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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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不給面子了。梁易春知道,自己跨過“謙虛”的界限,造成了“拆臺”的效果。雖然已經沒有丟飯碗的顧慮,不必再那麽小心翼翼避免得罪人,可是與人為善、盡量讓對方舒服一點總不會錯,留個好印象,沒準將來還用得上,天曉得哪片雲彩有雨呢?這一晚上他犯蠢超標,每次說錯了話都恨不得有個撤回選項,他是真心實意不想惹喻文州不開心的,也懂得面對那頂未必是走心遞出來的高帽,最恰當的態度是客客氣氣接下、端端正正戴好、恭恭敬敬回贈一頂,然而做出了必定要惹喻文州不開心的應對,他並不後悔。

腦子不如人是天生的,無法選擇,良心卻可以。

梳理他結識喻文州以來,兩人之間發生過的種種,就只有他對不住人家,沒有喻文州對不住他。同在訓練營時,相互勉勵的話他們——包括邵海成——都沒少說過,但比任何言語更有效的是喻文州無論成績如何慘絕人寰也永遠不會出現一絲裂紋的平靜,看著和自己處境相似的這個人冷靜專註勤練不輟,梁易春常常覺得心裏像是有了定海神針。而他回報的是什麽呢?是懷疑喻文州假裝手殘騙了所有人。然後他被淘汰,搬家時喻文州來幫忙,跟他擡著箱子還背著他的包爬了十五層樓,結果他沒能兌現請人吃飯的承諾。等到喻文州當上隊長,對網游部從來尊重,捧起冠軍獎杯時還能想到要問問他們有沒有在客場吃虧。他這個會長當得可就不夠好了,沒註意到小汪的身體狀況,給小盧簽約造成了麻煩,連累喻文州中斷休假趕回來滅火不算,還臆測人家要勸退自己。

來自喻文州的任何誇獎,他沒資格領受,所以明知會得罪人也不能領受,除非把良心餵了狗——還是別吧,狗又不是什麽都吃。

“沒事,我都明白。”盡管被拆了臺,喻文州依舊和顏悅色,涵養甚好的人設不崩,“要不,我們邊走邊聊?馬上阿姨她們要下班了,堵著門不太好吧。再說,晚了你坐不上車怎麽辦?”體貼周到的人設同樣健在。

“不……不要緊,我掃碼騎車也成。”末班車沒了,走回去都行。梁易春仍住在原先那個挺近的小區,升職後搬到另一幢樓,二十二層,這套房的主臥也打了隔斷,但他不用睡隔斷間了,為了在需要時深夜也能爬上游戲而不打擾合租人,他獨自租下了次臥。當然,回家不成問題不等於他就想長久紮根在食堂門口,喻文州說要走,他求之不得。人家是回選手宿舍,他是出俱樂部大門,順路走不了多遠,總歸要分道揚鑣,縱有天大的尷尬,這次是真的,真的該徹底結束了。

所謂邊走邊聊,實則主要由喻文州來說,大意是離職後如有困難盡可以找他幫忙。梁易春扮演一只合格的應聲蟲,明知再搬家決不會找他來擡箱子,滿嘴的“好好好”、“是是是”卻不要錢似的直往外蹦。最後兩人路線上重合的這一段到了頭,喻文州又囑咐道:“我從老家帶的特產,放你辦公室了,走之前別忘了給大家分。”

“……我記住了。”再見。

在食堂門口,他們道別過一次了,他知道在喻文州上樓回宿舍前,他們會再道別一次。

“我送送你。”

……這人怎麽總不肯照他的劇本演!

“大春,我送送你,”喻文州重覆了一遍,平常的一句客氣話,給他說得仿佛在宣布重大決定,“送你到門口。”

這不是客氣話,甚至不是征求意見,梁易春聽出來了。他本能地要拒絕,又想到幾分鐘前剛掃了人家的面子,頗為過意不去,便放棄了掙紮:“好,那就麻煩您了。”他想不起是聽誰說的那個段子了:兩個客氣人,你要送我,我要送你,在兩家之間打了八百個來回,誰也沒進門。挺冷的。

冷段子沒講出口,喻文州倒像聽了什麽笑話一樣,看著他笑了。

“不麻煩,我想送你。”

梁易春忽然感到不妙。

“你從訓練營走的那天,我就想送你。”

他是不是……攤上大事了?

“可我還有訓練,一下午,晚上回去,你床位都搬空了。其實中午吃完飯,我就在食堂門口站著,看你朝宿舍那邊走,就像今天,像剛才,只是你沒回頭。”

……真攤上大事了。

“你轉過彎去,看不見了,我還在那裏站著,騙自己說,就算送過你。”

還是個不知有多大的事。

有那麽一瞬,短短一瞬,梁易春以為對面的人要哭了,但他沒有,始終笑著,笑得梁易春自己好險沒掉下眼淚——如同那個遙遠的中午,最後一次走在從食堂到學員宿舍的路上,呼吸有點重,鼻子有點酸,腳下有點虛,不過只要不回頭去看那些有幸走向訓練室的背影,還能忍住不放腦子進的水從眼睛裏跑出來。

這算什麽呢?誰能給他解釋解釋嗎?他先是犯了個錯,可能保不住工作,又犯了個蠢,得罪了戰隊隊長,只好主動請辭,現在這位被他得罪了的隊長突然告訴他——若他理解無誤——不是,必須是他理解有誤吧!

本是不相幹的陌生人,唯一將他們聯系起來的是藍雨,是榮耀,而在這個領域裏,他們一個分量太重,另一個太輕了。提起喻文州,人們第一時間會聯想到的或是他的搭檔黃少天,或是冤家對頭微草隊長王傑希,或是戰術麻將桌上的另外三尊大神,戰隊的陳年老粉興許還叫得出索克薩爾前兩任主人的名字。誰會往藍溪閣會長春易老身上動一下腦筋?誰知道他梁易春是哪根蔥?

咫尺千裏,天差地別。喻文州卻告訴他,對那一次未能送他耿耿於懷,對他的臨別贈言念念不忘。

憑什麽?

他想問憑什麽,想問你這是何苦,問我哪裏值得,問你今晚到底有何貴幹,問我看上去很傻耍著玩有趣嗎,問你那通打到欠費的電話是要我聽什麽,問我怎麽做你才滿意呢……他想問太多太多,而嘴邊那個守門的今天準是翹班了,腦袋一亂,就容易噴傻話。最終問出的問題傻出了新高度:

“……站了多久,下午訓練遲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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