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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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嘴張開又閉上,梁易春發現自己講不出聲。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再試一次,先深吸一口氣……還是做不到。他用力清了清喉嚨,將想象中堵在那裏的異物攆走,隨後終於發出的聲音聽上去仍然沙啞,簡直不像他自己的:

“您……言重了。”

一旦起了個頭,後面的話倒是比較容易出口一點了。

“我這人,其實……不怎麽好,”他很想稍稍扭過頭,拿隨便什麽東西替代喻文州成為凝視對象——比如說,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垃圾桶——但他不能夠,因為這人叫他“看著我”,“比您說的,可差勁多了。您打贏魏隊那次,我剛一聽說,還懷疑您…手速根本不慢,先前…是不想讓人知道呢。”

說了。曾以為這輩子要爛在肚裏的齷齪心思,真說出來也就這樣,並不會伴隨著風雲變色天崩地裂,為他供應BGM的只有遵循本能唱著小曲的鳴蟲而已。

喻文州不開口,神態也看不出變化,梁易春卻詭異地接收到了某種示意自己說下去的信號。最不可言說的都說完了,還有別的可說嗎?他絞盡腦汁,像學渣東拉西扯湊出一篇作文,末了試圖強行點題:“那個……我哪能對您有意見啊,離遠點……那不是沒臉見您嗎,也省得聊多了,被您看出來我人品太差……我說的是實話,絕對實話,我沒討厭您,您不討厭我就是天公保佑了。”

“好。”沈默良久,喻文州給了一個字的評語。

梁易春不懂這是表示滿意還是相反。

緊接著話題驟變:“姜硯你有印象吧,在訓練營和我住一間寢室的。”

喻文州似是默認他記得,也無需聽他親口肯定,只略作停頓便繼續說:“他挨揍了,去找過你那天晚上。我看他回寢室的時候,胳膊腿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問他出什麽事了,他說他找過你——‘我去找了梁易春,問他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跟雷指導說退訓的事’,他是這麽說的。那天他洗完澡,先問了我,我說可以陪他去,但我不想退訓,他說再想想。等我去洗了,就聽見他出門,我不知道他還要找別人問,這話不太中聽……是太不中聽了。”

被迫回憶起那只小弱雞姜硯問過自己什麽蠢問題,梁易春對他挨揍並不奇怪。沒人愛聽別人說自己不行,前社會青年雷指導敢指著鼻子說你們最好主動滾蛋,大家不敢激情毆打雷指導,瘦瘦小小畏畏縮縮的姜硯問你要不要跟我一道滾蛋,就很惹人手癢了。

“姜硯不大會說話,可他沒有壞心,老實得不能再老實。所以我當時,比起相信你不會動手打他,更相信他不會撒謊誣陷你。”

什麽意思?他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沒錯,就在那一分鐘,我以為揍他的是你。然後,他說你也不想退訓,於是他又問了第三個人,才挨了這頓打。大春啊,你把誤會我手殘是裝的,叫做人品不好,那麽我誤會你一言不合就打人,應該怎麽評價呢?”

這該怎麽評價?自然不能是喻文州人品不好。

“誰、誰讓他說話大喘氣的……”梁易春想說服對方,也說服自己,兩件事性質不同,自己誤會是自己的鍋,喻文州誤會是姜硯的鍋,然而話沒說完心裏已經很清楚了:他誰都說服不了。

“你看,你不生我的氣,我也一樣。凡夫俗子沒開天眼,判斷失誤是常有的,我沒直接沖過去指責你打人,你也沒直接沖過來指責我隱瞞,了解到實情之後,誤會就不存在了,不是很好嗎?別輕易上升到人品好不好,這不關人品的事。”

完了,要投降了。喻文州和風細雨地講起道理來,比單單盯著他看還要令人無力招架。他徒勞地垂死掙紮:“就算不是誤會,也不能沖上去…指責您吧,又沒那個義務,什麽底細全跟人交代……”

“我也假設過,如果真是你打人,姜硯說那種話……是挺欠揍的,年輕人火氣又大,容易沖動,也沒法怪你吧。”

這三觀是不是跑偏了?他趕快聲明不讚成用暴力解決矛盾:“打人不對。”

“騙人也不對。”喻文州仿佛早有準備,專等著他這句,“我是偏心你,我承認。”

……

“大春也偏心我。我們至今都還看重彼此,做不了朋友的理由,我想不到。你介意從前的誤會,現在我告訴你了,我不是沒誤會過你,算扯平了,還有別的嗎?”

扯平。

多虧這個詞,梁易春的理智回籠了。

一次小誤會可以扯平,可他同喻文州之間的一切始於一場巨大的誤會——訓練營的摸底測試反映不出喻文州的真實潛力,使他誤會名次相連的他們是資質相近的同類人——誰來扯平?拿什麽去扯平?

做不了朋友,不需要理由;重新做朋友的理由,他也想不到。

“您冷靜點,”再難預料,有一天會由他叫這個人冷靜,而非相反,“喻隊,您貴人事忙,在我身上花工夫,不值得。”

雖然在喻文州面前他從不聰明,傻到此時此刻仍對那份建立在誤會上的虛幻情誼抱有眷戀,傻到差一點就被眼前的人蠱惑,但畢竟,畢竟差著一點。這次他決不能再犯傻。

“以前是以前,以前……沒的選,現在又不是以前。”

以前成績好的不屑帶他們玩,和他們差不多的多半熟人抱團,喻文州因為碰巧跟他坐的近,關系比別人好些,用不夠好聽的實話說,是無可奈何的將就。倘若有他的前室友那樣的尖子可選,誰要選他梁易春當朋友?而現在,喻文州有資本結交的人遠比以前多、比那位前室友更出色。

“何況您對我也夠照顧了,夠好了,是我能幫到您的太少。”

喻文州不欠他,不必搞什麽你對我好我也要對你好、恩深義重不得不報的玩意,沈甸甸的負累怎麽能帶來快樂呢?交朋友圖的不就是相處開心嗎?這個人的職業道路,他看得分明,沒有一步輕松過,他不配也不願成為他職業之外一個多餘的包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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