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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相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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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小娘子啦?那正好兒,今兒特使劉郎中還給帶了一匣子首飾,也算是朝廷的封賞。可好看了,俺眼睛都晃花了。這可是稀罕物,俺都給揣回來了。”姚雄正好邁著大步進了門,一改平日裏的大嗓門兒,神秘兮兮地招呼著:“哥兒幾個趕緊的,都過來看看,一人兒挑個一件兒兩件兒的,以後好給心上人吶。”

這廝邊說還邊眨眼努嘴兒,試圖給大夥兒拋個媚眼兒。一個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漢,一襲黑衣鐵甲,臉上一個大刀疤外加濃密的絡腮胡兒,居然還做小女兒嬌媚狀。真真是慘不忍睹,閃瞎狗眼。

“哎呦餵,我的眼睛!”

“哎呦,我也中箭啦!我看不見啦!”

“啊?大哥你這是怎麽啦!鬼魂附體啦!”

“哦,我不行了,已吐血!”

“哎呀,我倒下啦!”

……

緊跟著姚雄進來的一眾兄弟看到這一幕,頓時全部‘陣亡’,無一幸免。屋裏的趙滿和楊副將也是笑的前仰後合,滿地打滾。

哄笑歸哄笑,遇到對找媳婦兒有幫助的事兒,軍漢們那可都是積極踴躍的。“哎哎,別搶,別搶。”“那是我看中的,你給我拿來!”“這個好看。”“我要這個珠釵啦。”“我要這對耳環。”……

一屋子人你爭我搶,不一會兒一匣子首飾被瓜分殆盡。大家夥兒都沈浸在追求漂亮小娘子的美夢中,七嘴八舌討論喜歡什麽樣的小娘子。只有趙滿一言不發,默默地低頭看著手裏的一條黃金項鏈。

那是一條很普通的黃金項鏈,跟匣子裏的其他首飾比較起來,簡直黯淡無光,趙滿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它,原因無它,那上面的並蒂蓮花圖案實在是太眼熟。簡直就跟趙滿每天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圖案一模一樣。

趙滿把項鏈裏裏外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吊墜更是翻來覆去好一個檢查,然而除了蓮花圖案再無其他。趙滿的戒指除了外圈刻有精美的並蒂蓮花圖案,內圈還刻了一個小小的“珍”字,趙滿原以為這可能是店家做的記號,就像商標之類的。然而這條項鏈並沒有這個字,項鏈吊墜的另一面只刻了三個小小的“品”字型緊緊連在一起的小圓圈。趙滿無意識的撫摸著那三個小小的可愛的小圓圈,心中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呦,看啥呢?那是人家臻品軒的招牌圖案,凡是它家的首飾都會打上這麽個圖案的,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汴梁搶手貨呀。要說朝廷這次勞軍也真是夠上心的了,以前可沒見這麽仔細咱們……”

‘臻品軒,臻品軒……’趙滿默默地叨念著。

“這還不是因為這兩年戰事吃緊嘛,唉,咱西北這局勢真是不如以前嘍。”

“要不是因為司馬相公主持的割地求和,把咱們十萬將士浴血奮戰打下的六寨,全數打包送給了人家,咱能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唉,俺就咋也沒想明白,為啥這麽幹?”

“提起這事兒就來氣!”

“算了,算了,不說這事兒了,好好的,大夥兒都樂呵呵的,咱不提鬧心事兒。”楊副將見大夥兒越說越激動,越說嗓門兒越大,趕緊出來當和事佬。要知道朝廷派來的特使可就在隔壁營帳住著呢,給他們聽到,少不了要費一番口舌。

楊副將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兒,自打趙滿加入了他們的小陣營以後,每次遇到這種情況,都是趙滿出言提醒,已經好久不用他楊副將出馬了。今兒小滿怎麽沒吱聲兒啊,好像一直也沒說什麽話呀。

