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夜半城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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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影像再度被打開。

範柳的影像在他們面前出現,他一只半透明的手握著一瓶酒,另一只手拿著個玻璃杯。

“佛門”。張駱駝能看到那酒的牌子,那白色的全息影像。張駱駝睜開眼,假裝因為剛剛範柳的走路聲被驚醒了,他直起身,端正地坐在了椅子上。範柳撬開瓶蓋,酒瓶發出微微的氣體迸發聲,他將酒倒進了玻璃杯,喝下一大口,身體因此滿足地癱軟下去,他看起來像在一瞬間被人擊敗了,但是又同時取得勝利。

喬德的眼睛微微閃爍,他不動聲色地說:“你該少喝點酒。”

範柳朝他擺擺手,露出和藹而嚴肅的微笑:“我現在已經喝的很少了。幾年前,就你們還在火星基地的時候,我喝的更多,蘆幸總會有事求我,他總會從某些地方找到些亂七八糟的酒,然後來灌我。”

喬德表現的好奇的像從來沒有聽過蘆幸講過這些事。

範柳笑笑,擡起手:“你們也喝。”他說,用一種親切卻逼迫的語氣,但他沒有望著喬德,視線停在張駱駝上,似乎在等他做決定。

張駱駝朝椅子上挪了挪,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小心地拿過旁邊的佛門,倒半杯進茶杯裏,咽了幾口,這酒很沖,他剛入口就知道了。

他可不能喝的爛醉,他想。他感到他的手心有些出汗。他閉上眼,抿了一大口酒,讓它從舌頭上滑下去。

範柳的視線老練地從他身上掃過,張駱駝放下那杯酒,假裝被酒沖昏頭腦,在一瞬間變得不太清醒,再次垂下了眼皮,像剛才一樣因為進入範柳和喬德艱深的談話而不知身在何處的狀態裏。

範柳看起來仍然沒有什麽變化,他很清醒,一杯酒不至於致命,但酒讓他心情變得不錯,他頭腦清楚地繼續和喬德聊天,他們順著城慶日的話題下沿,隨之講起了火星基地的往事。

“那時候你們幾個總是很調皮,尤其是趙一和蘆幸,幾乎是讓基地最頭痛的孩子,但是我還是很愛你們。你要乖一些,學的也快,不怎麽給火星添麻煩,我還記得有一次他們逃學,去街上玩耍,我把他們揪回來,回到教室時,你卻趴在桌前,手裏拿著筆,還在完成火星給你的背重慶地圖的作業,非常認真。那時候你最喜歡的東西只有鄧麗君和標本,你對蝴蝶簡直是執著無比。”範柳喃喃地說,夜晚和城慶日激起了他的回憶,剛剛喝下的一杯酒讓他的記憶在夜色中微微散發熒光。

範柳喝一口酒,環繞四周,又看了一眼張駱駝,在今晚開始喝酒之前,除開給張駱駝檢查身體以外,他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他。張駱駝揚起微笑,假裝醉醺醺的,實際上他真的有點,佛門比他想象的還猛,他感到酒精敲打他的牙齒。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範柳在懷疑他,盡管他也不知道他在懷疑什麽。張駱駝感到心裏有面鼓在被敲打,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定格在範柳的酒杯上,一口,兩口,他看著那幹裂而蒼老的嘴唇靠近酒水,接著喉結滾動,全息影像隨之輕輕顫動。

“後來你們就去地球了,我還記得你們去地球的前一天,蘆幸看起來像個沒事人一樣,還和我玩了一場撲克牌,但我知道他心裏很緊張,他就是那種內心敏感的孩子,和你有點像,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趙一很好懂,她對著我哭了一場,她非常抵觸地球,就算是現在也一樣。”範柳嘮嘮叨叨地說,他無比了解他們。

他又喝了一口酒。

喬德端起他的‘佛門’,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口,他垂下眼睛,張駱駝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趙一前幾天好了點,但她變得更加討厭和管理部外的人接觸了,我想也許是因為她在地球上感到孤獨……”

範柳顫抖了一下,他擡起頭:“孤獨?為什麽?”他喃喃地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刺激到了他,他端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接著毫不猶豫地倒入第二杯,一口吞了一半。張駱駝聞不到那酒味,全息影像給的只是一個投影,但他能想象房間裏彌漫的味道,那醉意和感覺。

急速飲酒讓範柳的臉色有些發紅,潮紅從脖子蔓延到他的雙頰,那構成他臉頰的像素變成粉色:“怎麽說?”

