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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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昕他們摔下去的地方,是一片草地,而寧江落地時黎昕做了肉墊,把他護在懷裏,沒什麽大事。而黎昕年紀輕輕,只是跌落時磕到了腦袋,有些中度腦震蕩,暫時陷入昏迷也沒多大事情。

兩人被扭送到了附近醫院去進行救治。顧峰等人因涉嫌綁架被收押,賀戰提交了一些其他罪行,也一並取證調查中。

市裏醫院

夜已經深了,可是肖天卻沒什麽睡意。站在病房窗戶前面,望著窗外,萬籟俱寂,燈火熙攘,萬景藏於無邊黑幕中不現。心中憂思愁苦。

寧江之間消失了快兩天了。既不能報警,肖榮那頭也沒有給他回覆任何消息。他很擔心了,擔心到徹夜難眠,生怕不小心睡過去了就錯過了第一時間得知寧江的消息。

站的久了,有些頭暈目眩,肖天拖著發麻的腳步,慢慢踱回了床邊,想拿杯水解解渴,緩解緩解驕躁緊張的情緒。

水杯都遞到嘴邊了,突然一陣心悸,像一根針紮進了心頭一樣尖銳的刺痛。他一恍惚,水杯脫力掉到地上摔碎了。

而他捂著心口,感覺一陣一陣持續的痛。他緊閉雙眼,眉頭緊蹙。

有人推門而入,見他蜷縮著身子,一副痛苦的樣子,半趴撫在床邊,立馬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便急急的帶著護士一起又過來了。兩人攙扶著肖天回了床上躺下。

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在說話。

"他怎麽樣?"

"心率有些不正常,現在穩定了,註意休息就好了。"

護士簡單檢查了一番,就離開了。那人還沒走,她坐到床邊。肖天雖然沒有睜開眼,卻仍然是能感覺的到,那人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就剛才零星的對話,他已知來人是誰!

"你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肖麗聽不出任何失望的口氣,只是淡淡的說著。

他怎麽樣?他什麽樣子?他不過是,瘦了些,病了一大場,更加羸弱了一些罷了。他睫毛輕顫,卻並不打算睜眼說話。

肖麗不覺得尷尬,繼續道,

"你知道為什麽當初我要殺了他們嗎?"

他們,當然說的是黎昕他們。肖麗這輩子唯一一次動手開槍殺人。

"因為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拖累你,我早就知道你會變成這個樣子,這幅、無能的樣子!真是讓人惡心。你說你,明明是個男人,看上什麽人不好,憑肖氏的實力,什麽樣的人你得不到,非得去喜歡個男人。還落的這樣的地步。呵,真是犯賤!……"

肖麗持續咄咄逼人,她一向如此,強勢又一針見血。肖麗說的沒錯,犯賤的是他,可是他忍不住,不去靠近寧江。

他不合適,但他願意。

………

"……你知道嗎,之揚叔叔,死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當時的我那麽小,我很害怕,我親眼、看著之揚叔叔,捂著心臟,呼吸急促,痛苦的就那樣死去了。我太小了,我只知道哭,之揚叔叔那麽痛,還得強忍著,還得反過來安慰我,"

說著說著想起往事就有些泣不成聲。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之揚叔叔死前,笑著跟我說,麗麗,不要哭,要跟天天哥哥好好的。不要怪爸爸,他也很累,他也很痛,我、不痛的。……"

肖麗眼淚簌簌的落著,似乎極其痛苦的還在壓抑著,肖天睜開眼,眼裏滿是驚詫。他知道之揚叔叔死的時候很痛苦,卻不知道這跟怪爸爸有什麽關系。肖麗哭著哭著就笑了,又在一瞬間,氣勢陡然淩厲蕭肅起來,她道,

"爸爸?呵,之揚叔叔都是因為他!因為他才死的。"

又是哭起來。又哭又笑的,幾近瘋癲。肖天慌忙抱住她,他的這個妹妹,他已經很久沒有抱過她了,兩人以前在家也一直是針鋒相對,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一直以為肖麗很強勢很堅強,卻沒想到她內心如此脆弱。他緊緊抱住她,用盡全力給她溫暖,安慰。

"麗麗,麗麗,沒事了,沒事了,哥哥在呢!"

