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家國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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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不可怕,受傷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生活的意義,沒有了奔頭兒。這是這段日子以來一直盤踞在趙滿心頭的陰雲。

他很想告訴那些受傷的戰士們,不要忘了自己是為誰而戰,為什麽而戰,不要忘記初心,不要忘記信念。但這些遠遠不夠,戰爭留下的傷痛難以撫平,這需要時間,需要長時間的和平。這些為了保衛家園拋頭顱灑熱血的勇敢者,如今身受重傷,即使保住了性命,卻無法避免落下殘疾。然後呢?他們又該怎麽辦?如何生活?心中的憤懣委屈呢?就這樣離開軍營,帶著那點兒撫恤金窩窩囊囊的過下半輩子嗎?意難平,心何安!

聽多了不少傷兵叨咕著不想給家人拖後腿兒,死了算了,又或者是想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自生自滅的言論。趙滿站在帳篷前,準備掀開門簾的手停頓在空中,遲遲沒有動作。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些人,怎麽鼓勵他們重燃生活的信心,他無法給他們生活的希望。趙滿低垂著頭,手裏捧著傷藥,腳下的步伐淩亂無章,根本不知道要走向哪裏。

趙滿就如無頭蒼蠅般胡沖亂撞,心頭的難過悲傷不斷翻湧而來。趙滿自己也覺得奇怪,我本不過是個誤入的路人罷了,為何如此痛心?看到無辜的士兵、受傷的邊民,為何如此心緒難平?(趙煦:弟弟呀,你終於有點兒責任感啦,哥哥我老懷甚慰呀。趙佶:原來九哥你竟然如此憂國憂民,以前咋沒看出來呢?難道是失憶了性情大變?趙佖:gun滾!)

趙滿雖然一路亂闖,但大家也都認識他,鑒於趙滿一貫的彪悍表現,也沒人敢上前攔他,就讓他這麽跌跌撞撞跑進了平日議事的大廳。趙滿看看四周,發現竟跑來了這裏。廳裏一反常態,一個人都沒有。要知道這段時間人多事兒多,每天這裏都是亂哄哄的一堆人。

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加上無法抒發的憋悶,趙滿也是累了,捂著思緒紛亂的頭就這麽隨便坐在了門後的一把椅子上,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再一睜眼,正看到一張巨大的老臉。嗯,沒錯兒,就是老臉,明顯是一個老頭子的臉,雖然眼神清亮,精神矍鑠,但那深深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無不昭示著此人的年紀。大臉離他太近,鼻尖兒都快碰上了,嚇得趙滿頓時一個激靈,朝後仰頭,險些連人帶椅子仰倒在地。

這誰呀?沒見過呀,明顯不是林老大夫。這哪兒來的老頭兒啊?趙滿僵硬地轉過頭,正看見小熊和楊副將在給他打眼色。‘嗯?啥意思?你們這擠眉弄眼兒的我也看不懂啊。’

那邊兒姚雄和楊副將擠眼睛擠的都直抽抽了,趙滿楞是沒看明白,依舊懶懶的靠在椅子上。(趙滿:我那根本不是懶好吧,我那是被老頭兒一張大臉給嚇的,嚇的!)

老頭兒自來熟地坐在了趙滿對面兒,微微瞇了瞇眼,旁邊兒那兩位就不敢再搞啥小動作了,老老實實地跟著坐了下來。趙滿這時才發現此刻屋子裏竟然滿滿的都是人,除了小熊和楊副將,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生面孔。然而趙滿連日來操勞過度又各種憂思的腦袋並沒有讓他意識到不妥,一團漿糊般的大腦竟然自以為是的理出了一條新思路:這應該是做夢吧,要不就是太過勞累出現幻覺。嗯嗯,一定是的!

想到這裏,趙滿倒是更加心安理得了,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也徹底放松,整個兒人愈發慵懶。只見他慢吞吞地,可謂優雅地伸了個懶腰,又低低地笑了一聲,小聲兒咕嚕道:“夢啊,果然是好兄弟呀,做夢還能夢見你們。”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給了姚雄和楊副將一個堪稱迷人的微笑。

然而姚雄和楊副將卻怎麽也笑不出來,這倆人滿頭是汗,一臉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趙滿倒是不介意,自顧自地給自己斟了杯茶,白皙纖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青綠色的杯沿,又玩味般地端起,淺淺地抿了一口。那華貴優雅游刃有餘的姿態,就好像他喝的不是營裏的劣質茶水,而是九天瑤池裏的瓊漿玉露。

“怎麽?夢裏不能說話嗎?”趙滿看著姚、楊二人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倆人一聽更著急了,正想沖上去把疑似中邪的趙滿趕緊拎走,結果被老頭兒一個眼神兒止在當場,只能額頭冒汗被迫旁觀他家小弟繼續犯傻。

“小兄弟,你剛才說的什麽‘再就業’是什麽意思呀?”自來熟的老頭子竟然開口說話了,這不科學,他不是夢裏的NPC嗎?趙滿晃了晃腦袋,想把這不靠譜兒的夢晃走。

“哦,其實跟你說說也沒什麽。”趙滿睜開眼,看老頭兒還坐在對面兒笑瞇瞇的等答案,倒也沒隱瞞。跟誰聊不是聊呢,肯定是自己剛才睡著了順嘴溜達出了一句半句的被他給聽到了,那就跟他聊聊唄,反正悶得慌。

“你看到那些受傷的戰士了嗎?”趙滿微微垂下眼,並不等別人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到:“我看到了,我每天都在跟他們打交道,我能盡力治療他們的傷痛,卻無法給他們生活的希望。你懂嗎?”

