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齊像是被李維楠的問題噎了一下，又像是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喜歡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緩慢地組織著措辭：“是個大大咧咧無知無覺的人，別人喜歡他他也不會發現……脾氣也很爛，非常容易沖動，貪玩不愛學習，很懶還愛搗亂，有時候還喜歡欺負人，無組織無紀律……但是很善良。”

李維楠張大嘴巴：“你這喜歡的是個什麽東西啊？”

見宋北齊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他吐吐舌頭：“抱歉抱歉，說禿嚕嘴了。那你喜歡她啥啊？就因為善良？還是長得漂亮？還是哥們兒你就喜歡野的？”

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宋北齊皺著眉認真思考了一下，最後搖搖頭：“我不知道。”

李維楠放下搭在他肩膀上的爪子，嘟囔著：“北齊果然是北齊，連喜歡的女孩子都這麽不一樣。”

宋北齊笑得有點苦，李維楠沒看見。

不知道確實是宋北齊的話起了點作用，還是李維楠自己想通了些什麽，兩個人的關系自然而然又好起來，林宋也就默契地不去追究他之前心情怎麽了，卻也有了些自己的體悟。

好在文雅仍舊是矜持的小女生，她的暗示林宋接收不到，她也就不敢貿然去說什麽，這事就一直這麽吊著。

其實對十幾歲的少男少女來說，有時候暗戀的時光遠遠比談戀愛本身來得令人懷念，只是他們當時還沒有發現這個問題，一味地想要靠近，要到多年之後回首才肯發現，在感情裏面，或許不說破是世間最美好的善良之一。

可是當年的我們都架不住年少氣盛，什麽都想要一個確定無疑的答案。

刺槐雕謝之後，濃陰的到來似乎是一瞬間的事情，銀杏樹葉不再透亮，已經是屬於夏天的成熟顏色。日頭升起來的時間提早了，不久林宋就聽見了今年暑氣到來之前的第一聲蟬鳴。

情愫也在萬物繁茂的季節裏急速發酵著，快要沖破少年人一向沈穩，但是單薄的胸膛。

六月初是林宋的生日，他其實沒有過生日的習慣，但是李維楠和游素素幾個關系好的仍舊會在這一天一起吃個飯，然而從不互送禮物。只有陳思那丫頭從初中開始就每年每個人的生日都送他們一本書，美名其曰是要培養他們的藝術修養，但看來是成效不大。

星期四放了學一起回家，游素素說要去林宋家取上次落在那裏的什麽東西。眼見著快要到分岔口了，再不說就沒機會當面說了，宋北齊也不管旁邊有沒有別人了，突然問：“今天是你生日對吧？”

“咦？你怎麽知道？”林宋擠擠眼睛，說，“難道有禮物嗎？”

宋北齊點點頭：“有。”

林宋其實沒想要什麽禮物，他對這種事情不熱衷，就是開個玩笑，可聽到宋北齊說有禮物他還是驚喜了一下，趕忙伸出手來。

宋北齊停下來，在書包裏一掏，拿出一打厚厚的手寫白紙出來，毫不在意地遞給他。

兩個人湊上去，游素素就著林宋接的姿勢伸手一翻，險些笑噴，那厚厚的一摞，竟然全都是筆記，一水兒的墨藍色鋼筆筆跡，間或有用紅筆畫的圈，應該是重點。

林宋捧著禮物當場傻了眼。

宋北齊淡淡地說：“沒事的時候把文科一年以來的知識點框架又整理了一份詳細的，數學和理科只寫了一本經典錯題，英語語文兩科你自己背吧，但是我順便默寫了幾首古詩和幾篇範文。”

“這這這……”林宋覺得手裏的東西有千斤重，“這不太好吧？”

宋北齊一挑眉，想問你是說過生日送這個禮物不好，還是這禮物太貴重了不好。林宋對上他的眼神，趕緊把東西收了起來，佯裝感動地抹眼淚，並且忙不疊地說：“下次不要準備禮物了，咱關系這麽好，禮尚往來就算了，說聲生日快樂得了。”

游素素點頭稱是，大約也是為了掩蓋自己其實懶得準備禮物的事實，他點完頭順口問：“宋北齊你生日是多久啊？”

“十一月。”宋北齊答。

林宋驚訝地說：“哎呀比我小呢。你怎麽知道我生日的？”

宋北齊沒回答，只是笑笑：“有什麽我不知道的嗎？”

說完這話剛剛走到岔路口，三人揮手作別，游素素嘖嘖稱嘆：“北齊對你可真好。”

林宋還在想那厚厚的一摞筆記，他知道宋北齊的意思，肯定是要檢查他覆習程度的，此時聽見游素素的問話只是喪喪地一點頭，活像只滿臉皺紋的沙皮狗。游素素接著說：“好得都有點不正常了。”

“嗯？”林宋皺眉，“你這話啥意思？”

游素素擺擺手：“你別急嘛，又沒說他啥，只是他對你比對誰都好啊，你沒發現嗎？”

林宋搖搖頭：“只是我倆要熟一些吧。”

游素素點頭：“這麽一大摞筆記，整個一年的量，還不知道寫了多久呢。”

