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超新星來臨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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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確認一次我們的具體行動——”計劃會議上,鄭鄭說,她低下頭,將她寫的計劃念出來,“下個星期五,也就是九月三日,十點開始行動。八點我和蘆幸到公司,像平常一樣。九點三十五左右,蘆幸的人出場,他們會出現在十一公司的門口,先是抗議,然後是試圖沖進公司,九點四十五他們沖進來——那個時候全重慶城的人大多數都起了,即使火星想要追捕我們,也要想辦法不影響一大群因為早上無比清醒裏的人。”

蘆幸滿意地比比左腕,示意時間,得意地展示他能把握時間的精準性。

“然後在蘆幸覺得差不多可以通知火星時,他會按下信號燈黃色的鍵,我會拉下警報器。”喬德嚴肅地說,他轉過頭來,面向張駱駝,他的語氣稍稍溫柔了些,“到時候我會發送紅色信號,你收到就馬上出門,和我還有阿煤在飛山墓園門口會合,飛鳥會在墓園的C-22區等我們。”

阿煤發出滿意的一聲“收到”。蘆幸笑瞇瞇地轉過頭看了它一眼,阿煤正式加入了他們。張駱駝不知道這個決定明不明智,但現在看起來還不錯。蘆幸開玩笑地對他們說:“這有一個顯然的好處,至少我們發言時不會被憤怒地抗議插播新聞了。”

“然後是我。”鄭鄭接話道,她將手中的頭發攢成一個圈,再散開,“我在接到張駱駝發出的綠色信號燈後就立刻去崩掉Q的眼睛,我肯定那裏面有開關。”她做了一個上膛動作,這些天她已經練了千百遍,她微微笑笑。

張駱駝點點頭,嚴肅地接受了,實際上他已經對這些內容滾瓜爛熟,裏面的細節也一一記熟,這不僅僅是因為這對他們來說這很重要,而是這一個月他們一直在不斷地策劃和更改這個計劃,重溫了許多回,每一次更改他們都要花很大的功夫,四公裏的秘密組織、南坪獨來獨往的黑客、從各地運來的精良槍支,都算入了他們的範圍內,這已經是他們第十五次會議了。

他看著鄭鄭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將東西收到一邊去,明白這次的會議已經結束了,便也放松地站起來,走到窗邊,舒展一下視野。

窗外,他看到,這座城市仍不知情地在飛速運轉,呈圓形繞城市的廣告飛船、“愛你”糖果廣告的全息影像,全息男孩誘惑地咬住整顆水果硬糖,人們穿著時髦材質的衣服穿梭入港,一切沒什麽變化,城市從沒有因為他們的計劃就更改什麽,它就像舊世界的地球自轉一般,一直轉,一直轉,直到世界毀滅,末日來臨為止。

他們的行動會讓這座城市停止封閉的自轉嗎?他看著遠處劃過的飛船,不由想道。

喬德走到他身後,和他一起看著這城市的影子,張駱駝感到他的胸膛就在他背後,他輕輕地朝後一靠,感到喬德接住了自己,接著,喬德的手溫柔地攀附在他的肩膀上。

“我們該走了。”喬德輕聲說。

張駱駝點點頭,他沒有忘記他們要做的事。

深夜裏,他們開飛船出去,一如既往穿過深黑的小巷,像以往那樣到達了飛鳥的住處。

飛鳥的病毒已經在最近建完了。隨著病毒慢慢地完善起來,缺口越來越小,飛鳥看向那病毒的眼神越來越像一個崇敬者。他告訴他們沒幾天就能交貨。而在不久之前,有一天他們邁進南坪小巷裏的大門,飛鳥果然按照約定所說,沒有再坐在電腦面前面對無數的程序,而是將一只手放在鼠標上,玩撲克游戲。那些多色的結構都消失不見。他註意到他們,轉過身來。

“我建完了。”他得意洋洋地說。

他把病毒精心存儲在芯片裏,交給張駱駝,讓他們好好保管。

“這病毒完美的像是一座城墻。”他說,“但我不想拿著這玩意兒。盡管我很愛它,但是如果被發現我拿著它,我會遭受牢獄之災。”

