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超新星來臨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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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幸站在公司的會議間,露出虛假而神秘的笑容。

他低下頭。九點十五。他看了一眼時間。他不動聲色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和另外兩個管理部的女孩開起玩笑,像平常一樣。

“你們覺得火星這時在幹什麽?”他挑挑眉,說。兩個女孩搖搖頭,吃吃地笑著望著他,她們都知道接下來就是蘆幸的玩笑,或者是故事,他總能在現實中搭建回憶的大橋。蘆幸果然講了起來。他隨意用詞,用一些拼湊的詞句,實際上沒有用腦,但那兩個女孩仍然被逗樂了。蘆幸跟著她們笑起來,眼睛假裝無意識地瞥過時鐘。

他裝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朝女孩們鞠了躬:“抱歉,我想去個洗手間。”他捂住自己的肚子。女孩們笑的更厲害了,這也是蘆幸常用的伎倆之一,為了逃避工作,她們太熟悉這了,一眼就能看穿。坐在蘆幸旁邊的趙一轉過頭來,她聽到他的話,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她的手中還捏著一張撲克牌。Q女王對著他們微笑。

“快去呀。”她皺起眉,已經完全明白蘆幸的作風,她一向覺得這種事很不文雅。蘆幸朝她抱歉地眨眨眼,彎下腰,走出辦公室,轉個彎直接去洗手間。喬德的辦公室在他身後,在棕色的長廊上充當盡頭,那扇大門正對走廊敞開,有個人在給他匯報工作情況,蘆幸能聽到聲音。

“這個月的營業總數額……”

蘆幸走向洗手間,他頭也不回,但他知道喬德肯定在千分之一秒間假裝微不足道地看了他一眼,只有他們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撲克牌,王牌和王牌,他們知道謎底。他側過頭,在《蒙娜麗莎的微笑》那副畫的玻璃框裏看到他自己,她朝他微笑,她的浮影裏是他的臉龐。

九點二十。他走進洗手間,洗手間大門旁的電子掛鐘顯示。

他選了最裏間的廁所格子,他走進去,關上門,現在這裏只剩他和白熾燈的背影。

他拿出電子表,百無聊奈地等了十分鐘。

他從衣兜裏緩緩拿出信號器。

他深呼吸一口氣。除開張駱駝他們四個人有信號器,蘆幸還給了四公裏的領頭人一個信號器。

“當黃色的信號燈亮時,你們就可以行動。”他對他說,領頭人的銀色機械臂握住了信號器,點了點頭,他身後,那些人仍然在訓練著。五萬塊錢,這是即使對賞金獵人們也是過於豐盛的錢數。

這是個儀式,必須要的儀式。

頭頂的白熾燈閃了一下。

蘆幸按下黃色的信號燈。

他眨眨眼,知道訓練已久的四公裏的黑暗使者們會使出全部招數。

張駱駝聽到一陣嘈雜的巨響,那像是雕塑倒在地上的聲音,他眨眨眼,從夢中驚醒過來,頭靠在沙發上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

“突發新聞。”女聲冰冷而標準無比。

張駱駝猛地擡頭,他看到打開的電視,電視藍色的背景上白字光暈無比大,繞著一個圓形的球體轉動:突發新聞!原本在放的綜藝節目:似乎是仿造人和人類共處的戀愛游戲已經消失不見。他眨眨眼,好奇地看著屏幕。球體消失,演播廳被切入到畫面裏,一個他很熟悉的女主持走進演播廳,她站在一座大廈的虛擬布景前。

“早上好。”她說,朝後退了一步,示意了一下背後的大廈,那座似乎有一百多層的大廈因此放大,顯示出了其恢弘的面貌。

張駱駝瞇起眼。

那是十一公司,他楞住了。

“剛剛我們從記者那裏得到消息……九點三十五分,也就是兩分鐘之前,十一公司門口出現了一堆暴動的人……他們自稱是因被十一公司剝奪了生活而感到憤怒……”女主持退後一步,為現場留出位置,一堆畫面覆蓋在她身上,取代了她的原位。

