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六年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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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爾看著眼前急切的年輕人:“國外,但是具體在哪個國家我不知道。只很久以前聽大哥提過,他們這次走之前我們的生意已經交接完了,所以具體情況也沒跟我說,連搬遷的消息我都是他們上飛機之前才知道的。”

林宋覺得自己的呼吸滯住了,文爾又說:“小齊那孩子會念書,指不定去了什麽國外的好大學了吧,這漂洋過海的,失去聯系方式也是正常的。”

林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森林”酒吧的,大約是稀裏糊塗道了謝就離開了,出來之後他在街邊坐了一會兒,陳思似乎也在。

後來的記憶卻更加模糊了,自己好像回到了兩個人的小屋裏,在那裏睡了一覺,可又好像是個夢。

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宋婉琴來叫他起床了。

說回前一天夜裏,林宋離開之後,文爾皺眉搖了搖頭:這些小孩,真是一個比一個死心眼。

周小曼一家搬遷的事情他的確是臨時才知道的,甚至隱約猜出了最根本的原因。

好在這些年他的生意漸漸脫離開了衛利安的把控,他果斷地棄車保帥自斷一臂,省城賠了一點,其他倒是沒受到什麽太大影響。不過宋北齊和周小曼他倒還是有幾分牽掛的,因而他們離開之前他給宋北齊打了一個電話。

他在電話裏表示,宋北齊需要幫助可以直接開口,只要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宋北齊沈默了半晌,跟他說:“文哥,洛花有一個女人,叫鄭玲玲的……”

悄無聲息地銷毀些東西,阻止一個女人去威脅另一個女人,幫一個人留個住的地方,這些事情都不是什麽難事,可沒有一件跟宋北齊本人有關。

文爾的手下從鄭玲玲那裏拿來些東西,他本著道義原則不想看的,可那信封卻沒註意在車上勾破了,不小心的一瞥,他已經串起了整個來龍去脈。

那信封裏不過是一疊兩個少年的相處日常,其中卻有兩張特殊些:一張應該是黃昏時分,在室內,宋北齊將林宋摁在門背後親吻;還有一張是在某處景點,周圍沒什麽人,林宋歪著頭去吻宋北齊。

文爾當然不知道,第一張是兩個人因為一診考試吵架,回家忘了拉窗簾,大約是爭吵撕扯間被人看見了;第二張是兩個人開學之前用打工掙來的錢在周圍城鎮玩,林宋看見宋北齊嘴角沾了冰淇淋的沫,瞧過了四周沒有人才調皮了一下。

剩下那些照片都是長達半年的偷拍,上面的內容雖然大多不怎麽清晰,卻也足夠認識他們的人知道一個是林宋,一個是宋北齊,而兩個人之間,好像不僅是好朋友那麽簡單。

還有什麽比這些更容易摧毀一個單身母親呢?文爾隨便一想都知道,“你兒子這樣不堪,要是不交出房子就讓他身敗名裂”這種話,那正好是死穴。

文爾在震驚之下,當機立斷將那兩張“證據”快遞給了宋北齊。

他不知道宋北齊的反應,但是接到了宋北齊在上飛機之前的最後一個電話,在電話裏他求了他最後兩件事。

其中一件,就是如果有朝一日林宋找上門來,文爾就照著宋北齊的交代告訴林宋——他去奔赴遠大前程了。

就此,林宋找上門來,文爾終於完成了宋北齊的委托,卻總覺得心裏堵了一塊兒。

世界還是熱鬧,地球仍舊在轉。

而宋北齊是真的走了,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

林宋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從此以後他的生活裏,新的人不知道有過這個人,舊的人沒有人敢提這個人。

他的個子最終定格在一米八一,脫去校服之後顯出挺拔勻稱的身量,大學前兩年的時光更是磨礪般,使得他整個人的氣質變得忽而跳脫,忽而沈穩。

漸漸地,女生直接上來要電話的時候,他已經不會驚奇,也不會臉紅。

打電話回家,宋婉琴偶爾會調侃他,問他怎麽找不到女朋友,是不是大家都嫌棄他,這種時候他就輕笑著不說話。有一次宋婉琴試探著問:“你們高中班上有個小姑娘叫文雅?”

宋北齊啼笑皆非:“媽,你又去柚子那裏打聽什麽了?”

宋婉琴就說:“人家姑娘為了你,都從北京大老遠跑回來幾次了?你怎麽就是不開竅呢?”

宋北齊笑:“人家是順便的,回洛花路過省城而已。好了好了媽,我還要去做實驗呢,不說了。”

他掛掉電話,不知道那一頭的宋婉琴皺緊了眉。

一邊兼職一邊學習,終於是到了大三下學期,保研事項定下來之後,他剛好卡在線上,雖然墊底但好歹是有個名額,不用自己再考一次了。

大三結束之後的暑假他回洛花待了半個假期,曾經碰見過一個高中同學,回去之後那姑娘在QQ群裏大聲哀嚎,大意是早知道當年應該追林宋的,誰能想到那麽個脾氣暴躁的混小子,現在長成了這樣可靠又好玩兒的模樣呢,關鍵是越長越帥。