楊副將一通亂瞄,終於在角落裏發現了趙滿有些落寞的背影。楊副將突然在趙滿的背影裏看到了一股子不該屬於他的惆悵與悲傷。楊副將悄悄的走過去,本想著突然拍他一下,嚇唬嚇唬他,少年人別那麽老氣橫秋的。

可湊過去一看,卻把楊副將自己嚇了一跳。任誰看到整天嬉皮笑臉、賤笑嘻嘻的少年,突然背著人默默流淚,那都得嚇得夠嗆。“這,這是怎麽了?小滿啊,小滿!你說句話呀,可別嚇唬哥。”久經沙場的楊副將突然變得手足無措,磕磕絆絆的出聲詢問。

“咋啦?”

“小滿怎麽啦?”

“啥事兒啊?”

“有誰欺負你啦?”

“告訴哥,哥給你出氣去。”

“就是,就是,誰惹咱小滿不高興了?”

楊副將一出聲兒,其他人也發現了問題,鑒於趙滿平日裏人緣兒好的冒泡兒,一幫子莽漢你推我搡紛紛擠上來詢問。

趙滿迷迷糊糊的聽到大家問他,就迷迷糊糊的轉過了頭。這一轉頭不要緊,整個兒大帳瞬間滿室寂靜,一眾五大三粗的大漢,個個兒張嘴瞪眼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淚落兩腮,梨花帶雨的……從未見過的哭包趙滿。

時隔多年,在場眾人每每想起此刻,那都是萬分後悔自己嘴賤眼殘,不幸目睹了英明神武的官家此生最不體面的一刻。還好官家並不是氣量狹小之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思及此處,眾人都感覺脖子有些涼颼颼,得,又想多了,趕緊回家加條圍脖……

趙滿好像剛剛才回過神兒來,感到臉上的濕意,趕緊胡亂抹了把臉,看到大家驚詫的眼神兒,不好意思的笑笑,說了句:“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兒,讓大家見笑了。我還有點兒事兒,我,我就先走了哈。”說完就一陣風兒似的跑掉了。

留下一眾莽漢懷抱各色珠寶首飾,呆立原地。

“那啥?小滿這是咋回事兒呀?”姚雄揪住最早發現情況的楊副將問到。

“就是,就是,這是咋了?”“沒事兒吧?”“怪嚇人的。”旁邊兒眾人也跟著追問。

“我也不知道啊,我這也是剛過來的。估計是想家了吧。”楊副將也是一頭霧水。

趙滿手上抓著項鏈一路發足狂奔,直接沖出大營,進了鄯州城。進了城,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起來,趙滿放慢了腳步,仔細回憶著剛才恍惚間所看到的一切。

大紅的喜字,火紅的衣袍,眾多歡快的笑臉,推杯換盞,還有那火紅的帷幔,火紅的蓋頭,跳躍的紅燭……眾多片段一閃而過,快的讓人抓不住頭緒。戒指,戒指,趙滿努力的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戒指似乎是一對兒。他看到自己把那戒指戴在了一位穿著紅衣的漂亮女郎纖細的手指上,女郎幹凈明艷的笑容卻讓此時的趙滿再一次眼角濕潤,“重重”趙滿不自覺地呢喃。他知道這個女人是他的妻,一定是,沒有半分猶豫,他無比確定。

這一刻,趙滿深深地陷入了迷茫之中,這些日子身體裏的記憶逐漸覆蘇,讓他越發覺得自己恐怕真的是一個失去了記憶的大宋人,而不單單是個千年後的幽魂。那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到底是誰?又為什麽遇襲受傷?