張駱駝往前一坐,那三維的畫面栩栩如生出現在電視裏。那是十一公司的大樓前,他很熟悉那裏:銀色大廈、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無窮無盡的接近光汙染的全息影像。

但現在那裏看上去有些不太一樣。巨大的公司像個畸形的蜂巢,下面圍滿密密麻麻的蟻群,這是無人機在高空中拍下的景象,接著機位被切換成平行視角,它飛到離某個人一百米的地方,鏡頭被放大:一個紋著眼睛文身的男人,他正嘟嘟囔囔些什麽那是。四公裏的人。張駱駝一看就知道。那男人旁邊還站了許多和他一樣的人,四百個或者五百個,他們將公司門口圍堵的水洩不通,許多行人匆匆路過這裏,馬上像只驚慌飛蛾般跑開。

“權利!我們要求權利!”他們的喊聲震耳欲聾。畫面閃爍一下,接著又重新濃郁,女主持人的聲音在這畫面中響起。

“你們都聽到他們想要什麽。”她隱晦地說,“現在十一公司安保部的人走了出來……”解說畫面裏,五六個穿制服的人跨出十一公司的玻璃門,他們擡起手,說了些什麽,顯然對著這麽多人,他們也不敢貿然動手。但張駱駝聽不太清,四公裏殺手們的震耳欲聾的呼喊蓋過了那聲音。

“權——利——”呼喊變成了一股浪潮,在空間中傳播。

張駱駝眨眨眼,知道計劃,已經開始運行了。

一切開始變得混亂。安保部們虛張聲勢地繼續發言,殺手們呼喊,全息影像的廣告持續不斷地在背景裏閃爍,男孩露出咬著水果硬糖的上門牙。

“權——權……利!”那開始聽起來像一首毫無章法的歌。這是個預兆,完全的預兆。張駱駝從他們的呼喚中感覺了出來。“權……利!”那聲音越來越雜亂,胡亂撒開來到處滾動。五百人的腳步聲開始作響,手中的□□、吐唾液聲、肌肉鼓動聲像爆破一般在電視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群中不知誰向前一步,十一公司安保部的領頭人敏銳地察覺了,他膽怯地向後退一步。接著他馬上知道自己邁錯了步伐,但那為時已晚,他的動作被銘記在五百人的眼睛中。

他背後小小的玻璃門閃閃發亮,前臺的女孩戰戰兢兢地抱著“巨浪”啤酒罐,她察覺出不對,朝廁所跑去。

安保部的人們知道如果再不逃跑,他們將無路可走。他們機敏地朝後退去,出其不意地跑入大門。電梯口就在一旁,他們像龍蝦似的滑進去。

四公裏的殺手們沒有急著追上去,他們冷靜地等待某個信號。最前排站在中間的頭領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手握住拳頭,再松開。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巧的□□,將槍口對準玻璃。那玻璃看上去堅固無比,吃糖男孩的影像晃晃悠悠地倒映在玻璃上,一種輕飄飄的藍覆蓋在那上面。頭領按下扳機。子彈飛出,撞入玻璃。小塊的碎花從玻璃上濺開。接著他再開三槍。碎花變大,玻璃開始震蕩,男孩濕漉漉的嘴唇不停顫抖,仿佛在玻璃窗上融化。

上百塊玻璃忽然迸開,像雪花般一塊塊飛舞。

頭領揮揮手,他們不慌不忙地走進去。

十一公司像個災難現場。張駱駝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無人機的機位跟著殺手們的闖蕩開始切換,一個小電梯不可能湧進五百多個人,因此他們分頭行動,三分之一人留守在原地,剩下的進入公司,電梯像個永不疲勞的機器,一趟趟地在上下之間轉換。

