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流浪之時(三)

關燈
他們卡在一個尷尬的地步,無法上下。喬德和蘆幸面面相覷。喬德渾身發緊,在這裏偶遇他的好朋友顯然讓他非常吃驚,但他仍然保持著鎮靜,冷酷的面容沒有多餘的變化。而蘆幸的神情更微妙,他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拿著雨傘,但幾秒後朝喬德露出一個笑容,沒人能說清那笑容是什麽意思,那和蘆幸平時的笑容一樣,神秘、微妙,保持一種禮貌的界限。

接著蘆幸的視線離開喬德,在客廳裏巡視一圈。喬德不動聲色地擋住張駱駝,但蘆幸仍在最後一眼捕捉到了張駱駝,他的笑容變得更加難以琢磨。

沒有人開口,一時客廳安靜無比,像進入某個靜止空間。他們互看著對方,只有電視機瘋狂地響動,播放拙劣的牛仔片,牛仔穿著黑色皮褲,手拿槍支,互相對立。

嘎吱聲從一間房門而來,把手被徐徐地轉動,為混亂的局面增添一絲色彩。鄭鄭的身影在臥室門口出現,她睡醒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哇。”她看到這一幕,朝後退了一步,捂住臉,靠在門把上,表情變得非常覆雜,似乎完全清醒了。門把自動感應到了她,貼心地提供功能:“請問您需要什麽服務呢?”

她嘆了一口氣,明顯感到了其不合氛圍。她的嘆氣再次打破了房間的寧靜,電視機聲和AI之聲交織錯亂,而鄭鄭的嘆息成為第三股勢力,話語忽然又變成可行的東西。張駱駝在喬德背後動了一下,蘆幸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挑挑眉毛。

喬德隨即攔截了那目光,先發制人地開口問道:“你怎麽在這裏?”他把張駱駝擋在身後,語氣平淡。張駱駝不敢出聲,因為他本該已經死亡,像範柳說的那樣。

蘆幸偏過頭,張駱駝知道他在看他:“我來還鄭鄭東西。”他舉起右手,能看到雨傘後面是一個透明的手提袋,裏面裝了個文件,像是紙,但他很快漫不經心地將口袋放了下去,似乎並不在意這個話題。

“你們居然在這裏,我應該想到這一點的……”他說,若有所思。

接著他朝張駱駝擡擡下巴,繼續說:“他。”他悠閑自得地看了喬德一眼,“他不是死了嗎?摔下飛船艙,當場報廢”蘆幸的語氣非常平靜,但提的東西一針見血。

張駱駝的心猛然跳動,他知道自己不必再躲藏,一切在這裏融化,他前進一步,站在喬德旁邊。

喬德不動聲色,他對蘆幸的問題充耳不聞:“你還完文件不是可以回去了嗎?”他又一次問道,語氣冷酷逼人,仿佛蘆幸才是錯誤的一方。

蘆幸笑了笑,他一點也不因為這而害怕:“……你救了他是不是?”他自顧自地說,眼睛瞇起來,露出試探的神情,某些東西像是胸有成竹地藏在他心中。喬德被蘆幸看著,抿住嘴唇,他的神色絲毫不動搖,沒有人能從中獲取任何信息,喬德表現的像個完美的無感情機器人。

但蘆幸從喬德的毫無反應中得到了什麽,他點點頭,神秘的笑容在臉上漸漸擴大,手臂有頻率地輕輕碰觸側背,仿佛已經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他們之間一片安靜,就連牛仔片也處在死亡之谷。

“他知道自己是仿造人了?”他忽然說道。

這句話像個□□。張駱駝猛地擡頭,這一瞬間,他感到所有的血液全部湧入他頭頂,萬根神經齊齊震動。塔拉。他甚至能聽到他左臂的震動,新的肢體從主人身上感受到不安,自動做出反應。不到幾分鐘,蘆幸就朝他們甩出了□□,□□裸的擺出真相。那震動感隨著窒息感一起沖過來。喬德顯然也很震驚,他仍然面無表情,甚至表現的非常高傲,但他的眼神變得警惕,在蘆幸臉上游動,像是想要找到秘密。然而他沒有找到,他垂下眼睛。

他忽然朝電視機方向轉頭,張駱駝本能性地追隨他的目光。喬德的目光指向鄭鄭。她歪歪斜斜地站在門邊,聆聽著他們的對話。

她望著他們,眼裏全是擔憂,神色不安。但她的表情既不驚訝也不震驚,甚至沒能發出疑惑,比如“什麽仿造人?”“你們在說什麽?”她如此順理成章地接受了一切。

張駱駝看著她,困惑不解。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那顆□□此時在深水爆炸,他反應過來。