“因為他有求必應嘛，我聽陳思說女生私底下都這樣說他。”林宋心裏感激，表面上還是有些不以為然。

游素素問：“你求他了？”

林宋木然地搖搖頭，游素素說：“那不就結了？所以為了不辜負人家一片好心，你就好好覆習吧。”

說完他大笑了幾聲，林宋發起了呆。

他想起游素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昨天中午他在宋北齊書包裏翻卷子，楊絮坐在旁邊也是這樣說：“阿宋，北齊對你可真好啊。”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心想我是他兄弟他當然對我好，楊絮又說：“他從來都不會讓人碰他書包的，我跟他坐同桌快一年了他都沒讓我幫忙交過作業。”

林宋此時想起來，輕聲自言自語了一句：“因為我們是兄弟嘛。”

他回家把沙發上的漫畫書從樓上給游素素扔了下去，轉頭發現自己房間門開著，過去看是宋婉琴在清理書架下方的櫃子。那櫃子通常是用來放雜物的，宋婉琴也幾乎不會去碰，今天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的了會去清理那裏。

宋婉琴聽見聲音擡頭看見他，說：“你這櫃子東西太多了，我給你清理一下。”

“沒事清它幹嘛？”林宋放下書包仰躺在床上。

“今天隔壁家來借你小時候的作文書，我在書架上沒找到，見你這書架和櫃子都太亂了，就給你清理一下。”宋婉琴笑笑，突然朝著他搖搖手裏的一個信封，“還有意外驚喜哦！”

林宋一下子坐起來一把奪過那信封：“媽你怎麽能偷看人家隱私呢？！”

“哎喲你一小孩子哪裏來的隱私嘛？”宋婉琴說著，看他急了又說，“哎呀放心放心，我沒拆開，在你心裏我那麽沒禮貌的嗎？一看你這反應就有鬼，不就小女生寫的情書嘛，當你媽沒見過似的。”

林宋氣急敗壞地把信往旁邊一扔，雙手托在宋婉琴腋下，大聲說：“我餓了餓了！”

宋婉琴無奈，指著地上一小堆舊東西：“都做好了，只有個湯了。你自己挑挑，要是都不要我就都扔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林宋將她推出門去。

等宋婉琴走了他看那信封兩眼，一回手塞進了抽屜裏，還真是不知道怎麽處理才好。

他煩躁地蹲下來去看地上那堆舊東西，小時候的玩具槍、破掉的連環畫、舊鉛筆盒，他沒耐心地扒拉了一下正準備站起來，發現一個舊的糖酒盒子下面壓著個什麽紙片的一角。

他重新蹲下去拿起來，發現那是一張舊卡片，上面畫了太陽、房子和樹，右下角歪歪扭扭但是一筆一劃地寫了“宋北齊”三個字，還有個日期：1990年11月1日。

宋北齊的生日？

林宋驚訝地吹吹那卡片上的灰，覺得自己好像確實見過這張卡片，他腦子像是生銹的器械，卡卡轉了幾下才轉出點模模糊糊的樣子來。似乎是剛剛學會寫名字不久的時候，老師讓大家畫卡片寫上生日和名字後跟同桌交換。

他蹲在地上喃喃：“原來我和宋北齊是同桌啊？”

臨近期末，天氣一熱起來就顯得手裏要覆習的內容沒完沒了，教室裏天花板上的風扇成天轉著，可就連風都是熱的。

劉傳青怕大家下午沒精神，就強迫不在家午休的通通趴著睡覺，窗外蟬鳴偶爾倒也能承擔起催眠的重任，但大部分時候總是聒噪。

林宋睡不著，最近的風扇離他都有段距離，整個人在汗水的浸泡中煩躁不安，但是想起來不知道是誰說過睡不著就努力閉上眼睛不要動，如果保持靜止超過二十分鐘就能睡著了。

雖然二十分鐘之後午休都該快結束了，但他還是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動不動的周公門客。

不知道過了多久，似乎是起了風，稍微涼快了些。林宋迷迷糊糊地想：“不對啊，我現在這位子不靠窗。”

他懶得起身便仔細感受著，發現耳邊有什麽東西輕微的扇動聲，有個念頭慢悠悠地浮現在腦海裏。他頭的方向朝著宋北齊，此時悄悄瞇縫著眼去看，發現宋北齊正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一張對疊過的白紙在給自己扇風。

想必此時在教室裏午休的所有人裏只有他一個醒著，那白紙的厚度正好，聲音小，風氣也不弱，他手一搖一搖的，整個人卻像是跟著那節奏在發呆。

林宋不動聲色又閉緊了眼睛，直到午休結束都沒睡著，耳邊那風也一直沒有斷。

鈴聲一響，扇風的人停下動作，四周漸漸嘈雜起來，林宋裝作剛剛醒來的樣子伸了一個大懶腰，手放下來的時候順勢隔著過道隨意地搭在宋北齊的桌子上，宋北齊看見了便轉過頭來，剛好打了個哈欠。林宋問：“睡得好香啊。你呢？”

他心說：“這個時候一定要顯擺啊，一定會顯擺的吧？告訴我你給我扇了一中午的風，問我‘你小子感動吧？感動就下次你替我扇’。”

可宋北齊顯然沒有接收到他心裏的話，他笑著說：“我也睡得挺好。”

捉了個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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