏,只能眼睜睜看著季無決的身影越變越小,他想喊,卻喊不出聲,墜落之中,身體仿佛受到撞擊一般猛地一顫,他終於帶著滿身大汗醒來,心裏的驚慌還沒有退去,溫默覺得自己的身體甚至有點不聽使喚這夢境他本來很熟悉,連恐懼感都習慣了,可今晚這一次,居然夢見的是季無決,讓他感覺更加害怕,他起身脫掉汗濕的衣服,就著月光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慢慢喝著,自從離開季無決,他都隱居在洛鎮附近的這個小客棧裏,那晚樞繼說的話又在他耳邊回響,他還記得樞繼說話時冷冷的口氣,“就目下查到的,言少爺認為對方想要的很可能是邪祟召月,而不是妖靈召月,若要讓召月黑化成為邪祟,必要先擊潰你的心神,所以溫公子不能有軟肋,就算有,我家少爺也不希望這個軟肋是季無決,眼下溫公子實在不宜再與季無決同行。言少爺明白溫公子對季無決的感情,這是當師傅的一點私心,望你諒解。”

季無決會是他的軟肋嗎?溫默苦笑了一下,想起那次為了救季無決,不管不顧喚出召月,可不是為季無決昏了頭腦?他握在杯子上的手指忽然收緊幾分,“冥見,什麽事?”老妖龜撐著破藤杖慢慢蹭進門,欲言又止,溫默轉頭盯著他,冥見半晌才說:“少爺,老奴有一事稟報,少爺可千萬不能著急,我......”“再不說扒了你的殼燉湯。”冥見吞吞吐吐,“聽,聽說,季少爺他,殺了季家家主,現在,現在已經被拘起來,不,不日處刑了......”只聽哐當一聲脆響,溫默手裏的杯子落在地上摔成碎片,他卻沒有說話,只擡手示意冥見出去,難道,難道噩夢真的要成真了嗎?

季家,浣靈閣禁室。季無決跪在地上,鎖元鏈穿了他的琵琶骨釘死在兩邊墻上,傷口流出的血早已凝結,傷口也只剩下些許酸麻,但是季無決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汗水沾濕他的頭發,一綹一綹貼在他脖頸上,眉頭緊皺,鎖元鏈只是讓他不能動彈罷了,折磨著他的是圍在身邊的六個靈陣,季家的浣靈閣會認季家的血脈,季氏後人進了這間禁室,損失的靈力可以得到修覆,而其他人進了,靈力會被抑制,季家的靈陣也會把他當成入侵者,對其施加噬心咒,所以季家的禁室,從來都是用來關押有望直接凈化的大惡妖。季無凡卻在這裏設了貪、嗔、癡三個靈陣,將這間密室的功能完全反轉,季無決進來三天,一直承受著噬心挫骨的痛楚,當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第三日剛入夜,禁室的門終於開了,依然是閑雅步調,信信走近,季無決低垂著頭,清淺地笑了一聲,“沒想到我季無決也當得上大惡妖的待遇,兄長果然看得起我!”

季無凡走到季無決對面,撩起下擺,緩緩坐下了。他穿著季家家主的衣服,玄色金邊的長袍,左肩上以金線繡了一朵十六瓣的金邊牡丹,正是季家家徽十六祭,季無凡的聲音依然是溫柔帶著笑意的,“無決,你也不要怪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呵,為己?為了什麽能做出弒父這種事?”季無凡把玩著手中玉墜,“為我一統天下的大業,什麽人動不得?何況他又不是我親爹!”季無決一時楞住了,只是下意識喃喃道,“可他待你那樣好,你怎麽忍心?”

季無凡眼神更冷了,他也曾把季問忠當作自己最崇敬的父親,十歲那年,他誤入浣靈閣的禁室,卻發現自己受到靈閣的懲戒,他永遠不會忘記那種噬心的痛楚,還有那一刻他心裏萬念俱灰的感受,他從小沒有被重視過,他是季家最無能的大少爺,連低級妖師都比不上,降生時還賠上母親一條命,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的能力不足,努力不夠,可浣靈閣說他並不是季家的血脈,當他失魂落魄地想去找父親問清楚時,卻看到父親伏在一個不著寸縷的男人身上,腰臀聳動著,十歲的孩子能懂多少?他只是下意識轉身就跑,跑了許久,停下來時,扶著墻吐了個天昏地暗,這些年來被輕視的不甘,被其他小孩欺負的委屈,他的疑惑和痛苦,統統化作心頭怒火,他所承受的這一切,都拜這個自己稱之為父親的人所賜,怨恨在小小的季無凡心裏肆意瘋長,他要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統統跪倒在他的腳下。他要這個窩囊的男人為自己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他狠狠盯著季無決,“哼,你懂什麽?你自出世,樣樣皆是得意的,而我卻連個低級妖師都不如!季無決你記住了,是你害死季問忠的,如果當初你好好騎上我給你備的馬,摔成個癱子,我也許就不必殺那麽多人了!”

季無決渾身都僵住了,季無凡冷冷笑了幾聲,“你不要跟我說什麽命不命的,去他的命!我才不信!我季無凡的命握在我自己手裏!癱了又如何?我一樣還能站起來!”他站起身走到季無決身邊,一手狠狠掐住他的臉,“我只是沒想到,言古那個老狐貍居然封了你的靈力,否則我斷不會留你到今天!家主算什麽,我現在不就做到了?”季無決看著他猙獰的面容,“那你,怎麽還不殺我?”季無凡臉上的猙獰消失了,又換上了那種慣常的笑臉,“是啊,本來我直接殺了你,抽出元神拼到手上,無華也就可用了,整個季家都會心服口服擁我為家主的,可你現在,有更重要的用處。”季無凡將一顆黑色的丸藥放進季無決嘴裏,擡手逼他吞下,“不用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被抓時穿骨的痛苦,靈陣永無間斷的折磨,都沒有讓季無決感到害怕,他很慶幸溫默沒有跟著他,琥鳴小胖也沒有帶在身邊,只他一人,他很無所謂,可現在他害怕得渾身都輕輕發起抖,背上全是冷汗,他已經隱隱知道自己沒有被殺的原因,他是個餌,可他無能為力,只能恨自己的莽撞和愚蠢,只能在心裏默默說,溫默,你不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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