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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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無決默默跟著四處亂竄的溫默,那廝好像第一次上集市的小孩子,什麽都看一看,什麽都摸一摸,還仗著自己長得好看,順道把路上看的過眼的姑娘通通調戲了一番,那家夥一身白衣,衣裳上繡的暗紋在陽光下隱隱可見,腰間懸著墨月玨,手中執著從季無決那順來的一柄墨竹扇子,往那一站,就像一個貴公子,朝著人家姑娘微微頷首輕輕一笑,這一笑就是季無決都不能否認地覺得好看,更別說人家姑娘,十個姑娘就得有十一個走不動道了。

季無決一個白眼翻過去,什麽翩翩公子,這家夥其實就是一無賴嘛!從早上下山到現在,變著法兒折騰他,稍有不耐的表情,那廝便垂下眼皮,悠悠嘆氣,“唉,早知道那晚就……”季無決立馬撲上去說:“好好好恩人我錯了行不行,你說啥我幹啥,你別……”溫默馬上擡眼,笑瞇瞇地說:“剛剛那家桂花糕好吃我還想要,你再給我買兩塊。”

明明已經走了一個時辰路到這了,還剛剛,季無決無奈,終於明白那家夥為什麽非讓他把傷養到無礙才走。好不容易買回來了,溫大爺卻因為在茶樓等他的時候吃多了別的,小脖子一抻,“吃不下了,給你吃吧。”季無決眉毛都抖起來了,心裏不停念:恩人,恩人,救命恩人,吃屎都是應該的,對,這家夥我自己招來的,怎麽作我都得兜著。然後強壓心頭火,陪著笑跟著走。

溫默揣著手走著,真是太好玩了,不是這集市,而是季無決,真的太好玩了,捉弄人他不是沒幹過,惱羞成怒的逆來順受的都有,像季無決這樣的,像個受婆婆刁難的小媳婦一樣的,當真有趣得緊!

季無決走在他身前一步遠的地方,他穿著妖師的衣服,一身黑色短打衣,著黑靴,褲腿跟手腕處都有黑色皮革束著,一根紅帶半束頭發,無華斜掛在他背上,少年目光澄澈,英氣勃勃,溫默的嘴角彎的更深了,“季無決,你家到底在哪啊?”“就到了,那邊半山腰上。”溫默腳步一頓,“你姓季,季問忠是你什麽人?”季無決回頭看著他,“你認識我叔叔?”溫默哦了一聲,“不認識,季大師是大名鼎鼎的第一妖師,誰沒聽說過。”

快到午時的時候他們終於到了季宅門口,季無決說:“你想先見我師父還是先見我大伯啊?”,溫默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風聲一緊,一道長鞭直直抽向季無決,穩準狠抽中他的屁股,季無決被這一鞭抽得趴在地上嘶嘶做聲揉屁股,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沒用的東西!”

溫默還沒回過神,只見季無決一骨碌起身跪好朝著墻哐哐哐三個響頭,大聲說:“師父我錯了不肖徒孫給您丟臉了我有負師父的教誨對不起師父請您責罰。”一水兒說下來一點停頓都沒有,溫默瞠目結舌,看樣子,這家夥肯定平時沒少闖禍啊,正想著,一個男人拖著鞭子出現在門口,“算你有悔過之心!”手腕子一動,手裏的鞭子像條活蛇一樣,翻飛著貼地而起,鉆回那男人的手中,好漂亮的鞭花!

那男人踱著步走出來,一邊開口說:“我真不明白,你爹娘那麽厲害,怎麽生出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爹在你這年紀,就是十只狐妖,也不能迷惑他的心神半分,我平時怎麽教你的,啊?”季無決怯怯開口:“師父你不是說妖也有好壞之分嘛,那什麽,我以為那妖……”話還沒說完,就被狠狠打斷:“我呸!就你那半桶水的能力,還想教化妖?我真是……”眼看這男的氣的打算扒了季無決褲子接著打,溫默輕輕咳了一聲,那男人回過頭來看著他,溫默拱手,“在下溫默,字叔瑜,昨晚碰巧遇到了受傷的季公子,今日隨他來,拜訪貴府。”那男人細細看了溫默,拱手回禮,聲音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溫和地說:“在下言古,多謝公子救下我這不中用的徒弟,來來來,裏面請。”說罷,一手扯了季無決的後領拎起來,一手朝著溫默擺出一個請的姿勢,拖著季無決進門去了。