喬德也反應過來。

“她也知道。”喬德對蘆幸說,迅速說,他沒有用疑問句。

蘆幸點點頭,他微笑起來,聲音非常飄忽:“我猜這間屋子的人都知道。”

鄭鄭站直身子,他們的對話足夠讓她發現她已完全暴露,所有人的目光焦距使她微微不安,她向左右看了一眼,最終目光落在張駱駝身上,她和他對視兩秒,張駱駝緊緊地咬住那沈默的目光。

她張開嘴,又閉上,似乎啞口無言。但三秒後她再次擡起眼睛。

“對不起。”她最後說,輕聲地,朝他愧疚地點點頭。

張駱駝楞在原地,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像這樣靜止過。

蘆幸輕輕地邁開步伐,他沒有靠喬德太近,留出三步之遙。

電視機仍然在喋喋不休,畫面裏牛仔們互相敵視,他們把槍握在手中,暴風和沙層遮蓋他們的背影。

喬德試探地看著蘆幸,從上打量到下,瞇起眼睛,沒有說話。他們之間的氣氛仍然很緊張,緊繃的弦離斷掉還有一步之遙。蘆幸將手放下,喬德沒有反應,因此蘆幸更進一步,他輕輕地丟開他的文件夾,把它扔在門口。毛毛立刻踩了上去,發出一串長長鳴叫,它對冷冰冰的東西永遠無法抵抗。蘆幸走到沙發旁,電視上到處飛灰的沙漠,他似乎專註地看它。喬德朝後退了一步,仍然警惕地望著蘆幸,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他們成了一個三角格局,等待其中一個人出下一招,接著這個三角格局將被徹底擊垮。

良久,蘆幸忽然說道:“他在這裏。”他沒有說明,但張駱駝隱隱約約地覺得他是在說他自己,而他沒有猜錯。

“但是十一公司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包括趙一,雖然她還有些不敢相信。”蘆幸的口吻非常微妙,似乎在思索。

“我在猜測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麽辦。”他看向喬德,眼睛輕輕轉動著,散發著詭異的光芒,似乎在期望喬德能主動坦白。

“畢竟他知道了他是仿造人,而且他的身份ID也已經被城市清除,這座城市再無他的容身之地,即使他能在這裏呆著,但也不是長久之計。”他斟酌著語氣,補充道。他說完了句尾的“仿造人”,笑了笑。那笑容過於微妙,張駱駝心中一動。

喬德將手抄在褲兜裏,陷入思考之中,屋中一片寂靜,他似乎在思考蘆幸的可信度,緊閉著嘴,沒有講話,沒有告訴蘆幸接下來他準備怎麽做。也許是幻象中的黃蝴蝶飄過他身邊又離開,他不敢相信蘆幸,盡管他們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曾坐在火星的一間教室,坐同一架宇宙飛船,一起面對遠處的無盡黑暗。又也許他只是冷靜判斷被告發的風險。

蘆幸繞著沙發轉了一個圈,走到了張駱駝左右,他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喬德的姿態,敏銳地從喬德的姿態裏竊取出已經被加密的數據,而那些數據喬德原本一個字都不願意說出來。

他將手擱在紅色布料上,仿佛對答案漠不關心,然而他的面色漸漸因為喬德的沈默和思考沈了下去。他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我明白了,果真是這樣——你已經打算好了是嗎?……”他握緊了沙發的邊緣,說道。不知怎的,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不屑,甚至帶著之前沒有的冰冷和怒氣。

張駱駝皺起眉,困惑地看著蘆幸,他不知道蘆幸在說什麽。

“你想在四年的任期到後帶他回火星。”蘆幸點點頭,他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他的眼睛像探測儀,死死地瞄準喬德,那神秘而僵硬的笑容在此刻忽然擴到最大。