趙滿在街上游魂一般漫無目的的信步亂走,正被街邊茶樓上臨窗品茶的朝廷特使劉玉劉郎中看了個正著。這一看不要緊,倒黴的劉郎中立馬一口茶水嗆在嗓子眼兒,登時憋了個滿臉通紅,咳嗽不止,眼淚鼻涕齊飛,那慘相……嘖嘖,慘不忍睹。嚇的陪同前來的鄯州知府和王贍連連賠罪,生怕馬屁拍到馬腿上,惹得特使大人對他倆不滿。

這劉玉劉郎中就是當年那個跟趙佖一起在聞是齋求學的小夥伴兒土匪臉劉玉啊。同一屋檐下百無聊賴一同度過了那麽些年,申王趙佖那張臉,簡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咳咳,咳,人呢?”劉玉好容易順了口氣兒,趕緊擡頭找人。可哪裏還有人影兒。劉郎中顧不上說話,擡腿就跑,如離弦之箭一般,一路沖下樓梯,一頭紮進大街滾滾人流之中。那架勢,簡直如猛虎下山,惡鬼出欄,絕對是兇猛不可擋也。

等到知府和王贍終於反應過來,也趕緊帶著一眾屬下,乒乒乓乓,一路跑到街上,跟著劉郎中一起無頭蒼蠅般東跑一下,西奔一回,王贍還好,武將出身,沒覺得咋地,可憐知府一把老骨頭幾乎要散架兒。

“算了,回吧,可能是我看錯了。”一行人東跑西顛兒了一下午,末了就得了特使劉郎中這一句話,連個解釋也沒有。好在劉玉還記得自己無端亂跑連累人家的惡行,主動請二人吃了頓晚飯,算是道個歉,也聯絡聯絡感情。

事後,劉玉還特地派自己的心腹在鄯州城裏暗中尋找。這個事兒他是不敢跟地方上的官員提的,要知道,申王遇害一事,官家可是下了禁口令的,好不容易平息了,誰敢無風起浪,那絕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這要是宣揚出去,真要是找到還好,萬一沒找到或是找錯了人,那可真是徹底完蛋,他爹是中書侍郎也保不了他嘍。劉玉也只是在大街上偶然看見一次,他自己都不敢確定那是不是申王趙佖,所以只好讓人偷偷找找,可是直到他離開鄯州,也沒能再次得到趙佖的消息。“唉,怕是真的眼花了吧。”劉玉長嘆一聲,啟程回了汴京。

劉玉當然不可能找到趙滿,趙滿第二天就跟著姚雄的大軍一起啟程回會州大營了。擦肩而過,不帶走一絲雲彩。

一路趕回汴京的劉玉也很納悶兒,難不成真是活見鬼了?那啥,申王殿下,咱倆又不熟,你要托夢也應該找端王殿下或是你小舅子馬齊呀?唉,想不通,想不通啊。

總是傻乎乎笑著的申王殿下,可以說是劉郎中童年枯燥學習生活裏一抹亮眼的色彩了。趙佖封王建府時他也是去過的,當初還幫他迎親來著,想想那搞笑的迎親場面,劉玉那標準的土匪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恐怖的笑容(劉玉:人家那是一抹微笑,微笑你懂不懂?不懂欣賞!)。

可如今,人都沒了好久了,想到這兒,劉玉也笑不出來了。罷了,罷了,逝者已矣,還是別把這事兒跟別人說了,說了也只能讓人徒增煩惱啊。就這樣,土匪臉劉玉錯過了找到申王趙佖這麽個天大的立功機會。

後來趙佖登基之後,劉玉每每想起此事,都免不了捶胸頓足,自我郁悶一番。郁悶是因為他根本不敢跟別人說這事兒,為啥?說他當初看到官家流落西北,但是他沒吭聲兒?還是說他以為官家是鬼,給他托夢了?妥妥的嫌命長啊!劉玉再傻也不敢把這事兒抖出來呀。不可言說的秘密呀,無人理解的煩惱啊,越積越深吶,直接導致劉玉喝多了就捶胸頓足,雙目含淚,欲言又止,使得劉家小輩兒都以為自家老爹(伯父、叔叔)有啥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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