季無決此刻的心真的憋屈透了,他跪在門口,抄寫捉妖戒一百遍,抄書倒是沒什麽,只是師父在他手上加了千鈞咒,墨裏加了散魂屑,手臂有千斤重,不運靈力提不動,而加了散魂屑的墨在硯臺上到處亂走,擡著這麽重的手追著跑來跑去的墨水,半天都寫不上一個字,真正令人憋屈的,是圍在旁邊看的一群毛孩子,一聽說無決哥哥又捉妖失敗,全府上下的孩子們像過節一樣開開心心拿上平時舍不得吃的零嘴,一起去看無決哥哥受罰啦!言師父對人一向溫和有禮,一到季無決這兒,通通不見了,罰起來不但狠,還變著花樣來,可不比看戲還精彩!

季無決在門口抄書,溫默卻跟言師父彈琴品茶,相談甚歡,季無決想了想,朝溫默使了個你好好吸引開師父的註意力的表情,溫默看見了,微微笑了笑,沒想到溫默這人還挺會看眼色的嘛!季無決瞄準時機,準備偷偷解了千鈞咒。

溫默正跟言古討論何處的茶最香,接著了季無決的眼神,會心地笑了笑,嗯,這傻孩子終於懂得向我求救了,看在他那麽好玩的份上給他求求情好了,溫默放下茶杯,對言古說:“言師父,此次確為惡妖狡猾,您看季公子實有悔過之心,不如不要罰的這麽重吧?”那頭的季無決瞄著這一刻,喃喃念解咒訣,誰知道言古聽了溫默這話,下意識便回頭,正好看見季無決擡手並了兩指化咒。

季無決化咒的手勢沒完,兩手同時一沈,符咒竟又加了兩道!“好好抄,不抄完不許吃飯。再敢動手腳,你別再認我這個師父。”言古端起茶,聲音怒而低沈,卻有不容忽視的威壓,季無決死了心,心裏暗罵溫默,這下認真罰抄了。

月上中天,還有一半沒有抄完,季無決餓的兩眼昏花,快要擡不起兩手了,膝蓋早就麻了,正滿腦子都是烤鴨燒雞醬肘子的時候,溫默來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一塊白玉糕,季無決聞著糕點香,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動了下手,打算擡手去接,溫默捏著糕點送到他嘴邊,季無決餓著了,張口就咬,餵完一塊,溫默在他面前坐下,說:“你好好抄罷!”

季無決停下了手,一面嚼著東西一面看著他,溫默說:“看我幹嘛,我媳婦還沒到手,見不得你餓死。”說著,又在手裏的油紙包裏拿出一塊糕點餵過去,溫默手指修長勻稱,骨節分明,季無決看著溫默如玉的手拈著糕點送到自己嘴邊,忽然覺得怪不好意思的,耳朵微微紅了起來,溫默把那塊糕點餵進他嘴裏,拇指輕輕地為他擦了下嘴角,季無決心一顫,溫默的手指涼涼的,擦過他的嘴唇,季無決覺得他手指擦過的地方好像有點火辣辣的,好想擡手去捂,溫默卻沒有發現他的異樣,一塊一塊餵完了,起身去洗了手給季無決倒了盞茶,然後坐在季無決身邊,幫他研墨,有他幫忙,抄的速度快了點,終於抄完的時候,季無決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哎,師父真狠心啊!”

“你還是反省反省你怎麽會被罰吧!”一個聲音在竹苑外面響起,一個人站在門口臺階上,正是季無決的大伯,季家的當家季問忠。他穿著一件家居便服,負手而立,看上去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中年妖師,只有那雙眼睛如鷹眼般銳利,不怒自威。

季無決撲上去抱住季問忠一條腿,“侄兒正要去拜見大伯呢!大伯可差點就見不到無決了啊!”

季問忠神色變得柔和了些,一把拉起了季無決,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說:“還不是你自己學藝不精,還不讓人陪你去。”

季無決不好意思吐吐舌頭:“哎呀,我是獨當一面的大妖師,怎能讓人陪著去呢?”話音剛落,只聽門外一聲淺笑,

“我竟不知這世上還有獨當一面的大妖師能為一只小小狐妖所傷。”

季無決楞楞瞧著由門口緩緩走來的人,聲音微微發抖,“哥……,你……,你的腿……好了?”

這位紫衣青衫的翩翩公子正是季無決的堂兄,李問忠獨子季無凡。

季無凡笑著說:“是啊,昆山得藥,我終於還是能站起來了。”

季無決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季無凡說:“無決,不給我們介紹你的朋友嗎?”