高一六班的群,分科之前之後的都在裏面,一共六十個人,沒有一個叫宋北齊的。

林宋看著那發言一笑,隨手打出幾個字:“時不我待,後悔去吧。”

下面有人鬧:“看前面半句真是嘖嘖,看後面半句就知道他還是那麽個混樣子,這個裝逼犯,曉琳你是不是眼花了哈哈哈。”

眾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回憶起高中,林宋卻突然沈默了。他看著“時不我待”那幾個字,想起當年宋北齊說要走,他就是聽了柯四書對著陳思說的一句“時不我待”,才決定要留他。

可是呢,要是當初沒有留就好了。

這麽一想,他又順手打開了“彩虹與彩虹”的界面,這種小論壇受到其他網絡社區的沖擊,已經漸漸沒什麽人看了。而他總是在旁觀,目睹裏面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

刷新了一下頁面,他打開了自己尋人啟事的貼子,開始更新。

從宋北齊消失到研二下期,已經整整六年又半。

六年半,不過是幾行字的距離。

宋婉琴提起文雅或者女朋友的話題時,林宋已經學會了充耳不聞。研究生三年還是一邊兼職一邊泡在實驗室,臨近春天好歹是戒了煙,工作也簽了,生活只剩下畢業設計遺留的焦頭爛額,不算太糟糕。

就是在這種時候,在銀杏樹葉正嫩綠的時候,游素素卻說他在洛花看見了宋北齊。

跟游素素打完電話之後,林宋心裏一直不安。

他晚上睡不著,幹脆就起來整理實驗數據,白天不敢想事情,更是從早到晚泡在實驗室,沒日沒夜到同門的師弟都以為他瘋魔了。最後生生在畢設截稿日之前,將之前失敗的實驗重新全部做成功了。

甚至在將實驗數據填進去之後,他又把原來的框架修改了個大概,重新充實了一遍。

上交之後一周,他接到導師的電話,那一頭的老教授十分心驚,開口就問:“小崽子,你是不是花錢買實驗數據了?”

林宋啞然,最後嬉皮笑臉地扯道:“我就是在您的熏陶之下,突然頓悟了!不眠不休了一個多月,您是不是很感動?”

導師已經習慣了他時常的不著調,但也心知他聰明,要是踏實下來,潛力不錯是看得見的,於是老生常談:“我之前跟你說申請國外學校的事情考慮得怎麽樣了?”

“都遲了啊老師。”林宋打哈哈,知道自己的導師就是喜歡不停蠱惑學生去讀博,“申請日期早過了吧,您看這一晃眼夏天都快來了。您先前不是還說過我心性不定,說讀書這條路不是我能走的嗎?”

老教授一生平和,偏偏在快退休的時候碰上林宋這麽個弟子,這娃專長是惹人火大。被他這麽一說,老教授氣道:“你個小兔崽子,是在怪我?”

“不敢不敢,嘿嘿。”林宋又正經回答,“謝謝您這麽幾年的教誨,我想了想,還是先扛起自己的責任吧,我媽媽也辛苦。”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說:“看郵件,我給你的數據反饋,辛苦一下再改一次就送外審了。”

林宋滿口答應了,掛掉電話打開電腦,卻覺得那些東西都在眼前晃,就是落不進腦子裏去。

他猛地想起一個多月前的那通電話,游素素說他在洛花看見了宋北齊。

這個消息像是跑過了無數個漫長的馬拉松,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跨過千山萬水,終於繞過了林宋城墻般厚的自我防禦機制,才抵達終點。

林宋覺得胸口一悶,茫然地想:宋北齊?宋北齊不是消失了嗎?宋北齊為什麽會在洛花?

他拿起手機撥電話,游素素那頭正在開會,看見林宋的名字幹脆地掛掉了,林宋再打,他再掛,反覆幾次手機終於靜了下來。

過了半個小時,游素素散會將電話打回去,那頭卻變成了忙音

他又打了幾次才接通,已經準備好要承受暴風雨了,林宋卻沒有罵他,只是問:“怎麽了?”

游素素受到了驚嚇:“祖宗?你問我怎麽了?剛才的連環奪命call不是你打的?”

“哦。”林宋說,“我就是想問問,你前兩天打電話說看見宋北齊了,具體是在哪個地方啊?”

聽見他這平靜又不打磕絆的語氣,游素素簡直嚇飛了魂:“阿宋你還好吧?前兩天?我那電話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了。你別跟我說你睡了一覺就睡了一個多月?”

“哦。”林宋又說,“我先前沒反應過來,是在哪裏啊?”

游素素心驚肉跳地呆楞片刻:“咱們鎮上有一個圖書館你知道吧?那圖書館現在在改造,我老板以前也是洛花的,他覺得這是個好事,就把項目承包下來了,我那天就是項目啟動陪他去看的。當時看見宋北齊在街對面,但是等我趕過去他就不見了。”

林宋不說話,游素素本來十分確定自己看見的就是宋北齊不會錯,現在卻有些猶疑了:“那啥,阿宋,有可能是我看錯了也不一定,這都一個多月了,你回去也不可能找得見了啊。”

沈默半晌,林宋笑:“你說什麽啊,我只是回去看看我媽而已。”

“什麽?回去?”游素素驚訝,“你現在在哪兒?”

林宋輕聲說一句“掛了”,切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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