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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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是完美的,人是清醒理智的,執行出了岔子,問題出在哪裏呢?回網游部的路走了一半發現自己把雨傘忘在食堂,梁易春陷入了靈魂拷問。借口去拿雙幹凈筷子,那就用不著帶傘,可見計劃並不十分完美;而人若足夠清醒理智,一把傘丟就丟了,管它是不是新買的、之前弄丟了多少把、工資不高經不住這麽糟蹋……絕對不會回頭找它!想想看吧,號稱去拿筷子,半天沒回來,突然再次露面,說不好意思忘拿傘了我這就走?太尷尬了!但他能怎麽辦?人窮志短呀!況且未必要走到那麽尷尬的一步——方世鏡他們幾個都不是閑人,沒準現在已經吃完走了,傘也可能被陌生人送到兼作失物招領處的充值窗口,最幸運的是食堂在一層,他剛才坐的位置離窗戶不遠,喻文州那一桌更是直接靠窗,所以他只消先繞到窗外看一眼,便知人還在不在、傘被動了沒有。

隔著窗子望見那把依舊躺在餐桌上沒挪過地方的藍灰格子雨傘,梁易春滿心只想卸掉手機裏的天氣APP,要不是它預報有雨建議帶傘,他何苦把傘拿到食堂來?

——傘沒挪地方,進去拿走就好,能讓他這般暴躁,覺得被不靠譜的預報害得不淺,同樣沒挪地方的自然還有人了。方世鏡與龍則靈都不在,鄭軒搬回了靠窗這桌,偏就只有喻文州穩穩坐在原先的座位。

即將越過黃少天接任隊長的喻文州。

令他落荒而逃的喻文州。

無法像天氣APP一樣卸載了事。

他後退幾步,在另一扇窗前站下。窗子內側的餐桌坐了兩個眼鏡男,聊得正歡,玻璃窗不完全隔音,但他們談的什麽他也聽不太清楚。沒關系,不需要聽清楚,他需要做的是敲敲玻璃讓他們註意到,請求他們開窗,幫忙將那把傘遞出來。

兩桌相距不遠,眼鏡男們看上去也都是和氣的斯文人,當時他以為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事後證明是他石樂志。

按他的設想,輕叩窗子兩下,響動不大,剛好讓眼鏡男們發現窗外有人求助,又不致驚動鄰桌;比較危險的一環是他們替他拿傘,喻文州暫不論,鄭軒和他坐過一張桌子,知道那把傘是他放下的,見不是本人來取,或許要攔上一攔。不過就他方才暗中觀察,鄭軒也跟喻文州聊著什麽,可以賭上一賭,那兩位不會對他落下的一把傘多麽留心看守。

逃席的計劃初看挺完美,實踐中還出了雨傘的紕漏,眼下的新計劃本身就包含賭一賭的成分,實踐……那就可想而知了。

梁易春輕叩窗子的響動真心不大,不但沒驚動喻文州那邊,連想要驚動的眼鏡男們都充耳不聞,反而各自抽了紙巾來擦嘴,隨後起身端上餐盤準備走人。他再叩叩,下手略重幾分,眼鏡男仍沒反應,落在他眼中的從兩個側影變成兩個背影。他心裏發急,手上動作也由叩變拍,用力“啪啪”拍了兩下,換來兩個背影毅然決然地走遠了,鄰桌的喻文州卻轉過頭來把他望。

他的大腦被清成一片空白。

喻文州站起來,走到被眼鏡男們拋在身後的桌子邊,將他們之一坐過的那把椅子往桌子下面推了推,騰出能容人通過的空當,然後自己走了過去,臉幾乎要撞上窗子才停住,隔著一道玻璃沖他微笑。後來他想那時真該拔腿就跑,可那時他跑不動也想不到要跑,就那麽呆呆地保持著右手拍在玻璃上的姿勢,要多傻有多傻。

“大春。”

他聽不見窗內喻文州的聲音,只能根據對方的口型依稀辨認出是在叫他。

下一句要覆雜些,他也不是專門練習過唇讀的聽障人士,就看不懂說的是什麽話了。

同時有另一只手拍在了玻璃上——從另一側。

隔著玻璃,喻文州舉起左手與他的右手相擊。

他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縮回手,又不知該往哪裏放,夏天室外本來就熱,可自他離開食堂到折回來走了那些路,也不及這一窘窘得汗如雨下。

馬上就有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是喻文州拉開了窗戶,食堂的空調運行良好。

“回來啦,”未來的隊長和善的笑容裏透出一絲戲謔,“你的筷子呢?”

梁易春汗冒得更兇了:“……在……不是……我……”

“嗯,你說,我聽著。”喻文州把剛剛拍過窗的左手搭在了窗框上。

人家耐心等著觀賞他的表演,他總不好拖著不給個說法,而說法原是預先備下的,再緊張也終是支支吾吾擺了出來:“……裴哥……叫我回去,公會有……有急事。”

鬼知道喻文州信了沒有,面上微笑仍紋絲不變:“那你不快去嗎?怎麽還在這邊拍玻璃呀?”

“傘……”他被笑得渾身發毛,蹦了一個字就無力說下去。

“哦,等我拿給你。”對這個人,一個字也盡夠了。

轉身去取了傘又回到窗前,喻文州沒直接把傘交出去,先問了句:“我跟方隊說的事,大春都聽見了吧?”語氣平和如談論天氣之類無害的日常話題。

梁易春已經大氣都不敢出了。

對面就當他默認,繼續問道:“沒有想和我說的嗎?”

他機械地搖頭。還能說什麽?對著喻文州,他從沒說過半句聰明的話——擔心換職業調整不好,人家用術士號三勝魏琛;擔心墊底不容易,人家這就要正式註冊打職業了;擔心得罪黃少天,人家一出道就是隊長連黃少天都能管……對了,稱呼不一樣了,這口口聲聲“少天”地叫著,關系真會差嗎?蠢話說過太多,還是把嘴閉嚴實比較適合他。

“那,你忙完記得吃東西。”見他搖頭,喻文州也不勉強,把傘遞出了窗外。

梁易春遲疑了片刻,才擡手握住傘身,再猜不著對方竟不松手,反而使勁一拉,他被帶得上半身向玻璃上貼去,喻文州也側過身,附在他耳邊低語:“少天沒事,他答應過我要幫一個忙,讓他對普羅透斯視而不見就結了。”

隨著字句呼出的氣息打在臉上,溫溫的,癢癢的。

他在醒過神來之前,不由自主抱著雨傘狂奔出了數百米。

爬回機房時抖得像中了風。

當天預報的那場雨始終沒有下。

但在五年後的梁易春夢裏,最後的最後是他淋著雨奔跑。

——帶了傘不打開,把自己淋成落湯雞,怕不是個傻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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