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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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行喝了酒,只能打了輛車,他神思不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寓的。

他在乍見桑蒙的震撼中,還不能回過神來。

他明明已經五年沒有見她,他明明已經放棄五年了。

他無法對朋友啟齒之後發生的事情,那是他這麽多年人生裏最失意,最憤懣的日子。

他倒在沙發裏,八年前的一幕幕,為這個女孩奔走紐約街頭的一幕幕又浮現在他腦海裏。

他在國內養了兩個月,不顧父親要求他進入公司的命令,在桑蒙開學的那一天也到了紐約。

他一路欣喜,一路雀躍,捧著一顆歡騰的心,一遍遍琢磨著怎麽跟她說第一句話。

你好Summer,我是Elvis,中文名字程予行。

你好救命恩人,你救了我三次,你還記得嗎?

你好小天使,我終於找到你了!

每一句開場白,程予行都從語氣語調到神態動作預演了好多回。

他在她的公寓樓下等了兩個小時,終於看見她的身影。

纖細修長的身形,如墨的黑發,裸露在T恤短褲外面的肌膚細瓷一般在午後的陽光下發著耀目的光,她就那麽走過來,像一幅流光溢彩的畫。

她的手臂上掛著一串的手環,顏色各異,老遠都聽得到叮叮當當的脆響。

十六歲的少女,這個時候是活潑的,明快的,像穿梭林間的清風,不經意就能拂過經過的人的五臟六腑。

她不是去非洲了?怎麽一點沒有黑?白得那麽耀眼,那麽令他目眩神迷。

他情不自禁迎過去。

他只邁出一步,就聽到一聲清脆的驚呼,一個身影突然從她後方躥出,一把舉抱起她。

她驚呼過後就緊緊抱住那個男孩,額頭和那個男孩平抵,她咯咯地笑,笑得歡快,男孩也低低地笑,笑得愉/悅。

男孩松了松手,將她往下放了放,但是她依然摟著男孩的脖子,腳尖踮在地上,男孩俯首吻住了他。

程予行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個高高的年輕的亞裔男孩,輕輕俯首吻住了面前的女孩。

校園公寓樓下來來往往各色皮膚的年輕男女,他們無疑是最出色的一對。

程予行呆呆看著,一時間,那顆歡快躍動的心,瞬間冰凍成霜,似乎停擺了。

他們吻了許久,女孩一度想推開男孩,但那個男孩根本不願意放開女孩,好像要吻到地老天荒那樣。

他怔怔地看,還在想著,誰能放開這樣的女孩呢?要是被他吻著了,一定也這樣牢牢抱著,死也不撒手。

直到又出現一個白人女孩,氣急敗壞地一把將他們分開。

程予行看到Summer羞澀地把小腦袋埋進那個白人女孩的懷裏,那個亞裔男孩連連向白人女孩討饒,要討回他的女孩。

可那個白人女孩看上去很不高興,然後Summer擋在他們兩人中間,她一手牽著那個男孩,一手拉著女孩,程予行聽到她在用英語對兩個人說:“你們都是對我最重要的人。”

最後他們三人在他面前相攜而去,Summer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他一眼。

程予行撐不下去了。

他跌跌撞撞,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個地方。

九月的風拂過校園裏的樹梢,樹葉紛落,落在他的頭上,身上。他恍然,這個夏天已經過去,秋天已經來了。

他怎麽連夏天都還沒過,就進入落葉滿身的秋天了呢?

程予行昏昏沈沈走到校門口,忽然就蹲了下去,他覺得滿腹委屈。

他今年21歲,出身S市首富南湖程家,父親是掌權人,上面有三個姐姐,他雖行四卻是家中唯一男丁,自小萬千寵愛在一身,長得好嘴巴甜,大學讀的是最好的哈佛,人人艷羨。好不容易喜歡一個女孩兒,人家卻有了男朋友。

這還不是個一般的女孩兒,是他的救命恩人,硬搶不得。

他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他愁腸百結,束手無策。

他19歲交第一個女朋友,就是穿著咖啡色條紋襯衫,藍色的牛仔褲,黑色的Nike運動鞋出現在他面前,他知道跟自己交往的是這一身衣束。

他21歲時找到了跟那身衣束真正重合的姑娘,他喜歡她,她卻另有別的他。

他就蹲在那人來人往的哥大校門口,抱著自己的頭,哭得泣不成聲。他的初戀啊,那麽美又那麽痛。

據程予行所知,桑蒙跟那個男孩的戀情持續了兩年之久。

兩年裏程予行無數次跟在他們身後,看著男孩送她進教學樓,看著男孩送她去酒吧駐唱。

夏天那個男孩將手裏的冰礦泉水趁女孩不註意輕輕貼到她修長的脖頸上,把她冰得驚跳起來;冬天男孩替她系上長長的圍巾,送她到公寓樓下時狠狠吻著她不放,直到那個白人女孩出現搶走人。

程予行有很多次都能和那個男孩目光直視,對方只是微皺了皺眉,而Summer對此卻一無所知。

他出現在無數距離她所在之處不遠的地方,圖書館,咖啡廳,駐場酒吧,公寓樓下,甚至紐約的每一條街道......她卻毫無所覺,偶有目光掠過,也從不在他身上做半分停留。

是沒有半分警覺性,還是就單單忽視他?

