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無限真實(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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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駱駝坐在椅子上,反覆思考著。喬德站在旁邊,沒有說話打斷張駱駝的思考,他任憑張駱駝把看到和聽到的統率在一起,等著他想清楚後再提問。不遠處,電腦上火星的街景仍然在流動,大廈頂上一塊透明的大理石材質的廣告牌宛如堅實的臂膀,持續播放無窮的廣告,乘坐空中地鐵飛過的藍色軌道裏的人群偶爾擡起頭,漫不經心地看水銀色的霓虹燈一眼。張駱駝聽到那低低的說話聲,那說話聲沒有幹擾他,甚至幫助了他,因為他感到眩暈和不可思議,而那能讓他清醒過來,知道他現在處於什麽情況。

他偶爾站起來,從純白的地板走到電腦“樹”旁邊,小心地踏過那些無窮的數據線,避免踩到它們,低下頭來,在喬德的幫助下跳回到主頁面,一頁頁地閱讀重慶個人信息數據名單。他對別人的信息沒有興趣,但是他覺得他能從中找到點什麽——現在他就像一個迷失之人,急需一條路線來引導。

他離開電腦屏幕,看向桌面上擺的整整齊齊的幾個手指甲,它們大小不一,有些是黑的,有些是純白色,有些異常堅硬,有些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變得軟弱,殼面上充溢一種純白色。他拿起一片指甲,再拿起自己的大拇指指甲。

他看著它們。

“那麽,你為什麽在這裏?”過了許久,他才放下它們,擡起頭來,看著喬德,喃喃地說,“按照你說的,你是人類不是嗎?”

喬德已經等待張駱駝的思考結束很久,張駱駝剛一提問他就聚精會神地聽了進去,因此他很快回答道:“因為基地即使做到那份上,仍然不放心,害怕重慶會出現漏網之魚。基地需要有人呆在重慶,即使基地不在重慶,也能掌握重慶的絕對權威。”

他註意到張駱駝的許些迷茫,提示道:“你知道十一公司是重慶最大的壟斷公司,掌控重慶的各個方面,政治、飲食、娛樂、衛生,甚至精神偶像。”

精神偶像。張駱駝立刻想起李香香,猶豫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喬德於是繼續說下去:“所以從本質上,十一公司掌控了仿造人的一切,它就是重慶權力根源的代名詞。而公司需要領頭和被掌控,火星當然不可能讓仿造人去掌控這個公司——“

張駱駝打斷了喬德的話:“但是公司裏還是有仿造人?”張駱駝試圖去理解,但除開喬德他們,公司裏每個人都是仿造人,按照這樣說的,喬德的話有漏洞。

喬德沒有驚訝,他平靜地繼續解釋道,似乎覺得張駱駝的問題不值一提:“那沒有關系,仿造人可以進入十一公司,成為一個技術人員,幫助創造重慶的一切,關鍵是高層,他們絕對不可能進入高層一步,最高權屬於火星上的人類,火星要從根源上出手阻斷仿造人向上爬或者進化的可能。”

張駱駝漸漸明白過來。壟斷權力,讓技術歸於技術,但技術絕對不能置換權力,這是管理部的法則,他緩慢地點了點頭:“你繼續說。”

喬德的手滑過電腦光滑的屏幕,停頓了一下,從那些大廈上墜落,他回過頭來,將話盡量精簡,回答張駱駝的問題:“所以這才是為什麽管理部在這兒——由人類來掌管最高權,管理整座公司。當然,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任務是監管仿造人,及時處理一些火星可能無法察覺的問題,比如異常仿造人的出現,把可能性謀殺在苗頭裏。”

監控仿造人,處理火星無法察覺的問題。張駱駝漫無章法地把它們一一塞到了自己的理解之中。他感到有些眩暈,那眩暈比之前的更甚,也許是理解過度。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咬住了嘴唇,將一切想法再向前推——他的討厭上司們都來自火星,喬德也來自火星。他擡起頭,再次朝喬德確認道:“那你就是來自火星?”

他看著喬德點了點頭,感覺眩暈更嚴重了。來自火星。這簡直像個三流小說,一個充斥了陰謀的三流小說,但是它現在卻實實在在地躺在他面前,像是書頁一般從他面前翻過。

火星,那巨大的,在屏幕上遼闊的像沒有邊際的城市。

喬德的身後,窗戶上的雨水像有劇毒的水銀。

張駱駝猛地想起了什麽,那些東西在他唇中,呼之欲出:“那豈不是之前的管理部的人都是?……”來自火星。他沒有說出來。

喬德平靜地看著他,讀出了他的心聲,替他補完了下半句話:“是的,都是來自火星。之前在這座公司的,現在在這座公司的,我們都是來自火星。我們被火星挑選中,來到這兒來,表面上是掌管整個公司,實際上是整個重慶。”

張駱駝低下頭來,他看著地板,地板上一條條縫隙像是筆直前行的公路,沒有盡頭,他跟隨著那些縫隙沈思了一會兒。火星。他看著這所房間。火星。

“……範柳也是來自火星是嗎?”他沈思著說道,漸漸明白過來。假如喬德他們都來自火星,那麽範柳也很可能來自火星——這座房間屬於範柳,而那些令人恐嚇和驚訝的信息被裝在那臺顯然無法不引起房間主人註視的電腦“樹”裏,喬德打開電腦的方式輕車熟路,像早就得到了默許,範柳很有可能也是表面是玩具商,實際也是為了監控重慶而來的火星來客——這很有可能,更不用說他和喬德他們的親密程度。

