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關燈
藍溪閣出差組回到酒店標間,寫字桌上兩人的游戲本和便攜式讀卡器還保持著他們出門時的模樣。梁易春先把筆言飛趕去沖澡,自己開了機,隨手摸了張無公會的小號卡登錄榮耀。筆記本電腦的手感和日常工作使用的臺式機相差太多,戰力少不得大打折扣,但擁有會長權限的春易老賬號卡留在俱樂部,他能為阻止藍溪閣公會玩家參與大型無意義互爆裝備活動所做的事其實極少,現在只是觀察觀察形勢,自保綽綽有餘——畢竟不頂著公會名,沒那麽多閑人主動找他幹架。

據許博遠匯報,藍溪閣總會及各分會均已緊急發布公告,呼籲理性對待比賽結果,精英團團長們也接到了管好團員、盡量避戰的命令;潛伏在中草堂的臥底傳回情報稱,對方亦是差不離的一套對策。普通玩家管不住也只能任他們去戰個痛,到底不是以此為職業,自有三次元正事要顧,不會無休無止地鬧下去,公會能保住核心實力不受損就很好了。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小心避免著被卷入混戰,開小號在網游裏溜了一圈,梁易春得出這個結論。今後戰隊再打重量級比賽,以上操作公會都該做在前頭才對,精英骨幹平時令行禁止,可是開戰在先、避戰指令滯後的情況下,殺紅了眼不肯收手者有之,主觀上願意收手卻被殺紅了眼的敵方糾纏不休者有之,戰損觸目驚心。

聽見筆言飛洗完澡出來的動靜,梁易春拔了卡。他自己也帶精英團,這個小號不在裏面,連團隊頻道喊話給大家做做思想工作都辦不到,掛在線上無用,不如到團員QQ群裏說幾句。在這之前還有筆言飛,二貨一個,若不嚴肅叮囑一番就把人放進網游,梁易春會無法原諒自己的不負責任。

好累。

筆言飛好說,共處一室,多少道理都能張口直接講;給自己團裏的玩家講道理,卻為了顯得正式,放棄語音訓話,選擇了打字。

打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字。

把該做的思想工作全部做完,梁易春身心俱疲,只想癱倒在床,咬咬牙又掙紮著站起來,打算去沖個涼,或許被水一淋能提提精神。

他忽然對那群不管不顧、想鬧就鬧的普通玩家產生了一股羨慕嫉妒恨的情緒。這是個完全值得徹夜狂歡的夜晚,他支持的戰隊獲得了總冠軍,但他不能去狂歡,他得做最討厭的事:打字。

何其慘無人道。

梁易春很清楚,在不少普通玩家看來,他們這種給戰隊打工的才是羨慕嫉妒恨的對象。以愛好為工作,又有大把機會接觸萬眾矚目的職業選手,再要訴苦實屬得了便宜賣乖。他不是不識好歹,也並非對這份工作不滿,只是偶爾想到旁人玩榮耀是玩個開心,他們玩榮耀是搬磚日常,是分析利弊計算得失勾心鬥角……類似網上不知道有沒有毒的雞湯裏說的,你出去旅行看的風景,當地人早看膩了……那種感覺?

他站在花灑底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罷了,再不濟都比中草堂的強,為贏家搬磚和為輸家搬磚,能一樣嗎?心累的時候想想對頭心更累,他又平衡了。

沖澡可能真的管用。

帶著好轉的心情從衛生間出來,梁易春以為今晚狂歡不成,至少還能睡個好覺。

……甚是天真。

QQ上沒有留守組的新消息,偏愛微信辦公的分管經理也保持著沈默,說明暫時不需要他做什麽;筆言飛二歸二,會長當面嚴令不許和中草堂精英硬碰硬,他是不敢違背的,逮著一般玩家欺負去了,看樣子闖不出大禍。梁易春滿意地爬上了床,準備在睡前刷刷微博。

開屏只見時間線最上面一條是藍溪閣官博轉發的視頻,藍雨賽後新聞發布會。他手機沒靜音也沒插耳機,就這樣播放了,反正筆言飛戴著隔音耳機不怕打擾。

出席發布會的有新聞官、隊長、副隊長和治療選手。擔任副隊長的一年裏,龍則靈場場不落陪著隊長方世鏡見記者,第四賽季卸下職務,就退出了發布會常規陣容,今天這是要宣布退役了——不只梁易春,俱樂部內部人員對此都有數。但輪到龍治療開口之前,發布會的第一個環節,一如既往是隊長發言。

中規中矩、四平八穩的一篇奪冠感言,梁易春沒太專心去聽內容——不外乎謝了這個謝那個——與其說他在看新聞發布會視頻,不如說是看喻文州面帶微笑說話。這人格外沈得住氣,以往輸得再慘都沒表現得有多沮喪,今天迎娶冠軍獎杯走上人生巔峰也不見狂喜亂舞。不過從語氣聲調裏,梁易春聽得出他高興,比通電話時還要高興一些,讓人情不自禁地跟著翹起嘴角來。

真好啊。

心累是什麽?沒吃過。搬磚日常也好,分析利弊計算得失勾心鬥角也好,是在為他盡一份力,梁易春自覺還能爬起來再戰五百年。

他的軍功章上,算是有我的一縷光吧?

——忘記從何處聽來的句子在腦內閃過,說不出的應景,又說不出的別扭。

要等到次日下飛機,向爺爺報平安時,梁易春才會找回記憶:那句是他某次休息回家探望爺爺,陪著老人家看了集介紹模範軍屬的紀錄片,片子裏那位軍屬說的。

難怪別扭。

後來喻文州講完了。排在隊長後面的是副隊長,黃少天迫不及待要跟記者們好好聊聊。梁易春正猶豫是聽完這段還是拖進度條跳過去,一個電話呼入替他掐斷了糾結。

來電人JOQKSOVDND,當然是選擇接聽,不管視頻了。

雖然猜不出對方能有什麽事找他。再問一遍平安與否嗎?或者玩大冒險攤上了給通訊錄裏第X個人打電話的題目?

全不是。

“喻隊?”

沒人理他。

喻文州那邊很熱鬧,像是在KTV包房,有誰在唱著歌。

他閉上眼睛,仔仔細細地聽,只聽出背景裏那首歌的旋律耳熟,可一時叫不上來歌名。別說只言片語了,連有人對著手機呼吸的聲音都聽不到。

撥通了電話卻不說話,光給人聽個動靜,有這種操作嗎?如果喝醉了,倒不是不可能,醉鬼什麽都幹得出來。

也沒準,電話不是人家有意打的,只不過是不慎碰到了重播,上次通話又碰巧是發布會前打給他罷了。

恰當的應對是幹凈利落地掛斷,當作無事發生過。

他捧了手機下了床,從自己的旅行包裏摸出一副耳塞式耳機,插好,躺回床上,偷偷地,可恥地,繼續聽。

不禮貌,不光彩,不應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