喬德將‘佛門’放回原地,他試探地說:“她給我說過她想回火星,四年太久了,她無法再忍受在這裏多呆一分一秒。”

張駱駝捏緊手中的茶杯,他意識到了。關鍵詞:“回火星”,喬德已經提到了它。

範柳搖搖頭,他本來正準備喝第三杯酒,但他將那杯酒放下了,眼神敏銳了一些。張駱駝眼睜睜地看著那液體在空中飛舞,像多出一塊的無用影像:“這不對。她需要忍耐,忍耐是一種美德,美德會把人帶到對的地方去,雖然你們感到很辛苦,但是必須做下去。”

喬德的視線掃過範柳放下的酒杯:“我是這樣對她說的,至少我們在這裏已經度過了一年多了。”他的語速和平常一樣冰冷,聽不出任何異常。

“那你感到孤獨嗎?”範柳突兀地問道,他若有所思地摩挲著玻璃杯,眼睛異樣地閃爍,炯炯地凝望喬德。

喬德意識到了他的目光,但他仍然保持冷靜,斟酌著詞匯,一點也沒因為範柳的狐疑而退縮,他像以往那個喬德一樣用冰冷卻正確的語調回答道:“也許孤獨過,但我想更多的可能性是沒有……畢竟孤獨只是一瞬間,它總會過去,我有那麽多事務要完成,我們是為了全人類,孤獨是值得的——而且我們最終會回到火星。”

範柳若有所思地聽著這個答案,喬德趁他思考的時機,再次不動聲色地舉起“佛門”,朝範柳敬一敬,喝了一口,莊重地說:“為了這一年,還有你忙碌的城慶日,記得到時候帶給我們一些禮物。”

他那絮叨的“帶禮物”讓範柳寬容地微笑了一下,那股敏銳而警惕的感覺消退下去。他重新坐回了座位上,那緊繃的沙發部位再次變得松弛。範柳的拐杖放松地離開地面。他再次舉起了酒杯,酒被倒進杯子中,閃出棕黃色的光。他一飲而盡。

他搖了搖酒瓶,不在意地搖搖頭:“這瓶酒快沒了……但我還是有點渴。”他說,皺起眉頭,一陣泛紅後,他的臉色已經恢覆了原來的膚色,看起來蒼老而嚴肅,但他的眼神偶爾晃蕩,手指也在不斷輕顫,這出賣了他喝了快大半瓶酒的事實。

“我理解你們思念的心情。”範柳說,他停頓了一下,讓那酒完全進入他的胃部,“但是防備很重要,你們必須待在這裏,畢竟出紕漏是可怕的,不能讓一些人因為意外的原因而導致嚴重的後果——比如那些仿造人。你們如果不在這裏,他們很可能逃出去。”

他的視線像是不經意地在張駱駝身上逗留,然後閃過。張駱駝假裝因為喝了酒開始有困意,微微瞇上眼,頭一點一點,躲過範柳試探的視線。

“之前有人逃出去過嗎?”喬德露出理解的神情,他像是漫不經心地問道,黑暗中,那棋子不斷布下。

“沒有,所以才說防範。”範柳解釋道。

喬德點點頭,他放下了酒瓶,小心翼翼地用著斟酌的口吻,在話語中跳動,盡量保持客觀而平靜的語氣,只有張駱駝知道那話下真正的謎底:”你知道,火星在我上任時給我交代過,為了防止仿造人逃出去,我們在任何可能離開重慶的地方,也就是邊界線——都設下了程序,一旦有人邁過那條固定的線,他們的神經元就會出問題——也就是仿造人的‘廢棄’,比如說大氣層,比如說這個城市的邊境。但是……”