張駱駝怔住了,在那一瞬間。而喬德沒有回答,他仍然保持令人意外的沈默,但他沒有躲開蘆幸確認的目光。

蘆幸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的臉變得冰冷而黯淡,充滿了一種仇恨。

張駱駝一時沒明白過來,忽然之間,他看到,蘆幸既冷漠又不屑,剛剛的平靜像是件大衣,從他肩膀滑了下來。

“他怎麽了?”張駱駝想問喬德。但他還沒有來得及說出來,蘆幸忽然擡起頭來,視線重新定格,目光落在張駱駝身上,他臉上的粉色忽然完全褪去,再次變成冰冷的蒼白。

“你們都很自私,不是嗎?”蘆幸喘了口氣,忽然說道,對著張駱駝,他的眼神銳利無比,猶如一支裝滿彈藥的槍支。

張駱駝熟悉那眼神,非常熟悉,盡管他想不起那眼神曾在那裏出沒過,但他知道那是個預兆。

什麽自私?他模糊地想。

他看到蘆幸低下頭去,緩慢地脫下了沾滿雨水的夾克,把它扔到紅色沙發上。然後他朝張駱駝這裏走了過來。

張駱駝本能性地朝後退了一步,但來不及了。蘆幸離他只有一步之遙,抓住他輕而易舉,接著那手馬上捏住了張駱駝的脖頸。刺啦。張駱駝感到失重,他朝後仰去,蘆幸的臉在他的上方,天花板在他眼前像閃耀的白色的醫院窗戶。“你在做什麽?”他聽到有人說。似乎是鄭鄭,她在尖叫,似乎想要靠近過來阻止。但她完成不了。蘆幸的動作既快又重。張駱駝聽到撞擊聲,他的腦袋被一個什麽擊中了,哐啷。耳鳴和刺痛,眼前閃爍過冰冷的金屬色的火花。蘆幸的臉在他面前飛快地晃過,變成無數重影,張駱駝根本看不清蘆幸的臉,只感到痛苦和無助像繽紛的色彩一閃而過。咚。咚。他倒在了地上,四肢癱軟。蘆幸騎在他的身上,一拳擊中肚子。然後蘆幸想要出下一拳,張駱駝看到那手在上方舉起,朝他而來,看起來像是有五十千克的力度。

它從張駱駝眼前慢慢劃過,像個慢動作。

張駱駝側過頭,他躲不開。他無望地想。

但它沒有墜落下來。相反的,它遠離了張駱駝的眼睛。張駱駝一眨不眨地看著那拳頭,它忽然靜止,往上,再往上,最後像個橄欖球般飛入了空中。接著蘆幸像是告別了重力,他的重量越來越輕,最後減到零。

蘆幸被人提了起來。沈重的“咚”聲。他摔到地板的另一邊。

空氣忽然進入喉嚨,張駱駝猛地深呼吸,坐起來,那些眼前的斑點和火花從金色變成了透明。怎麽回事?……混亂的思緒,突如其來的攻擊,所有的弦在這一刻繃斷,這個早上像個荒誕的戲劇,而他完全不知道這一刻為什麽會發生。

他聽到了重擊聲,鄭鄭在吼叫:“停下——”

他吃力地轉過頭,蘆幸現在成為了他,他被放倒在地上,頭部挨著冰冷的地板,四肢無力地蜷縮。喬德的一拳正落到蘆幸的肚子上。蘆幸縮起來,像一只黑色的昆蟲。

“你他媽在做什麽?”喬德冷冰冰地說道,他的氣息不穩,帶著微微的顫抖,聲音無意識地變高。他眼裏除開憤怒沒有任何的情緒。然後他再打了一拳,朝蘆幸臉上,像蘆幸對張駱駝做的那樣。

蘆幸躺在地上,他口齒不清,剛剛那一拳似乎打中了他的牙齒:“我要告發你們。”他說,氣喘籲籲,沒有任何情緒地說道。

喬德只猶豫了一秒。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你要告就去告。”

他們之間安靜了,非常安靜,幾乎像是無聲。但那維持不了多久,幾秒以後,躺在地上的蘆幸忽然地笑起來,起先他笑的很小聲,更像是偷笑,但馬上那笑聲慢慢被調大,變成大笑,他的臉再度變成粉紅色,被打歪的頜骨似乎在顫抖。他一直在笑,出乎人意料地笑,仿佛要笑到這一天結束。

最後蘆幸終於停了他的笑,就像他大笑一般,他的停止也忽如其來。

他直視著喬德,雙眼閃閃發亮,像是電氣燃燒。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打他嗎?”他說,他的眼睛裏含滿了血粉色。

喬德冷靜地看著他,沒有答話,他只是抓住蘆幸的手腕,避免他再一次攻擊張駱駝。

“想知道嗎?”蘆幸躺在地上,他從他們的神情裏讀出了他們的想法,迫不及待地點點頭,像是在讚賞,“特別是你。”他氣喘籲籲地擡起頭,“我們的頭兒,喬德。你永遠以為你是最頂級的。”

