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越震驚的模樣很招人疼。

他整個人都呆滯了，那雙濕潤的杏眼瞪得又大又圓，一眨不眨，唯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兒。

他從未料到自己的秘密會由另一位當事人說出來。這就像悲劇裏忽然冒出的冷笑話，讓他毫無防備。

喬越暗戀陸崢。

——這個秘密，喬越本打算永遠捂在心口，最後帶進土裏的。

可是現在，他隱秘的心思被陸崢發現了。怎麽辦？沒有人教過他怎樣處理眼前的情況。喬越感到不知所措，下意識向後瑟縮。

陸崢及時捉住了喬越的肩膀。他的右手臂懸空過久，已經麻木，但他拼命抓住喬越，以防喬越再次逃走：“喬越，抱歉，我無意中看到了你大學的日記，我高興瘋了。謝謝你喜歡我這麽久，謝謝你來到我身邊，對不起，我也喜歡你，我……”

喬越輕微掙紮，臉色由白變紅：“你放手。”

陸崢站在吊籃裏，身靠支架，激動得語無倫次，完全忘了自己的處境：“我不放，再放手我就是混蛋，對不起，我太差勁了。”

陸崢暗暗自嘲，他真可笑，他之前居然懷疑喬越的親近都是糖衣炮彈，懷疑喬越對陸家圖謀不軌。細想之下，他遇到喬越後沒遭遇任何不測，反而喬越的不幸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賜。假若當初換個Alpha，喬越大概不會甘受擺布，早就一走了之。偏偏那個Alpha是他，導致喬越放棄自由，受困於喬榮編導的鬧劇中。

因為喬越喜歡他。

更可怕的是，喬越六年前就喜歡上他了。

下午，私家偵探除了匯報喬越的身世外，還親手交給陸崢一個筆記本。

那個筆記本是深灰色的，很薄，只有一半紙張記了東西，另一半全是空白，但是那一點內容足以令陸崢震撼。他坐在飛機上看了又看，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他的喬越太傻了。

私家偵探為了得到豐厚的報酬，下足了功夫，特意飛到C國追尋喬越過去的痕跡。偵探通過調查來到了喬家曾經居住的別墅，所幸別墅的主人沒換，只是租給了一對外國夫妻，租客沒有擅自動用原主人的物品。偵探想方設法拿到了鎖在抽屜裏的日記本。

從這本日記得知，喬越最大的秘密不是假身份，不是他和喬沖的交易。

他內心最深處的秘密是陸崢。

喬越暗戀陸崢。

如果沒有那本像行程表似的日記，陸崢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秘密。

六年前，C國。

喬燁和喬越上大學後繼續住在家裏。喬沖給孩子們安排了兩個司機，一個接送喬榮，一個接送喬燁和喬越。喬燁和喬越雖然同校，但他們課表不一樣，無法一起出門或回家。由於喬燁身體不好，所以司機首先確保喬燁的安全，喬越常常獨自上下課。他們住的地方離大學比較遠，喬越需要乘坐公交再換乘地鐵，下地鐵後走十分鐘才能到學校。

C國的夏天很短，不知不覺間就進入了秋季。夜晚人影稀少，喬越照樣獨來獨往。有一天回來，他發現喬燁心情非常好。喬燁成年後，身體狀況越來越差，難得有心情好的時候。按照計劃，他今年應該做手術，但是由於他狀況不佳，所以手術一直未能實施。

晚上，喬越正在覆習功課，看到喬燁走了進來，像個普通Omega，一臉興奮地分享自己的喜悅。

他說：“喬越，我戀愛了，我喜歡上一個Alpha，他好帥，他很有才華。”他其實很少叫喬越的名字，可能是心裏有負擔，喬越的存在對他來說太重了。

他這會兒不假思索地呼喊喬越，仿佛他們之間沒有芥蒂，像兩個好朋友。

喬燁的臉上滿是生機，任誰都看不出他離死亡很近。喬越不禁心生好奇，是哪個Alpha竟然改變了喬燁。

接下來他就知道了，那個Alpha是喬燁某門文學課的代課老師，文學系研究生學長，陸崢。喬燁這門文學課教授有事出差，便讓自己帶的學生做助教。

喬越沒見過陸崢，只能對喬燁說：“這是好事。”

喬燁笑得瞇起眼來，有點羞澀：“你覺得他會喜歡我嗎？”

“我不知道，你應該問他。”喬越坦白道。他其實覺得那個未曾謀面的Alpha會喜歡喬燁，因為喬燁很優秀。但是鬼使神差地，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配合喬燁。他羨慕喬燁心動的樣子，又嫉妒喬燁有機會去喜歡一個人。

喬燁沒有生氣，反而聽取了喬越的建議，決定向陸崢告白。

然而喬燁的計劃由於犯病推遲，他休學了。除了心臟病，他受到抑郁癥的反覆折磨，開始自殘。他拿刀子在身上畫畫，在手臂上刻下了陸崢姓氏的首字母“L”，來提醒自己病好後告白。

在喬燁犯病時期，喬越見到了陸崢。

他出於好奇偷偷蹭了一節文學課，坐在角落裏等來了陸崢。他坐在倒數第二排，幾乎看不清代課老師的模樣，腦海裏大致有個輪廓，因他的想象而化成一個英俊的Alpha，他在那節課記住了陸崢的聲音。教室裏很多人，外國學生活潑熱情，熱衷提問發言。陸崢也不吝於回答，他的聲音平穩深沈，具有一種獨特的成熟韻味，流利的外語叫人佩服。