“他們選擇抵達的大多數是雙數層的樓……”女主持人介紹道,她的影像隱藏在三維畫面後:鏡頭下無數個人晃過,他們手中拿著槍或刀,飲水機倒在地上,無色液體像是一片汙漬,公司裏狼藉一片。一個人拽住椅子,讓它跌倒在地上。員工們躲在門後,他們對突然發生的事幾乎是茫然,四公裏的人徑直走過他們旁邊,像眼睛裏沒有任何東西。鏡頭切換,現在不知是幾樓。張駱駝看著裏面的建築,那有些眼熟,一個嚼口香糖的人擋住了鏡頭,他的頭又大又圓,張駱駝只能聽到聲音,一片嘈雜,無數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跟著網絡傳來,變成扁平化的一個人的話語。

九點五十五。畫面忽然閃動一下,變成黑屏。張駱駝眨眨眼,他以為他自己看錯了。

女主持人仍在正常報道著新聞。

“這件事的原因還是未知……”她說,她的尾音閃爍一下,一句話被閃電般分成兩截,那聲音變得機械起來。

接著電視畫面再閃爍一下。這次中間停頓的時間更長鄭整整三秒鐘黑屏,一切虛無。

“我……”她說,她小麥色的皮膚變成藍色,背後的大廈變成一片棕色。“我……”她再次嘗試開口說。

她的牙齒變成一種奇怪的廉價金色,像是四公裏流行的發套顏色。

雪花斑點嗡地一聲覆蓋了整個電視畫面。

信號完全消失。

一排小字顯示在雪花斑點中。

“抱歉,網絡已斷,我們即將搶修。”

張駱駝猛地低下頭來。

他看著他的信號器,那上面,代表喬德的紅色信號燈正長久地閃爍。

他摸摸褲兜,芯片藏在裏面,完好無損。接著他再摸摸衣兜,毛毛躺在裏面,呼吸均勻,它睡著了。

他的心猛跳起來,喬德已經按下了警報器。這提醒他是時候行動了——開飛船去飛山墓園和喬德會合。

張駱駝站起來,關上門,走廊裏的燈一明一暗。他走進電梯,按下到達停船場的數值。電梯裏空無一人,頭頂的燈平穩地照亮他。原本在放的電視雪花一片,上面標註:網絡已斷。

他很緊張,他不知道喬德在按下警報器後如何,有沒有脫身,他想打電話問問他,但他知道時機不對。他不得不握緊手指,凝視前方,深吸電梯裏本就稀少的空氣。他不在他身邊,沒法幫助他。

他出電梯時小心翼翼地伸出腳,本能性地左右張望了一下。不知為何,他想起了R-63和他的那次追捕賽,但這次顯然R-63不在外面守候,天空平靜地像一塊帷幕。他走出去,也許他有些多疑,他自嘲地想。

整個停船場都平靜無比,一架架飛船停在駕駛位上,白線區分開它們的位置,它們像一只只閃亮的尖銳子彈等待守護人的到來。張駱駝走向他的飛船,他在空曠的停船場聽到他的腳步聲,它回響的很厲害。

張駱駝打開飛船艙門,他坐上去,鑰匙插入孔中。飛船艙中很暗,他之前停的是靠墻的位置。他彎下腰,打開飛船艙的照明燈,模式選擇黃色,亮度調為中。

他直起身,看向前方。黃色的燈影在飛船的玻璃窗中被倒映。

張駱駝忽然楞住了。

玻璃窗裏有一雙模糊的眼睛正凝視著他。

他沒有回頭,視線移向後視鏡。

那不是他自己的眼睛。

張駱駝不知道怎麽做,他不敢回頭,也不敢站起來。他的飛船艙裏有多餘一個人。但他也不能開著飛船直接前行,直接前行可能讓他在空中遇難,還可能暴露喬德和飛鳥。他的心砰砰作響。他挪出手,假裝一無所知,準備下飛船。

一把槍抵在他頭上,張駱駝聽到保險栓被拉開的聲音。

“你發現了。”那個聲音說。

張駱駝擡起頭,他在後視鏡裏和那個人對視。他們四目相對,對彼此都很熟悉。他們才見過面不久,甚至還有更親密的關系,張駱駝的左臂就是他一手組裝而成的。

範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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