一如很小的時候,個子一向比肖天矮的小肖麗追在他身後,"天天哥哥,天天哥哥"甜甜的叫著,只是這麽多年,從廖之揚死後,她就再也沒有叫過她哥哥。她恍惚的跟著他叫道,

"哥哥——"

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猛的推開肖天,肖天沒防備,輕易的從他懷抱中掙脫了開來。跌跌撞撞的跑出了病房,一路不停,離開了醫院。空留肖天一人,不知所措的看著瞬間空蕩下來的病房,良久,對著肖麗離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翌日·郊區醫院

黎昕陷入昏迷中,遲遲不轉醒,賀戰守了一夜也沒守到他醒來。咨詢了醫生,說他沒什麽大礙,恰巧公司有事,匆匆托人照看著,就先回去了。

賀戰前腳剛走,後面黎昕就猛的從病床上坐了起來。起勢太猛烈,頭又痛又暈。他捂著被纏了一圈又一圈紗布的腦袋,痛的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腦子裏就是被一把刀拿在裏頭翻轉攪動一般。一大片一大片的片段,像電影一般在他腦子裏自動播放。

【你竟然敢報警,你去死——】

【哈哈哈哈,你一定會後悔的,一定會後悔的——】

是顧峰。

【顧總你必須去救他!】

是賀戰。

【啊,你們都去死去死!】

是肖麗!

【你有什麽資格,你不配說愛他!】

是、肖天!

【去死,你怎麽不去死!】

是、黎知初——

所有人都在叫囂著讓他去死,他好難過!難過到頭痛欲裂!痛到忍不住叫出來。

"啊!——"

護士醫生聞聲,迅速跑過來,黎昕接近瘋狂的捂著腦袋,很痛苦。醫生道,

"快,鎮定劑!"

過了沒多久,護士跑出去又跑回來,拿著一管藥劑,遞給了醫生,醫生迅速給黎昕打了進去。幾個人按住他,躺倒床上。過了好一會兒,黎昕才慢慢安靜下來。恍惚間,腦子裏又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寬厚的背膀佝僂著身子背對著他,好像在給花草樹木修剪枝丫。好像感覺到他的存在,緩緩轉過身來,又像是看見他一般,對他展開了一個無比溫柔的笑顏,輕輕道,

【黎昕?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啊~】

黎昕!黎昕!黎昕!

我是黎昕!我是黎昕!

他是——他是、他是、他是我的、

"江哥?!"

往事如洪水一般侵襲而來。頭還在痛著,他閉著眼睛,輕輕嗚咽著,眼淚一串一串的往下掉。嘴裏不斷呢喃著"江哥、江哥"。

"鎮定劑打下去了,怎麽不起效果?"

"病人情緒太低落,會影響效果。家屬呢?"

"啊,不知道呢,剛剛還在呢——"

護士大姐看到過賀戰,以為他是親屬,左顧右盼看了一下,卻沒有見到人。

"先聯系家屬罷。"

"好的,醫生——"

醫生先一步走了出去,護士大姐緊隨其後,臨出門前,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黎昕,隨後便退了出去。

也就沒一會兒,床上的人就醒了過來。黎昕睜開眼,緩緩看著周圍,掀開被子就要下去,不甚脫力摔到了地上。仍然不放棄,竭力爬起來,步履蹣跚,踉踉蹌蹌走了出去,渾渾噩噩的走在醫院走廊上,來來往往撞了好幾個人,也沒停下腳步。意識漸漸清明。嘴裏還一直叫著,

"江哥、江哥——"

黎昕從病房裏跑出去,出了醫院,直接站在大馬路上,攔了一輛車,差點被撞到,嚇得出租車司機破口大罵,而他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出租車司機立馬慫了。

報了地址,火速帶著黎昕趕去了顧家別墅門口,車子急急的停下,黎昕幾乎是飛一般的沖了進去。家裏的保姆叫了他好幾遍,他卻恍若未聞一般,直直沖到了二樓,沖進了以前他住過的房間。

幸好顧峰沒顧得上把他這個房間收拾了,這裏面都還是他以前的東西。黎昕一進去就開始翻箱倒櫃,書籍擺設,扔了一地,就差沒全砸了,保姆阿姨沖上來,就嚇到了,楞楞的,不知作何反應。