但他同意到時候和他們一起去飛山墓園,幫忙破解那臺電腦,這也是他們當時約定好的計劃之一:“我負責破解電腦這塊,那電腦程序的防火墻一定不好弄。”他說話語速飛快,仿佛少說一句就會讓他立刻斷氣。

而這一次他們去則就是為了這個計劃,在多日完善之後,他們的計劃差不多已經到了較為完整的程度,他們徑直將計劃裏屬於飛鳥的那部分告訴了他,並把信號機給了他,在飛鳥一陣對信號機的挑剔和欣賞後,他們告訴了他行動的日子和計劃——到時候飛鳥看到紅色的信號燈亮後就趕往飛山墓園,他們在C-22區會合,總之,盡量避免飛鳥被目擊和他們待在一起的可能性。

一切都是為了安全。就像飛鳥的強調的。

飛鳥滿意地點點頭:“我應該不會嚇得手抖了。”他想了想,猶豫地添加了一句,“就算你們到時候被抓了,也不要供出我。”

張駱駝點點頭:“我們會給你錢,你可以躲起來離開。”

飛鳥朝他聳聳肩:“謝謝你,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就活這麽一次。”

就活這麽一次。他的語氣非常莊重。張駱駝不由楞了一下,接著他若有所思地笑出來:“是的,你說得對。”他們和飛鳥告別,離開了飛鳥那間小小屋子,重新到了深夜南坪的大街上。在這裏,飛鳥的房間已無影無蹤,他躲在如水的互聯網上,以那裏為棲身之地。但不可思議的是,張駱駝想,飛鳥躲在他的小屋子裏,卻仿佛比在外面的人見得更多和更廣,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看到這座城市的一角真相——也許是因為互聯網的盡頭比城市的盡頭廣得多。

張駱駝走進夜晚南坪的街道,街道上到處充斥著藍色光輝,光線汙染幾乎布滿每一條大街小巷。張駱駝剛從巷子中出來便被巨大的明亮廣告牌迷得眼睛流淚,他不適應地眨眨眼,追上喬德的步伐。

不管他以後怎麽樣,這可能是他最後幾次看到這幅景象了。他擡起頭,忽然傷感地想。他也要去追求他的生活去了。

這些深邃的街道,藏在其中的骯臟和炫目,在行動之後要麽和他們再無聯系,要麽他們被永遠埋在這裏,卻已經閉上了眼睛。

他的腳步不禁放慢了些,喬德註意到了,也隨著他放緩了步伐。他們一直向前走去,直到走到十字路口,準備朝右拐,去飛船那裏。張駱駝最後專心地看了南坪幾眼,拐彎離開,但突然地,他發現喬德卻沒有動,而是留在原地,昂著頭,看向另一個地方。

“怎麽了?”張駱駝疑惑地問,跟著喬德的目光看過去,看他在看什麽。

他發現喬德看的是游戲廣場,那上面敦煌之神的眼睛在慢慢張開。喬德以前對這裏總是目不斜視,他走過那裏,像是走過一排吵鬧的墓地。

“你想玩嗎?”喬德不知道為什麽,語氣有些忐忑不安地問張駱駝。

張駱駝想了想:“不太想。”他搖搖頭,他對游戲一向沒什麽興趣,就算他會懷念這裏,也很難懷念游戲廣場。

但喬德仍然停留在原地:“你真的不想嗎?”他面部表情嚴肅地像機器一樣,雙眼卻似有似無地瞟著游戲廣場:那些舞動的船水手服的女孩,像素級別的武士和殺手。有一瞬間他別扭地躲開張駱駝的目光,幾乎像是跑,或者是逃離。

張駱駝忽然明白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他立馬感受到喬德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朝他瞟來。他立刻停止了微笑,裝作嚴肅地說:“我們去看看吧,我真的很想玩。”

游戲廣場像個大型夜排檔。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紅色光線交錯朦朧,廉價的游戲桌上散發著常年累積的獎金。他們在那些彎彎繞繞的游戲裏游走,掃地雷、超級戰士、夜中餐廳。他們走一步停一步,打量著它們,最終選擇了一個射擊游戲。