喬德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張駱駝會提到範柳,他想了一會兒,猶豫而謹慎地說道:“他是火星的,你可以這樣說。”但喬德似乎並不完全覺得這種說法是正確的,然而,他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簡單地讓問題阻止在這裏,不邁過那條真正解答的終點線。

張駱駝看出來喬德不想回答,或者說是不知道怎麽回答,張駱駝猜也許是範柳的身份是個秘密,因此他沒有追問下去,而且與此同時,另一個問題在他心裏一直膨脹,把其他的東西全部擠壓下去,包括關於範柳的問題。

張駱駝感覺得到那個問題擠開其他一切東西,碰到他的喉嚨內壁,強迫他去思考和註意。那個問題讓他覺得心裏亂糟糟的,而且這亂糟糟和思想無關,和邏輯也沒有關系,那東西來自更深處,在喬德告訴他的那一刻就本能地躍動出來,不斷提醒張駱駝。

火星。喬德。喬德來自火星。他以前在火星,但後來來到了重慶。

他思索著,無法不註意這深層的意思。

他擡起頭,咬住嘴唇,終於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忍不住地輕聲問出口:“你要離開火星,難道不會感到難過嗎?”

喬德聽到他又開口,本來想回答,但張駱駝說完問題後,喬德原本靜止的手輕輕地動了一下,接著他的手掌蜷縮了在一起,張駱駝猛地反應過來,他的這個問題也許非常失禮,他有些畏懼和自責地朝後退了一步,他的感情繞過思想和邏輯直接調了出來,和本能並駕齊驅,他立刻想要道歉,解釋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前一秒他突然想到了這個,而且那個和喬德有關,他下意識地就想知道喬德感受怎麽樣,就像他們以前許多次在老頭兒唱片店一樣。

但下一秒,喬德就露出了一種與其是指責,不如說是溫柔和驚奇的表情,接著他搖了搖頭,將聲音放輕了一些:“不會特別難過,因為我們不是在重慶一直呆著的。你還記得嗎?每一任管理部的任期都是四年。”

張駱駝謹慎地點點頭,他看不出喬德那溫柔下隱藏的其他情緒,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

“每四年就會換一屆管理部,四年期限到後下一屆就會來接替,上一屆管理部就可以回火星。畢竟沒有人想離開故鄉一輩子。”喬德輕聲說,他似乎沒有生氣。張駱駝看了出來,喬德生氣會直接皺起眉頭,因此張駱駝放下心來,專心地聽下去,“而且火星也防備我們,怕我們掌握重慶的實權,在火星和仿造人之間創造一個第三權力——我們自己的小帝國。”

張駱駝忽然明白過來——每四年換一屆管理部。那些回憶像是一層彩色玻璃般模糊地掩蓋在張駱駝眼前,他朦朧地想了起來。

“任期到期”。他想。三百多天前,第一千批玩具出生的日子,上一屆管理者們在年會上向他們介紹下一任管理部成員——上一屆的四年任期徹底結束了。

在離開前的最後幾月上一屆的管理部幾乎像狂歡,整日在南坪和九龍坡的酒吧停留。那時張駱駝和鄭鄭還私下討論過,當時張駱駝以為他們因為不用再工作而高興,能夠悠閑地在富人區閑逛,並且享受接下來的閑散生活。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過來。他們狂歡的唯一原因是將回歸故鄉。

他們不屬於這裏,屬於火星,另一個城市。

他們管它叫希望之城。

張駱駝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這些宏大而覆雜的問題在他面前一一被展開,以他出乎意料、甚至不敢相信的方式被解答了,盡管他不能一時全部明白:仿造人、火星、地球、重慶。這些聽起來太魔幻了,像電視劇裏的五流故事。

他閉著眼睛,感到一切繞了個彎,又好像回到起點。

你和別的人不一樣。不知怎麽的,他忽然想起喬德說的話,在範柳屋中的某個臥室,喬德這麽堅定地說。

他當時譏諷地回答,難道以你以為我們都沒有感情嗎?然後喬德沒有說話,一句話都沒說,他真的這麽覺得。除開管理部,別的人都沒感情。張駱駝覺得很荒謬,但現在他明白過來。

你們都是仿造人。那句話在耳邊回響。

你們都是仿造人。

你和別的人不一樣。

那話揮之不去。張駱駝琢磨著這話。不知為什麽,這句話讓他感覺仿佛有一針清醒劑從後頸的脊骨鉆進來,咬住他的骨髓。

他忽然明白過來。一切像近在咫尺的海灘,他彎下身就撿起了貝殼。

“……你當時監控我——是因為你覺得我表現的不像個仿造人嗎?”他擡起頭,忽然問道。

他聽到喬德頓住了呼吸,而那些火星的街景流暢地從喬德的身邊劃過,在一陣堪比一切的寂靜中,喬德的話在那郊區的影像之中,路人們的笑容之中,以及完美的像似某個毫無破綻的程序的滑行軌道通過。

“是的。”喬德說。

張駱駝轉過頭去,發現喬德的臉上出現於近乎悲傷的表情,但是那表情和悲傷比起來,還多了一些更具有指向性,卻更模糊的東西,那些東西讓喬德的悲傷顯得沒有那麽令人難過,而是處於一種沈思的區間。

張駱駝註視著喬德,他感到自己在喬德的神情裏迷失了,他喃喃地說:“那麽你現在告訴了我這一切,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嗎?”

這一次喬德沒有點頭,他的神情變得更加下沈了,沈入到某個區間,某個張駱駝無法看清的地方,但是並非是隱藏,因為喬德看起來,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下沈了——他仿佛在思考,又奇異地仿佛什麽都沒有想,只是靠本能回答。

最後,他搖了搖頭,低聲回答道:“我想應該不是,我告訴你是因為——”

“仿造人和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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