黎昕翻騰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從床底下摸出了一個藍色的包裝很可愛的紙盒子。上面蒙了好幾層灰塵,盒子邊緣都磨損的,起了一片毛邊,像是許久都沒有打開過。

黎昕一身淺白色病服臟兮兮的,跪在地上,手顫抖著,快速的掃掉了上面的灰塵。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盒子,從裏頭拿出了一張照片。

少年穿著白襯衫牛仔褲,青澀美好,膚色白皙,短發被風吹著,向後腦攏去,露出光潔的額頭,淡色薄唇輕抿著,眼神看似疏離,眼底卻洋溢著淺淺柔意。似乎只對鏡頭前的人。

那少年明顯是黎昕,只是多了一些青澀。黎昕如視珍寶一般,將照片貼在心口,內心酸楚,眼淚簌簌的往下落著,哽咽著,難過的不能自已。

"江哥——"

他的江哥,他還要見他的江哥,他要帶著照片,去他面前,他要告訴寧江。他記起來了,他什麽都記起來了。他擦掉了眼淚,將照片收好,轉身就走,飛快的跑下樓,完全無視了門口楞住了的保姆,一心只想著要快點回醫院,要去見他的江哥。

☆、結局·(上)

黎昕一刻不停,又趕回了醫院。他不確定寧江是不是和他同一個醫院,也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他也沒有手機,聯系不到賀戰,沒辦法讓他幫他查,甚至腦子暈暈的,只憑借著一種本能前行。他一間間的進去病房裏找,從二樓一直往上找。

四樓

病房門大開著,從裏頭傳出來一聲輕嘆。寧江有些低燒,還在睡著。肖天一早從肖榮那得到消息後,就連忙趕了過來。他坐在病床邊,就這麽握著他的手靜靜地看著他。良久,又是一聲輕嘆,他道,

"你為什麽要這樣執迷不悟——"

突然住了嘴,好像他也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也是執迷不悟呢。他苦笑一聲,道,

"是你,就是前面是深淵,我也義無反顧。所以,你也是、一樣的罷。可是我,並不想看到你,為別人這樣。你、能不能為了我,就這一次,單單為我,我們真的離開這裏呢?我知道黎昕回來了,我也知道你忘不了他,但是,我想自私一次。等你醒來,我們就走。你不說話,就當你同意了。"

良久,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微微狡黠一笑,道,

"好,那我便當你是同意了。"

………

黎昕一步一步一層樓一層樓的找,本就是有些虛弱的身體,一頓猛烈的跑樓後,眼前就止不住的發黑,頭暈目眩,作勢就要直直摔下去,似乎有人察覺到他的異常,腳步聲由遠及近向他跑過來,及時扶住了他要傾倒的身子,一邊急急道,

"怎麽,怎麽了這是,醫生!醫生!——"

護士大姐攙扶黎昕坐到一旁走廊的椅子上。黎昕粗粗喘著氣,護士大姐一邊給他順氣,一邊看著他。莫名覺得他有些熟悉。想著想著,突然一聲驚呼道,

"啊,原來是你!——"

護士大姐太過驚詫,聲量都提高了好幾分貝。黎昕咳嗽了幾聲,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仔細想了一下,確定失憶前不認識。又聽她道,

"你當時傷的重,應該不記得我。好像是——"

護士略微思索了一下,又道,

"啊,對了,是兩年前!"

傷重?兩年前?莫非是——

"兩年前那麽大車禍事故,你受了那麽重的傷,當時我接接進來的。我還以為——"

護士大姐突然噤聲,偷偷看了黎昕一眼,發現他一副陷入沈思的樣子,偷偷舒了口氣。正好醫生過來了,她作勢要給醫生讓位置,沒想到黎昕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正覺得奇怪,回頭看他,黎昕捂著又開始發暈發痛的腦袋,道,

"你說、兩年前、見過我?"

護士楞了一下,隨口道,

"昂,是啊,不過第二天家裏出了點事,我就請假了,等我回來你已經不在了。啊,不是不是說,我的意思是你不在這家醫院了——"

護士驚慌失措的解釋道,醫生晾在一旁,看著病人抓著她的手不放,以為是什麽醫鬧事件,低聲道,

"怎麽回事?"

護士正準備回答,黎昕又道,

"那送我來的是、什麽人?"