他們笨拙地戴上vr眼鏡,將游戲幣投入盒子,聽到它鈴鐺作響,接著畫面預示游戲開始。畫面上立刻出現無盡的沙漠,它們顆粒般在他們腳下湧動,像是一層層波動的海水,廉價的游戲音樂煽情地響起,提示他們該進入另一個世界。

開局不到四分鐘張駱駝就敗下陣來,他笨拙地抓著□□,倒在沙漠上,懊惱地聽到游戲幣在流走。

喬德則好得多,他第一次玩,堅持到十分鐘,直到機器換上無人機裝備,煉獄模式讓他退下陣來。

張駱駝無奈地取下vr眼鏡,朝喬德燦爛地微笑:“我不太適合,但是你很好。”

喬德放下vr眼鏡,坐在椅子上,他好像並不在意輸贏。

“你還想玩嗎?”張駱駝問他道,“那裏還有很多游戲……街頭的、卡通的、團隊的。”他指指對面,那是一個少女卡通游戲,她註意到他們朝她望來,刻意揮了揮手。

喬德搖搖頭,但他沒有從椅子上下來。他的神色非常平靜。他看著這條街道,這游戲廣場,那些繁覆多彩的游戲色彩、盤旋而上的音樂。

有個人在玩射擊游戲,但是很快敗下陣來。

他的視線收回來,停留在張駱駝身上:“你還記得嗎?”

“什麽?”張駱駝楞了一下。

喬德想了想,冷冰冰但溫柔地說:“幾個月之前,我們兩也在這裏,你撞到一個玩游戲的人,他說是你害他輸了,想敲詐你。”

張駱駝馬上想了起來,他瞇起眼,望向天空:“記得,當然記得,當時是你打發了他,他說著種古怪的語言,結果你也會講——是梵語是嗎?”

喬德點點頭。

“所以你會說這門語言,是火星教你們的?”張駱駝轉過頭,挨他挨得很近,在嘈雜的游戲聲裏輕聲問出來,避免別人聽到。

喬德想了想,輕輕地點點手指:“算是吧。火星給我們植入了語言芯片,讓我們能聽懂仿造人所有的語言,其中包括梵語。”他不知道為什麽皺起眉頭,“但我記得說梵語的仿造人,是很久之前才有的,幾乎是在三十年以前,那時候火星制造了大約一批10個仿造人,但是他們的語言功能混亂,說著在火星已經滅絕了的梵語,市場上沒人能聽得懂。於是火星把它們投放到地球來,讓他們自生自滅。”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就是那批最先的仿造人?”張駱駝不可思議地揉著手,“那這三十年來,要是他沒遇到其他說梵語的人,他怎麽活?”

他無法想象那個場景,說著一種語言,被丟棄在另一個地方,沒人能聽到他的話,也沒人關心他,他躺在游戲這片區域裏,每天靠敲詐人和虛假的游戲過活,唯一的事情就是只等待報廢,但是三十年過去了,一切沒有改變,像以往那樣。

喬德以沈默回答,顯然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們又安靜了。

喬德又望向遠處,這次他的的視線投的更遠,離開了游戲、無盡虛造的和繁雜的光線,到更深處的南坪街道,那裏除開零星白熾燈光,什麽也沒有,但喬德若有所思地望著那裏,仿佛從中看出了什麽。一股光線照亮他的臉、眼睛,這一瞬間他顯得神采奕奕。

“……你準備好了嗎?”他忽然轉過頭來,語氣一如往常,就像在問張駱駝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盡管他根本沒將清楚準備好什麽,他只是突兀地、快速地說出了前半句,好像指望張駱駝能立刻洞察似的。

張駱駝楞住了,但馬上的,他就從喬德被燈光照亮的虹膜裏得知了一切,明白他在說什麽。

他放下vr眼鏡,推開了剩餘的游戲幣,也看向了這座城市,那灰色的天空,那無盡的大廈。

幾日之後,他們將面對它。

“我想……”他堅定地說。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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