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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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手各拎一串打包盒,梁易春將同事們的口糧運送回機房,連飯卡一起擱在老裴桌上。搶食大戰瞬間爆發,他無心參戰,魂游似地走回自己的機位,坐下,對著屏幕發起了呆。

事是好事——於他,賺到一頓會長請的美餐,於喻文州本人,在訓練營的位置牢靠了不少。他沒道理不高興,可就是不高興,食欲全消那種程度的不高興。

出發去食堂前已下線拔卡,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榮耀登錄界面,他擡手撫過躺在電腦桌上的賬號卡,連把它送進讀卡器的心情都沒了。人說狂劍士是第一純爺們兒職業,玩家凈是霸氣側漏的好漢。他自認雖非一根直腸子通到底,工作中和其他公會打交道的彎彎繞繞都應付得來,但為人還算磊落坦蕩,萬萬沒想到遇上朋友一鳴驚人的大好事,心縫原來會這樣窄。

與嫉妒無關。贏戰隊隊長什麽的,是專門給梁易春一個慢回彈記憶枕去睡也做不出的夢。他不痛快,是因為覺著自己怕不是認識了一個假的喻文州。

從一同進入訓練營到他獨自離開,兩人的名次始終相鄰,他總以為他們差不多——手速是先天條件方面的硬傷,再怎麽拼命練習進步也有限,出於一份“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的倔強努力堅持不肯主動退訓,但註定要被淘汰出局,他早一步,喻文州遲一步而已,那句“為我們手殘黨爭口氣”,寬慰的成分遠多於字面意義。他明明記得自己走前,對方的apm峰值都沒上兩百,這段日子除非發生了諸如獲得神功秘笈打通任督二脈的超現實劇情,否則也不可能有飛躍式的提高,那麽單挑魏琛三局全勝的戰績只剩一種解釋:之前喻文州隱藏了實力,所謂手殘,全是演技。

這是圖啥呀?梁易春百思不得其解。要說是以巨大反差博得重視,從網游裏就一路拉風的黃少天也沒見誰不重視了。難道是迷戀扮豬吃虎反手打臉的某點網文套路?中二病?往常倒看不出喻文州這麽戲精!回想當初勸他別輕易換職業、感嘆他吊車尾不容易的自己,梁易春感到了臉疼。然而人家有什麽錯呢?隱藏實力也是個人自由,又沒規定要向朋友——哦不,只是拼桌吃飯的飯搭子——全盤交底。為此難受得吃不下飯,歸根結底還是自己心胸狹隘。

“小梁還不快過來吃,你辛辛苦苦提回來的,不多吃幾口太虧了吧!”本著“花了錢就更不能虧”的原則埋頭狂吃了半天的老裴,終於良心發現,想起要關照關照替他跑腿的部下。

被會長點到名,梁易春悶悶地應了聲“好”,起身走過去拿了一份沒人搶的米飯,把搶剩下的菜不拘什麽隨便撥了些到飯盒裏,端回機位慢吞吞往嘴裏扒。

老裴再遲鈍也看出他有問題了:“我說你今天怎麽了?吃飯像吃藥一樣,不舒服?”

“沒…呃……是不太舒服。”他不知道算不算撒謊,良心反正有點痛,可他這模樣明擺著接下來不能滿狀態投入工作了,先打好招呼沒壞處。

“那你吃不下就別硬塞了,萬一是午飯吃壞了,再刺激腸胃多不好。夜裏餓了叫外賣也行,點個好消化的粥什麽的……誒難受得厲害嗎?用不用去醫務室看看?還是直接去醫院?”

老裴劈頭蓋臉就是一通關心,弄得梁易春越發內疚。這位會長常抓他加班,那是人手不足實在沒法子,除了愛叫人“小X”讓他不適應了一陣,真是個愛護員工無可挑剔的好領導——何況“小梁”又不難聽,戰隊的龍姓治療選手為著不滿“把我叫得跟包子似的”,開守護號和老裴競技場血拼多少回了?

“沒事沒事,不是吃壞的,”他撂下了一次性筷子,“沒那麽誇張,就是……有些鬧心的事,想開點就好了。”飯盒裏赫然有只鳳爪,這下是想硬塞也塞不進了。最早是他和邵海成、喻文州三個人,後來邵海成走了剩他們倆,但凡食堂有鳳爪總要打一份來分享,用邵海成的話說是吃啥補啥,手速不行就多吃這個補補手。一朝真相大白,補手?補個蛋!是他梁易春急需補補腦子才對!他決定聽取會長的意見,等下叫個外賣,天麻豬腦粥。

嗅到八卦氣味的老裴興奮起來:“失戀啦?不對呀,你天天加班哪有時間泡妹子?網戀啊?是咱們公會的妹子嗎?”

……梁易春收回了對會長大人的歉意。

見他閉口不答,老裴撇撇嘴:“不說算了!會裏也沒幾個妹子,當我打聽不出來?”

梁易春心說你還真打聽不出來,只聽老裴又說:“不開心是吧?我給你指條道,看一眼群共享文件,我剛問老雷要的,看完特別開心!”

夭壽了,上班時間在工作機房公然傳播種子?

腹誹著上司,他在電腦上點開了公會管理QQ群,查看群文件,最新的一個果然是老裴上傳的。倒不是種子,而是視頻,文件名叫“老魏陰溝翻船”。

下載視頻時,梁易春握著鼠標的右手就開始發抖,待到下載完畢,更是閉目深吸幾口氣才穩住手勉強點了播放。對戰的兩個術士角色,一邊他不認得,另一邊是熟悉的普羅透斯。看著他們打完三局,他的手是不抖了,心情卻前所未有的古怪,半是如釋重負,半是愈加難解的糾結。

他說不清自己究竟是腦洞過大,還是被智商限制了想象力。

喻文州仍是他認識的那個喻文州,既沒有伐骨洗髓手速飆升,也沒有中二晚期戲精上身,就那麽慢悠悠地操縱著普羅透斯,把魏琛的小號幹掉了一次、兩次、三次。

他那些關於打臉的腦補,就只是24K純腦補罷了。盡管只存在於他腦海裏片刻,盡管他對誰也沒說,盡管喻文州之前不知道、現在不知道、之後也不會知道,可他真真切切是誤解過他了,甚至不能說是不帶分毫惡意的。

種種思想品德教育告訴人們要以德報怨,原諒冒犯過自己的人,不過要他來說的話,如何坦然面對自己虧負過的人是更為麻煩的問題。

他想錯了一切,唯有對天麻豬腦粥的需求是正確無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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