老頭兒似乎沒想到趙滿這個小小少年居然會說出這麽有深度的話,原本只是想逗弄一下小少年的他,也認真了起來。

“嗯,我懂。”沈默過後,老頭兒終於開口了,這句‘我懂’異常沈重,充滿了不甘與無可奈何。他不是趙滿夢裏的NPC,他是曾經的環慶路經略安撫使,戍守這片土地,也曾出兵西夏,數次交戰。如今他又回來了,以涇原路經略使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這裏,回到了用心血守護的西北前線。他是章楶,已經70歲的章相公。他懂,趙滿說的這些沒有人比他更懂。

“所以我想,能不能有辦法讓他們不要就這樣退伍。當兵保家衛國是他們的驕傲,受了傷,成了殘疾,再把這份驕傲也拿走,那他們還怎麽活?”趙滿低頭看著手裏的茶杯,慢慢的說。

他沒擡頭,當然不知道屋子裏所有人此刻都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是的,屋子裏的人都是武將,他們當然知道戰場死傷兵士的痛苦。但是從來沒有人能如此清晰的表達出這種傷在心裏的痛,也沒有人想到要用什麽辦法解決。一時間屋內一片寂靜,針落可聞。原本跟著看笑話兒的人們都沈默了,都認真地等待少年的答案。

趙滿沒有沈默多久,繼續說到:“傷了,殘了,不能上戰場了,可不代表不可以繼續留在軍中。做後勤工作應該是可以的,相比新兵,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更能知道這些工作的重要性,也更熟悉。而且,各個地方軍隊都是中央下發軍需物資嗎?就算是,這些物資也應該有很多是就近調撥吧。那為什麽不在地方也成立一些軍需廠呢?讓地方上的傷殘士兵都能夠有重新工作的機會。這個就是我說的‘再就業’。總之,讓他們繼續留在軍隊這個大環境裏,才時刻感受到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傷疤與殘疾不是恥辱而是勳章,是他們勇敢無畏的標記!”

“我就是覺得呀”趙滿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把心中的沈悶都呼出去,“戰爭可真不是什麽好東西。”趙滿突然擡起頭看著章楶來了這麽一句,“你說是不是?”

對上少年黑白分明的雙眼,章楶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說到:“是啊,可那又能怎麽辦呢?”

“以殺止殺,以戰止戰!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趙滿的聲音陡然一轉,全然不似剛才的溫和清朗,而是散發著成熟男人的低沈冷冽。屋裏的眾人不由得一抖。“秦始皇統一六國,多年的諸侯混戰不就同時終止了?”

趙滿斜斜地靠在寬大的椅子上,手肘搭在扶手上,一只手輕輕的支著下巴,整個兒人都散發著慵懶邪魅的氣息。少年俊美的面容看起來更加立體,尤其是那雙微瞇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黝黑的瞳仁不經意間掃過,就能讓人心頭一顫。

‘嗯?怎麽這個少年看起來有些面熟呢?總好像在哪兒見過?是在哪兒見過呢?’看到趙滿此刻的面容,章楶莫名的有一種熟悉感,總覺得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章楶:我是在哪兒見過呢?趙煦:你沒見過小九,你是經常看見朕。朕瞇眼看人也是這樣。只是朕一向坐姿端正,不像小九懶懶散散,沒骨頭似的……此處省略兩千字對弟弟儀態的各種不滿和□□。章楶:……哦。)

“有人說過,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我覺得這句話很對。”趙滿繼續說到:“什麽教化蠻夷,滿口仁義道德,什麽佛祖,什麽道家,誰能去感化那幫子西夏人,讓他們不再侵略中原?”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各為其主,各有目的。換句話說西夏人就有錯嗎?他們是侵略者嗎?這也只不過是我們認為的,或者和我們有同樣目的和立場的人,所抱有的同樣的想法。換位思考,如果我是西夏皇帝,我也會想要坐擁中原大好河山,江南水鄉,絲綢琴瑟。而不是偏安一隅,終日牧馬放羊,成天渾身一股子羊膻味兒,趕上年景不好,就朝不保夕,三餐不繼,那人生還有什麽意思?

既如此,為何不放手一搏,左不過最差也就是這樣了。我會不惜餘力侵占土地,並且會交代後世子孫,一定要一代一代,努力入主中原。土地沒有名字,強者為尊,誰占了就是誰的,我們憑什麽就要挨餓受凍,不能過好日子。我這是在為我的子孫後代,萬千子民謀求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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