陸崢的聲音甚至在喬越的夢裏徘徊，使喬越迎來人生中第一次發情期。幸好喬燁睡眠淺，發現了他的異常，幫他打了抑制劑。

喬越看著喬燁白如石膏的臉色，產生了一種深重的罪惡感，但是罪惡感敗給了隱秘的心思。他仍舊常常去蹭陸崢的課，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只是躲在後面悄悄打量陸崢，不久之後他記住了陸崢的模樣。

他開始寫日記。寫陸崢一節課笑了幾次，記陸崢五十分鐘皺了幾次眉，喊過哪些人的名字。他的名字不在文學課的名單上，他感到非常可惜。喬越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何怪異。他漸漸養成了聽文學課、寫日記的習慣。

在那年初冬的一個夜晚，喬越與陸崢有了初次近距離接觸。他有一節課晚上十點半才結束，那晚路過酒吧街的時候，有兩名健壯的外國Alpha攔住了他，向他“借”錢買酒。喬越是個聰明人，為了避免出事，他準備給錢走人。當他掏錢包時，一只溫熱的手按住了他肩膀，喬越稍稍扭頭，看見了陸崢。

陸崢用外語說：“你們要對我的Omega做什麽？”

老外瞅了瞅陸崢和喬越，吹了兩聲口哨，說了句玩笑話就撤了。

喬越低著頭，僵在原地，想道謝卻緊張得張不開口。天色昏暗，陸崢沒在意喬越的沈默，客氣地提醒喬越註意安全，便進了地鐵站。喬越對當時的陸崢來講，只是一個無法看清樣貌的陌生人。

喬越那句“謝謝”終究沒有說出口。

喬燁的身體好轉時，他的心臟手術提上了日程。喬沖跪在喬越面前，承諾給喬媽媽許多好處，只求喬越信守諾言。喬越點點頭答應了，如同答應一件小事。

他甚至感到解脫，該來的總算來了。

他回房間在日記本某一頁上畫了兩顆心，最後把日記本鎖在抽屜裏。

可誰知喬燁又犯病了，直到半個月後才清醒。喬燁醒來後不再提起陸崢，不再臉紅心跳地對喬越講自己的心事。他也不同意立刻做手術，聲稱自己沒做好心理準備，怕手術失敗，害人害己。

他愛上了在夜間散步，時常往湖邊走，嘴裏念叨著湖裏有天鵝。

“湖裏沒有天鵝。”

喬越依舊直白，走在後面勸喬燁回屋。天越來越冷，小雪下了化，化了又下，湖面幾近結冰，不可能留住天鵝。

出事那晚，喬燁很固執，指著湖中央說：“那裏有天鵝。”

說罷，他扭頭對五米之外的喬越勾起唇角，拔腿往湖邊跑去。

喬越追上他時，他半只腳已經落進了水裏。

事實上，他對喬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也喜歡陸崢吧，我給你機會。”

然後在喬越發楞的瞬間，他掰開喬越的手，墜入湖中。

“撲通”一聲。

很沈很沈。

喬燁被撈上來時全身都凍僵了，包括他的心臟，沒有一絲生機。

喬燁在那年冬季離開了這個世界。第二天是喬燁的十九歲生日，然而喬燁在生日前一天選擇自殺，永遠留在了十八歲。

事發突然，喬沖毫無辦法，但他恨喬越，於是告訴喬榮是喬越害死了喬燁，並決定拿喬越當棋子，幫喬家謀取利益。罪惡感壓垮了喬越，或許就像喬榮說的那樣，他甘願留在喬家贖罪。

喬越回校時已是來年初夏。文學課老師變回了老教授，據說曾經的助教畢業回國了。喬越讀完大學後跟隨喬沖回國。同年秋天，喬榮在孟世非的幫助下，設圈套報覆喬越，引著喬越走進陸崢的會所。

其實在陌生人看來，喬越與喬燁長得不像。喬榮私自認定喬越想取代喬燁，因此諷刺喬越是喬燁的替身。

陸崢不記得喬燁，也不記得喬越。在會所裏，他只是出於調侃才問道：“這位哥哥有些眼熟，請問怎麽稱呼？”

那是喬越和陸崢第一次在明處不期而遇，會所裏燈火通明，足以讓他們看清彼此。

喬越以為陸崢認出了他，以為陸崢也喜歡他，所以標記他、糾纏他。不久之後，他從試探中明白，心意相通是他的錯覺。Alpha不過沈迷於他身上的Omega信息素，清醒過來就會猶豫，猶豫表示不夠喜歡或者說不夠愛。

錯覺給人希望又讓人失望。為了不再失望，即使陸崢對他表白，他也提醒自己陸崢不會愛上他，以免入戲太深，難以脫身。

更何況喬燁是因為察覺了他的秘密才自殺的。他喜歡陸崢，是壓倒喬燁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些年來，他經常夢見喬燁。喬燁在夢裏對他笑，但多半是哭著的，有時候什麽也不說，僅用眼睛瞪著他。

但他每次都能聽到喬燁的聲音，喬燁說：“你也喜歡陸崢吧，我給你機會。”

用人命換來的機會，他怎麽敢要？

他那些推拒不是欲擒故縱，而是無能為力。他多想擁有陸崢的愛，可是他不敢接受陸崢。

他是個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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