“哦!對了!”季無決側身向溫默,“這是溫公子,無決的救命恩人。”季問忠的目光越過季無決落在他身後的溫默身上,眼睛微微瞇了瞇,溫默讓他感覺似曾相識,他的眼睛幾不可見地瞇了瞇,臉上堆著笑,走到溫默身邊,抓著他的手腕,拉著他往外走,說:“溫公子救了我侄兒,是我季府恩人,請賞臉去上殿喝杯茶。”

溫默微笑頷首,季問忠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扣在他的脈門上,運氣打進一股靈力,若是妖,必有反彈,若是人,便無事。那一股靈力打進去,如泥牛入海,季問忠面上卻不顯山不露水,笑吟吟拉著他走。

季無決正勾了季無凡的肩不知道眉飛色舞說著什麽,溫默一路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季無凡的視線,他朝溫默微笑了一下,那雙眼烏黑明亮,閃著一絲詭異的神采,像極了什麽。

看著壺嘴裏吐出的茶水劃著完美的弧線在小瓷杯中形成一個清亮的小漩渦,溫默突然想起來了。

蛇,蛇的眼睛。

從季無凡房裏出來的時候,夜已深了,季無決這麽一天折騰下來,已經是困得不行了,打著哈欠回到竹苑,卻見師傅的書室裏還點著燈,這麽晚了,誰在那呢?

他推門進去一看,溫默就坐在幾案旁的席子上,手裏拿著一卷書,一燈如豆,燈光映得他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季無決在幾案對面的席子上坐下,右手撐著下巴,看著溫默說:“你不睡覺嗎?我師傅呢?”溫默頭都沒有擡,“出去了。”他閑閑翻過去一頁書,“誰知道你們家應酬這樣多,我茶喝多了,睡不著,索性來看看書,你師父的藏書很不錯。”稍頓了頓,又似乎不經意地問了句:“你跟你的堂兄似乎十分要好。”季無決兩手墊著後腦,就在席子上躺下,說:“那是當然,我哥打小對我好,我八歲的時候我哥十五歲,那時候我們常常偷偷騎了馬去山上跑,我爹是不許的,有一回我們約好了晚上偷偷去,誰知我爹竟然突然回來了,逮住了我,那晚我哥去了,馬發了性,把他甩了下來,還踏過了他兩條腿,傷的很重,我哥只能坐在我爹做的帶輪子的椅子上讓人推著走。”季無決打了個哈欠,“我哥騎的是我的馬,那天下午馬廄的人卸了馬鞍給馬洗澡,往回裝的時候弄錯了,所以說受傷的,本來應該是我。”他一面說著,聲音卻越來越小,竟慢慢睡了過去。

燈火忽的動了一下,溫默擡頭看了季無決一眼,又翻過一頁書,說:“冥見,不用法術也行的,反正他睡得死。”燈火微微一動,一個老者在溫默面前的地上緩緩顯現,手持藤杖,後背馱著個墨綠的殼,身上是件灰撲撲的麻衣,聲音沙沙的,說:“小的拜見少爺,為了少爺安全,還是小心為上。”

溫默放下了書說:“冥見,不必多禮,起來吧。”冥見還是跪在地上,“小的豈敢,少爺現在是我族之主,冥見不敢造次,小的......”溫默無奈看著他絮絮叨叨,從懷裏掏出來早上季無決買的桂花糕,冥見一看眼都直了,舌頭一拐,邊站起來邊說:“既然少爺吩咐我怎能推辭。”然後接過那包糕點就盤腿坐下吃了,溫默想,這麽貪吃的一只老龜妖這麽多年竟然沒被釣走熬成王八湯,真奇了怪了。

冥見是溫默的家臣,從前跟隨他爹爹溫兆,溫兆死後,他一直陪著溫默在山裏,溫默是半妖,借著自己那一半人的體質,在召月和他完全融合之前,掩護著他在這世間活下去,躲過想要召月的人的追殺,如今召月已經完全接受了他,那麽他也是時候去了結十年前那場恩怨了。

“有什麽線索嗎?”

“少爺,小的已經查到當年滅妖團為首是為四家,南陵姑氏,北岐華氏,東淮言氏,西河古家,可是我王的靈丹並沒有在這些人手上,千真萬確。”

“做得好,這事你可以先放一放,有件事要你先去查。”

“請少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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