他想起了所有,卻獨獨對車禍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他只記得那天他本來想回去他和寧江生活的地方看一看的,都到門口了,路邊一輛車半點沒有征兆的突然開動急行從後面直沖著他撞過來。那時候快到淩晨了,那些天他心情有些不好,精神恍惚,一點也沒防備,就被撞了。然後,當他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去了國外。

"送你來的人?人、我想想,當時天色太晚,人倒是沒多少。好像穿著一身黑,帶了鴨舌帽,好像在哪見過——"

護士大姐仔細回想著。正巧賀戰從走廊另一頭,跑了過來,樣子很急,好像一路找過來的一樣。老遠就看到了黎昕,一邊叫著,

"顧總、顧總——"

護士大姐本能的看過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眼睛發亮,指著他很激動的回過頭,正想說話,那賀戰已到身前,黎昕突然一陣狂咳嗽,咳的面紅耳赤,眼睛充血,那架勢好像要咳斷氣一般,嚇得護士什麽都忘了,醫生連忙招呼著眾人把他扶進病房裏躺著,檢查一番。

賀戰見狀也想上來攙扶著他,給他搭把力,可是黎昕正好空出的那手搭到了另一個護士身上,他只來得及碰到他的袖子。只能作罷,又擔心顧昕傷勢,無暇細想,連忙趕上去追進了病房裏裏頭。

醫生簡單檢查了一番,道,

"應該是沒有什麽大問題,頭痛是情緒緊張過於激動,要放松心情,今晚再觀察一宿,明天再做個檢查,沒問題的話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賀戰道,"好的好的,謝謝醫生。"

醫生護士等人一起離開後,正巧公司又打來電話,事態緊急,要他立馬回去處理。

顧氏一夜被迅速查封,列入調查取證階段。肖氏許多和顧氏有合作的項目緊急叫停中,而這些事本來應該黎昕負責,如今全部落到他一個特助頭上,也不知是福是禍。賀戰匆匆囑咐了幾句黎昕,報告了顧氏肖氏的情況,轉身欲走,黎昕突然出聲道,

"江……寧江在這個醫院?幾層?"

賀戰背影一頓,反應過來,猛的轉過身,驚詫的問道,

"你——"

黎昕擡眼看他,眼神一片漠然。意含警告。

"不管你曾經如何身份,做了什麽事,我可以、不計較。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現在名義上是我的人,而我問的事、你只需回答即可。"

氣勢陡然淩厲,賀戰本就對黎昕心生有愧,這兩年裏一直在自責中度過,就算黎昕對他心生顧忌,多有猜疑,他也沒什麽好說的。

"好,顧、黎總——寧先生就在四樓02號病房。"

說完,一頷首便退了出去。

其實單單憑護士那些話,他並不能確定是賀戰參與其中,畢竟兩年過去了,認錯也有可能。他剛才說的那番話只是為了確定。

就賀戰的表現來說,當他提到寧江時,對他能恢覆記憶又驚詫又意外,但黎昕發現他居然有種松了一口氣的細微表情。莫名的,心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想。他覺得賀戰或許知道些什麽,對於他當年的車禍!

而賀戰兩年前是——肖榮的特助!

怪不得他幾番查探,卻都無疾而終。且不說以那肖榮的作風,做出那種事,顯然是有備而來,事後必定會封鎖消息,卻沒想到有這麽個落網之魚。再說他派人出去搜羅當年關於他的所有事情時,為了表現充分的信任,借此表現出對肖氏極大的合資意向,從來沒避開過賀戰,所有的事情,賀戰都一清二楚。如今看來,他恢覆記憶前那些一知半解的前塵往事都是被賀戰精心過濾後,才被他知曉。

呵,原以為他精心策劃,天衣無縫,卻不想螳螂撲蟬黃雀在後,他一直被人拿捏的死死的。顧氏也是,肖氏也是。他從頭到尾都被人擺控在鼓掌之中。怪不得肖榮那老賊頭那麽輕易同意了那麽大的合資項目。

他以為他終於扳倒了最恨的人,沒想到又來一個,蒼天真是好笑,想他黎昕,做錯了什麽,命運要如此苛待他。讓他沒有一天好過的日子,沒有一個真心待他得人!