蘆幸稍稍挪動了一下手指,他掙開了喬德。他厭惡地吐了口唾沫,推開喬德。

張駱駝看向喬德,他面無表情,但顯然也處於情緒中,那雙灰眼睛流出困惑和不安。

“……你是什麽意思?”喬德說,他聽出了蘆幸話裏的不對勁,聲音精準而冷漠。

蘆幸站了起來,他拍拍衣服,仿佛在打落他幻想中的灰塵,幾秒以後,他擡起頭,往日裏一貫神秘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冰冷的內核完全滲析而出。

“放心,我不會告發你們,這不關我的事。“他語帶諷刺地說,“……畢竟你也不過是一個工具而已,火星根本不在意……”

張駱駝的眼前發暈,也許是蘆幸的一拳過於沈重,那些隱去的火花再次慢慢地從眼中升上來,仿佛灰夜中永不停歇的全息影像。他試圖將蘆幸的話全收入耳,但蘆幸的話像難懂的梵語,他無法完全理解。

蘆幸走到鞋櫃旁,他不耐煩地撿起了那件夾克,它在地上沾了不少汙漬和雨水,還有幾片毛毛的粉毛,他拖著它,朝門口走去,準備離開。

喬德的聲音久違地響起來,他一直看著蘆幸,看著他走到門口:“你是什麽意思?……”

蘆幸的腳步頓住了,他已經拉開了們,電梯吱吱的零件轉動聲飄進來,他在這巨大的噪聲裏露出一個一如既往的神秘笑容。

“你想知道嗎?”他惡意地說,“下周六和那個仿造人一起來南坪的‘港口’,我可以告訴你。”他想了想,又冷冰冰地補充道,“放心,只是游戲廳,沒有R-63。”

門被他重重地甩上。

張駱駝的頭腦發暈,他閉上眼,無力地躺在地上,喘著氣,挨過的拳將疼痛植入到他身體內,他皺起眉,承受著它。空心的地板裏傳來的氣流在他的耳朵裏穿梭。一切恍然地飄過。蘆幸的突然來襲、沈重的拳頭,莫名其妙的話語,以及他像是非常憎恨喬德這個朋友的姿態,這些以飛般的速度撞擊他的頭腦,讓他無法理解。結果這裏什麽也不剩:友情、平靜的氛圍,忽如其來的安靜裹挾著他們。鄭鄭站在臥室門口,一動不動,喬德在另一側思考。只有枯燥的電視機一直在響,重覆播著芯片移植手術的廣告。

而他還完全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在黑暗裏聽到遙遠的腳步移過來,他不想睜開眼睛,也許又是一個想揍他一拳的人。

有一只手在觸碰張駱駝的臉頰,他回過神來,輕輕一顫。一股森林的香水味混著血味。他輕輕地讓眼睛露出一個縫隙。他看到喬德坐在地板上,他的面前,離他不到幾厘米,灰眼睛近在咫尺。那雙手覆蓋過他的傷口,一股不大不小的疼痛躍過神經,張駱駝不由自主地“嘶”了一聲。仿造人的疼痛也很真實。他胡思亂想。

“有藥嗎?”喬德皺起眉,他擡起頭。

鄭鄭點點頭,匆匆地朝她的臥室走去,她拿回了創口貼和消毒水,那傷痕不太嚴重。喬德輕輕地將創口貼粘在上完消毒水的傷口上,仔細地看包裹的嚴密程度。張駱駝嗅了嗅,他覺得他聞起來像個移動醫院。

“對不起。”喬德說,他的手拂過傷口旁邊,創口貼完全遮蓋住它。他說。他的表情近乎溫柔。

張駱駝搖搖頭,他知道喬德想說什麽:“沒事了。”他勉強咧起嘴唇,朝喬德笑笑,笑容立刻牽扯了傷口,他趕緊放松面部肌肉。喬德皺起眉頭,立刻幫他按住了創口貼,避免它滑落。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都輕輕笑起來,接著再度恢覆到真空般的沈默中。張駱駝知道他們都在想什麽,他們在想蘆幸,喬德多年的朋友,但他對喬德的憎恨卻像埋伏已久。

虛假的平靜被抽空,他們再次意識到了自己所在的狀況:張駱駝被抓捕,寄居在某個朋友家。喬德埋下頭,撈起張駱駝衣服的一角,繼續做傷口探員。張駱駝閉上眼,任有消毒水味的涼意在的肚子上亂吠。

在窗戶傳來的涼風裏,鄭鄭也坐到他的左側,仔細觀察傷口。她的睫毛微微垂下。

下午三點二十五。時間指向某個方向。無言像空氣全面占據了這個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