喬德恰到好處地停了停,他的疑惑像是完全學術性的,範柳聽了他的話,輕輕坐直,盡量從醉意中抓住專註的錯覺,

“這樣就能阻止嗎?我覺得太簡單了。”喬德用了一種好學而疑惑的口吻。

範柳點點頭,飲酒過急讓他有些肚脹,他放緩喝酒的步伐,一口一口地抿酒,讓它在他嘴中融化,他輕輕笑笑,像是聽到了個令人無奈的問題:“你覺得火星還不如你想的周到對不對?有些孩子總是這麽自傲地以為,因為你們很聰明,你們覺得火星沒有你們聰明。但是你們不知道,你們了解的只是其中十分之一,一開始你設了個錯誤的大前提——”

他停了停,說:“你們以為表面的障礙就是全部的障礙。但真正的障礙其實藏在暗處,火星其實比你們聰明得多,但它不會讓你們看到。”

張駱駝感到範柳朝他這裏警惕地看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張駱駝有沒有睡著,張駱駝假裝昏昏欲睡,像這場對話只有範柳和喬德,而他什麽也沒聽見。他的眼睛在眼皮下動了動,看到棕紅色的血絲。

範柳的視線移開了,也許平時他不會這麽容易放過張駱駝,但他現在喝了許多酒,酒讓他的警惕放松了很多。

喬德直起身,這次的困惑傾向於真的:“暗處的障礙?”

範柳搖搖頭,他啜一口酒,享受苦味和甜味的混合,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朦朧,防備心在不斷下降:“當然,畢竟火星也防備你們,但這不是針對你們,火星誰都針對,包括它自己。”

他搖著酒杯,看著裏面發黃的液體,他擡起頭,用一種明顯欣賞的語調說:“但是我覺得告訴你這個聰明孩子也無妨——你說是嗎?”

喬德故作鎮定,他在那視線的荊棘下繼續前行,將自我完全隱藏,他不說任何話,表達態度,以免踩到其中一個陷阱。

但很快範柳移開了視線,那註視像是他喝醉時的一時興起:“讓我告訴你吧,你不知道的東西——火星其實在暗處設了足足三個障礙。”他繼續喝酒,現在喝酒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本能,而非享受的東西,他重覆那動作,在醉意中尋找更深的東西,他的話幾乎都變成了喃喃自語,也許他以為眼前的一切都是夢境。

他搖搖頭,自問自答道:“你不要以為聽起來很簡單,三個陷阱確實簡單,相對其他的覆雜機關來說。但是假如是三個聯動,互相相關,互相牽扯,那就是一張絕密的網。”

他雙手微顫地舉起手中的酒杯,然後無力地垂下去,他的臉紅的要命,醉意在上面橫流無阻。

“其中一個就是城市邊境的自毀程序?”喬德說,他變得小心翼翼,他們來到了關鍵的地方。盡管他的語氣如常,冷冰冰而克制,但張駱駝聽到喬德在控制呼吸。呼吸——他在黑暗中聽到。喬德的呼吸變得更長,更重。

範柳搖搖頭,不以為然:“你當然以為其中一個是城市邊境的自毀程序,但城市邊境針對仿造人的自毀程序其實只不過是一張網上的一根線。那只不過是掩飾。關鍵根本不是沖破城市邊境,每年都有四五個仿造人癡心妄想想直接橫穿過去,最後他們都死了。真正的三個核心,三張網,藏在最裏面,最內部,安安穩穩的,沒有人知道——除了你們。”

範柳擡起頭,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向喬德。

喬德的困惑似乎讓他變得自豪,他整個人輕飄飄的:“真相存在於最顯眼的地方,只是你們毫不知情。一切屬於你們,世界是你們的。比如說你辦公室墻邊那個警報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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