對了,江哥!他還有江哥!

黎昕趕忙爬起來,握緊了口袋裏的照片,踉蹌著往四樓上去。

02號病房大開著,他老遠看過去,只覺得那扇門就是救贖他的光,他摸出口袋裏的照片,有些褶皺,他給它撫平,還整理了自己一片淩亂的衣裝,這才顫顫巍巍的朝著病房走過去。

好不容易走到門口,感覺一身虛汗,站在門口,看到房內的場景卻卻楞住了,遲遲不敢上前,最後落荒而逃。

而房內,肖天趴在床邊睡著了,兩人執手共眠,交疊的手上那對素戒尤其紮眼。

黎昕因為太過慌亂,本來抓的緊緊的照片,就在那樣的匆忙中掉在了病房門口。風一吹過,照片翻了個面,成了好像一張白紙。

黎昕一身病服跑出了醫院。可是站在街頭站了半天卻不知道去哪兒。他嗤笑自己,居然還有臉來見寧江,他都做了什麽。他差點致寧江於死地。他一直自私自利,強求寧江對他的好,對他的愛,無理取鬧,咄咄逼人。他終究也是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他好累,好想回到過去。可是什麽都回不去了。

渾渾噩噩的上了車。等到車停了才發現他居然下意識報了南禾郊區南山公墓。

這是埋葬黎知初的地方。

他已經兩年沒來過了。他一路勁直走到了墓前。看著墓碑上那個笑魘明媚的女人,又好像透過它看到了當年那個歇斯底裏沖著他不斷叫囂著,要他去死的人。不禁有些蒼涼,他苦笑著,強忍著眼淚,道,

"你是不是很開心啊,我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我、"

"我怎麽辦,黎知初,你說我怎麽辦——"

"我好難過,我好痛。我怎麽辦——"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痛哭流涕,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他在公墓待了一下午,也哭了一下午,好像把這短短四年他所有的不甘悲憤都哭的幹幹凈凈。一直到傍晚嗓子都沒聲了,才作罷。才離開。

前腳剛走,後面就來了一個人。他是這個公墓的熟人,每周來一次,遠遠的就跟守墓人打了招呼,寒暄了幾句,守墓人跟他說了幾句話,他大驚失色,趕忙就又離開,跑去追黎昕了。只是人已經遠去了。

………

寧江在醫院躺了幾天,就被肖天接了回家。他對之前的事保持沈默,肖天所知不多,卻也沒有去追問。兩人難得一致保持了默契沒有去提及。中途許善進兩口子來看了他一次。也沒多說什麽,只一味的嘆氣。

還能說什麽,只能說顧峰那老賊頭喪心病狂罷。

賀戰提交的罪證裏頭,包括集團偷稅漏稅,財務作假,等等等等一些,顧氏遭到停業整頓,顧峰數罪並罰,但黎昕那個不怎麽愛出頭的顧二叔顧眠突然站出了頭,不僅給顧峰請了最好的律師,以顧峰精神狀態存在問題,保外就醫,延緩判刑。

而那顧眠好像一夜間擔當起來,配合了檢察署停業整頓,卻暗中收購了顧氏所有股份,成了獨立資金掌控者。那些董事見顧氏一朝傾倒巴不得拋出股份,紛紛低價轉讓。嘴上各種不舍的不樂意,做的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都道那顧眠是顧家唯一的傻子。殊不知,真正的傻子才看不透格局。那顧氏風雨多年,豈是一朝停業整頓能傾倒的。

只是沒有人知道顧眠收到了一份肖氏合資的合同。就是那份逼瘋了顧峰的合同。寄件人是無名。但是,顧眠卻知道那人,定是他那個交往不多的侄子黎昕。

雖然鮮少有交往,但是在家裏見到,他們也是恪守叔侄基本禮道。黎昕對顧家,對顧老爺子,是有感情的。他沒辦法看著顧氏在顧峰手裏,也沒辦法看著它真正消失!

公寓

"為什麽?"