程予行像瘋魔了一樣嫉妒那個男孩,嫉妒他手裏的冰礦泉水,嫉妒他的長長的圍巾,他每次看著他們的幸福美好都覺得那笑容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的寸骨寸肌。

他惡毒地詛咒他們分手。

他那個時候已經進入公司,不能一直飛來飛去,便聘請了私家偵探。

每天偵探會將拍到的她的照片發到他的郵件裏,他沒有想到這個私家偵探竟然給了他轉機。

那個叫Frank的華人男孩,竟然背叛了她,和她甜蜜戀愛的同時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同居的女友。

程予行怒不可遏,這世上竟有這樣的混蛋,擁有著全世界最美好的女孩不自知,甚至背叛她。他立刻訂了飛往紐約的機票,他要告訴她,親自在她面前揭穿那個男人齷齪的真面目。

他於是看到了他們分手的一幕。

程予行奇怪自己還沒有把照片拿給她看,他們怎麽就在公寓樓下吵著分手了。

他看到Frank苦苦哀求,但是那個堅定的女孩全程冷漠,完全不為所動。

那樣冷漠的她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即使那個男孩痛悔得無以覆加,淚流滿面。她依舊只是重覆著一句話:“沒有可能了,不可能了。”她甩不開男孩的手,但是她拒絕的姿態,從聲音到表情,一分沒有松動過。

好可怕的女孩。

程予行一直以為是她的溫暖俘獲了他的心,可那一瞬間,程予行發現她冷漠冰冷的神情更讓他心折,他在那一刻感覺到如果此生不能得到這個女孩,他的一生好像就到盡頭,再無可期了。

那場分手從程予行加入旁觀開始,持續了四個多鐘頭,直到夜幕降臨,那個白人女孩再度出現。

這場分手戲才終於落幕。

Summer這才僵硬著身體,在公寓樓下的路牙上坐下來,那個白人女孩陪著她一起。

程予行以為她一定會痛哭。

但是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好像她坐下去也只是因為僵持太久身體有些不舒服,坐下去緩一緩而已。

程予行向他們走近了一些,聽到那個白人女孩在勸:“寶貝,哭出來吧,哭一哭就好了。”

他聽到Summer說:“Chrissy,我真的不想哭。人來人往,人聚人散。誰也沒有規定誰一輩子綁著不能分開。我雖然不可能與Frank覆合,但其實我心裏並不恨他。每個人有自己選擇人生選擇伴侶的權利,感情裏的背叛並不代表他就是個壞人,我不接受,但我理解。所以沒什麽值得哭的,如果哪一天,有負於人的是我,我才會哭一哭。”

他還看到Summer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心跳加速,猶豫著走上去,剛喊了一句“Summer”,那個叫Chrissy的白人女孩就戒備地看著他,冷冷地丟下一句“離Summer遠一點”就拉著Summer跑進了公寓樓。

而Summer卻連頭都沒有給他回一個。

他放下工作,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跨越上萬公裏的距離,陪她在樓下站了四個多鐘頭,只是因為怕她哭。而最後她離開時,連頭都沒有回給他一個。

即便這樣,他還是有了盼頭,她畢竟單身了。

他苦苦思索著用什麽樣的姿態在她面前最完美最帥,讓她再也不要認不出他來。

他苦苦思索著用什麽樣的語言表白最動聽,能一下子打動她,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守候在她駐場的酒吧門外,手裏抱著他精心挑選的清香優美的梔子花束,看到她背著貝斯急匆匆跑出來,他喊她的名字“Summer",她看過來時眼神中有清晰的戒備。

他還來不及繼續說什麽,他身後響起更響亮的呼喊聲“Summer!Summer!快一點!”

她高喊一聲:“來了,Damon!”然後匆匆對他說了句對不起,就飛快跑走了。

他想拉住她都來不及。

程予行不懂,如果他們沒有緣分,為什麽她一次次從天而降,這世間能有幾對情侶能得三救姻緣?如果他們緣分匪淺,她為什麽一次次對他視而不見,一次次從他身邊擦身離開。認不出他,記不得他,喜歡不上他。

他的感情卑微至此,他長這麽大,沒有由人這樣輕賤過。

後來他漸漸明白,他和Summer的一場糾葛,不過是一場情深緣淺,有緣無分。於他是天意弄人,於Summer,大概只能算無心之失吧。

他又一次帶著心碎神傷獨自回國。只是,他已經習慣了。

心傷著傷著就麻木了,臉皮當然也是愈變愈厚的。

他在兩個月後抵擋不住對她蠢蠢欲動的思念,又訂好了後天往紐約的機票時,私家偵探給他發來了將他打入最末深淵的最後一擊。

那是一份美國知名報紙娛樂版頭條:

“賭城千金高調出櫃 華裔愛人身份成謎”

報紙上的合照雖然打了馬賽克,但是他一眼認出與Chrissy十指相扣的那個華人女子是誰。

程予行想起這個幾乎與Summer形影不離的白人女孩,終於明了即使他這個旁觀者也能清晰分辨出的她對於Summer不同尋常的感情。

怪不得她對Frank充滿了敵意,怪不得她無數次跟Frank搶人。

原來是這樣。

可是Summer,竟然也是這樣想的麽?

她因為對Frank失望,進而明白自己是要跟Chrissy在一起的麽?

程予行的心一點點冰冷下去。

除了報紙,私家偵探又發來了很多她們親密無間的相處照片,她們甚至一起回了Chrissy位於拉斯維加斯的城堡家園。

他的一顆心,已被她碾落成泥。

程予行撕毀了那張機票,通知偵探工作結束。

17歲邂逅,19歲沈淪,24歲的程予行終於決定放自己一條生路。

再見,Summer。

再見,我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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