黎昕正在打包著行李,他準備離開了,辭職申請也已經打上去了。賀戰得到消息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接,就趕忙找了過來。黎昕頭也不回,答非所問道,

"賀戰,你能力不錯,閱歷也比我好,特助這個位置太委屈了。"

黎昕停下手中的事,轉過身來,拍了拍賀戰的肩膀,繼續道,

"我是認真的。去顧氏罷,幫幫我那個二叔,顧氏前景不錯,我已經跟二叔打過招呼了。你去了就是執行CEO。我那個二叔不太會管理公司,你比較適合。"

"可是——"

"哪有那麽多可是,"

賀戰對黎昕有些愧疚。當年他一心只為前途,對肖榮的話唯命是從。車禍的人是他幫忙找的,可是醫生也是安排的。雖然這些都是肖榮指使他的。肖榮對他多有顧忌,因為他知道太多了。但當年,一心為上位的他,一葉障目,看不清肖榮的真面目。他,在黎昕那場車禍裏,是元兇也是幫兇。

這半年裏,他跟著黎昕,受了他所有的信任,也知道了黎昕所受的一切苦楚,為他心酸,對他很感激。但是他越感激就會越愧疚。

黎昕看在眼裏,也知道他得愧疚。怎麽樣,大家都是可憐人。既然他沒事,那所有事情在他離開後,就都當做沒發生罷。

“我走了之後。你、幫我多照顧下我江、寧江先生。”

“好。”

“麻煩。”

“現在就走嗎?”

“走之前要去個地方,明天下午三點的飛機。”

“好。我去送你。”

黎昕不禁莞爾,看著賀戰愁眉苦臉喪氣的樣子,難道啊,還有人如此不舍的他,黎昕笑道,

“別這樣啊,你賀特助不是向來高冷範,沒有表情的嗎,怎麽今天這麽多表情啊?”

黎昕本意想放松一下苦悶的情緒,賀戰不為所動,仍舊一副愁眉喪氣的樣子,他道,

“顧總,賀戰一定會替你守好顧氏,等你回來。”

賀戰這個人很有野心,他守著顧氏,顧氏一定能再創輝煌。屆時,等一切塵埃落定,也許他會回來也說不一定。他道,

“如果有機會,我會的。”

黎昕轉過身,又開始去整理那堆東西。賀戰窸窸窣窣在後面不知道幹什麽,他回頭看去,恰好賀戰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個小禮盒,遞給他。黎昕正覺得奇怪,他倆還沒到離別互送禮物這程度罷,賀戰道,

“這個、是你當年要我交給寧先生的表,我沒有交給他,肖總當年派人日夜看著他,我沒有機會靠近他。……”

賀戰還在說著。黎昕打開了盒子,裏面靜靜躺著一塊精致的手表,但是指針已經不動了,表帶也缺失了半條。也就是在這一瞬間,黎昕想起了車禍那天。

………

他被送到醫院時,滿身都是被撞的碎玻璃片,渾身是血,動一下就疼的不行。即便是在那樣的半昏迷狀態,那時候他心心念念的還是寧江。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是又害怕寧江難過。他忍著鉆心的痛,把手上自從帶上去就沒取下來過那塊寧江買給他的表取下來,遞給那時候身邊的人,想讓他幫他帶一句話給寧江。

他想說,江哥,我不愛你了。見表如見人。以後忘了我罷。

可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他怕寧江聽到了,會更難過,更不會忘了他。他害怕成為寧江的拖累。

他太痛了,痛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叫著“江哥,江哥”,痛的他直打滾,表也就不知道給了誰。

………

那些兩年前的傷口好像又痛起來一般,讓他呼吸都急促起來,眼淚毫無征兆的落下,眼眶迅速紅了一片。

黎昕,顧總,那個在人前任何時候都喜怒不形於色,時常鎮定自若的人,在賀戰面前因為一塊表哭的不成樣子。他不過,也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大男孩,一個失去了所有、悲傷到要離開這個讓他失望的城市的大男孩。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護士大姐是個神助攻

☆、結局·(下)

肖家別墅

寧江坐在客廳裏,面朝著落地窗,看著窗外,手裏捏著一張照片。

幾天前

寧江醒過來時,肖天出去幫他拿飯了。正巧護士過來給他檢查。進門的時候看見地上有一個白白的很晃眼的東西,以為是垃圾順手就撿起來了,正準備扔,反過來一看發現是張照片。仔細一看,發現是樓下302的那個病患的照片。看了半晌,順口道,

“真是個奇怪的人——”

寧江聞聲看過去,護士已經站到他床邊,他隨口問道,

“怎麽奇怪?”

“啊,喏,在你門口撿到了這張照片,照片上這個人………”

“黎昕?!”

護士大姐還沒說完,寧江就叫出來了,聲量頗高,一把從護士手裏搶過那張照片。嚇了護士一跳。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她又道,

“啊,對了,昨天半夜你們一起送過來的,就是……就是,就是那個綁架案子罷?昨天我值的夜班………”

“他怎麽會……他怎麽樣?”

寧江急急問道,他一直昏迷,醒了之後就在醫院了,根本就不知道黎昕去救他了。

“他……沒什麽大事,就是情緒不太好,頭撞傷了,中度腦震蕩。哎,你認識?”

“認識。”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寧江剛松了口氣,又聽那大姐說道,

“唉,你那個朋友還挺倒黴的,兩年前出了那麽大車禍,現在又摔成那樣,不過,吉人自有………”

“車禍?在這?”

“啊,對啊!當年也是在這附近,送過來的。”

“車禍、車禍……”

前些日子,聽黎昕提起過。

“當時送來的時候人都不行了,全身是血,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

“那他……是不是很痛。”

那麽痛的時候,自己又在哪?

“全身都是傷口,醫生看著都嘆氣,那人一直在吐血,幾次病危,真的是我見過的最兇險的病人。……”

護士自顧自說著,完全沒註意到寧江異樣的情緒。寧江赤著眼睛,問道,

“那他現在在哪?”

護士被他這模樣有些嚇到,結結巴巴,道,

“已經出院了,剛剛辦的手續……”

………

“你在這兒啊?”

肖天的出現適時的打斷了陷入回憶不能自拔的寧江,他擦了擦不自覺留下的眼淚,把照片放口袋收好,轉過身,看著肖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

“你怎麽回來了?”

肖榮明天過五十八歲的生日,派人來接他回去住一晚。肖麗回來了,寧江也還在他身邊,他的父親老了,肖天放下心裏的芥蒂。打算回去陪他過生日。

本來已經出門了,卻又回來了。寧江覺得奇怪。肖天笑道,

“我想了想,還是想留在家裏陪你,反正他明天才過生日,我想、不是,我不想睡覺的時候身邊沒有你。”

肖天靦腆一笑,白凈的臉上一抹紅暈。只有在寧江身邊笑著的時候,才是真正的開心。肖天對寧江笑過很多次,他一直是個很陽光的人,他很喜歡笑,笑起來一對桃花眼,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很幹凈很舒服。連帶著寧江也不由得心情愉悅起來。

他向肖天伸出手,肖天很自然的上前握住他的手。寧江道,

“以後天天陪你睡,睡到你膩為止。”

“我就是睡一千年一萬年,也不會膩的,除非你膩了,不要我了。”

肖天嗔怪道,寧江看著他這幅難道的小孩子模樣,不由的笑出聲來,

“你怎麽跟個小孩子一樣啊,我不會不要你的,以後,我們相依為命。”

不管,黎昕怎麽樣,真的都是過去了,這次昏迷他想了很多,他覺得很對不起肖天。他一個人不管不顧從家裏跑出去,完全沒有考慮肖天的處境和感受。許善進罵了他一頓,把他罵醒了。他寧江有什麽資格辜負那樣一個真心待他不離不棄的人呢。他這次,真的要放棄黎昕了。

寧江用力的握住了肖天的手,珍之重之。

翌日

肖天去了肖宅,肖榮不喜歡寧江,眼不見心不煩,肖天也不願寧江過去看他臉色。就囑咐寧江,他會早點回來,爭取陪他回來吃晚飯。寧江一個人在家裏,閑得無聊,就在別墅裏四處溜達起來了。

肖天的別墅,他住了那麽久,他都沒仔細逛一逛,主要是這別墅太大了,寧江又性子著實懶得很。難得今天心血來潮,就打算看一看逛一逛。

他和肖天住在二樓,光二樓就有個五個房間和一個會客廳。他隨意看了一眼,沒什麽好看的,不一會兒就溜達到了三樓。三樓也是一樣的規格。他開了前三間房間,有書房有小型健身房,還有一間鎖上了。

他覺得有些奇怪,肖天是個藏不住秘密的人,以前是,現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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