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50 (1)

關燈
天色已經漸漸夕暮,紅瑞的太陽在西邊沈了下去,餘輝照進皇宮裏,平添幾分秋日的煩躁。

她面色不善地模樣,讓偶爾經過她身側的一名宮女低著頭,瞧也不敢瞧她,就縮著肩膀飛快地見過禮之後,就走了,她很陰郁,心頭無端升起了想要發怒的前兆。

那名宮女行走的方向是禦書房,正是那個自己剛才離開的地方,如果不是她有滿腹難以排解的心事需要自我調節,否則早就怒氣沖天地離開這裏了。

黔元國的皇宮裏,奇怪的事情和人還不少。只是就是這位翻臉無情,換個星期比喝口水還快的德帝,能夠有這麽詳細而漫長的計劃來讓將兆國和大苒國納入黔元國的實際統治之下麽?

她陰沈著回過頭,卻不料看到了眼前一位她沒想到會親眼見到的人,稍頓了片刻之後,她立刻反應過來,躲藏到一旁的樹邊,將自己身形藏起來,不讓人發現。

那是,紫玉。

她以為跟這裏的主子回報完畢之後,紫玉早已經回到了大苒國,繼續做她奚霖貼身宮女的角色,然而沒想到還沒有離開,就這麽明顯地躍進了她的視線之中。

紫玉走過她身前不遠的路之時,她屏住了呼吸,竭力地讓自己躲好,不讓紫玉發現。可是紫玉好像也沒有特別註意到兩旁的事物,而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神色有點兒凝重。

她看著紫玉的背影踏上了臺階,進入了禦書房,消失在自己視線之中,不免心頭升起種種猜測。

紫玉早幾天便來到了黔元國,要報告什麽事情,恐怕早已經說完了,這會兒,又為何還不走?現在去見德帝,究竟會有什麽事?有關大苒國的事嗎?還是別的呢?

想到這裏,她凝神靜氣,從樹後走出來,裝作無意地往禦書房走,但是手心卻是冒汗。如果要知道紫玉進去後和德帝說些什麽,那勢必她要做偷聽這樣的事。在黔元國的皇宮裏,若是被逮到偷聽皇帝的話,那不是鬧著玩兒的。

她咬著唇,為難地看著守在禦書房門前的兩名侍衛。從正門看來是不行的,唯有繞道而行了。她飛快地扯下自己一只耳飾,裝作慌張地尋找的模樣,開始在地上探尋,註意到兩名侍衛並沒有將註意力放到她身上,她才稍稍放心了,繞了一圈後,終於到了臨近禦書房的一個角落裏,那裏是死角,卻也算是很好的掩護。可若是被抓到,那也是死路一條。

她凝神細聽,禦書房裏有輕輕的人聲在交談,她聽到了紫玉的聲音。

“皇上,那是千真萬確的。”紫玉好像很生氣地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想要發洩,卻無從發洩的苦悶。

德帝聽了她的話,靜默著,也不說話,直到紫玉再叫了一聲“皇上”,他才開口道:“可是他為何要這麽做?朕想不通,這與他有何好處!……莫非,是為了她嗎?”

她用手捂著口,不讓自己吃驚的呼吸聲傳入屋內。

德帝口中的“她”,是誰呢?“他”,莫非是奚霖麽?她無端猜測著,接著聽到了紫玉咬牙似的聲音。

“不是!絕不可能!”紫玉斬釘截鐵地說,“我猜測他是借大婚的名義,有所作為。”

“作為?”德帝驚訝地問。

“是的。”紫玉肯定地說,“他調集了數萬的軍隊駐紮在與兆國邊境最近的虎衛營,那裏是極好的隱藏之地,駐紮幾萬人,兆國也無從發覺,地勢覆雜,很不容易被發現。”

“哦?有這種事?!”德帝急道,“莫非他不想活了?朕要他按兵不動,讓大苒國先修養幾年再行事,這麽操之過急是何意?還是,他並不知道兆國的太後是我們的人?”

紫玉好像否定了,她說:“紫鳶是我姐姐,他怎麽會不知道?!”

聽到這兩人的關系,她幾乎是要喊出聲來!

紫鳶、紫玉,兩姐妹,名字中有一個字相同,但是她不曾想過這其中有什麽關聯!卻未料到,雙生姐妹,一個在兆國,一個在大苒國,都入了宮,都成了黔元國控制兩國的工具!

然而,從紫玉話語中,她卻聽到了比這個更可怕的消息!

奚霖,要攻打兆國麽?他有意吞並兆國麽?那是她的國家,他怎麽能——不,不可能,從兩人的對話中,她聽得德帝也不曉得這件事,那麽是奚霖一意孤行不聽控制?紫玉緊張的原因,好像就是這一點。也就是說,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不想要當一個傀儡麽?

可是,他反抗的第一件事,難道就是要引起戰爭,攻擊兆國,從而實現自己的野心麽?他,目的為何?是要合並兩國之後徹底違抗黔元國麽?還是,有別的意圖?

如果說,他僅僅是想擺脫黔元國的控制,大可不必這麽做,他如今是一國之主,除非有把柄在對方受傷,否則壓根不需要聽命才是。

那麽,他的把柄,是什麽呢?

她想到這裏,趕緊搖了搖頭,不讓自己的想法滑入不妥的地方,那是她不可以去觸及的,那是她會軟弱的地方,是她敬而遠之的——

“那麽,他是想反了?”德帝提高了聲音,似乎有些生氣。

“恐怕是的。但我不知道他——”紫玉說到這裏,突然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她微微一怔,以為自己距離太遠,正打算將耳貼上墻,卻聽得有一道抽泣聲在一旁響起,擡起頭時,楞楞地瞧見紫玉正面色難看地瞪著她。

她被帶進了禦書房,面對著德帝和紫玉。

“沒想到隔墻有耳。”德帝見到她被抓過來,也沒有露出很生氣很驚訝的感覺,反而是一種給人有點可惜的意味。

紫玉將她推到了一旁,嚴厲地掃視了她上下,口氣冷硬地說:“你怎麽會在這裏?”

她面無表情地望著紫玉,並不打算回答這種話,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跟對方說一個字。

紫玉將她不說話,只好轉身看向德帝:“皇上,她何時在這裏的?為什麽她會留在這裏?”

面對紫玉有些咄咄逼人的問題,德帝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說:“她在不在,什麽時候在,這一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了多少。”說著,他來到了她面前,笑了笑,“宜寧公主,你莫非是他派來的反間計嗎?”

她沈默不語,既不想回答,也不想問。

紫玉見她如此反應,似乎生氣起來,怒氣沖沖地來到她面前,以往倨傲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形而外的憤怒與氣急敗壞。

她不懂,為何紫玉會是這副神情,不是該志得意滿嗎?

“快說,你知道多少?”

她淡淡掃了兩人一眼,想著,如果自己不說,是不是什麽答案都得不到?如果自己說了,是不是會引出一些她很想明白的真相?

“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她想了想,這麽說道。

紫玉倒抽一口冷氣,狠狠瞪著她。

德帝卻是挑了挑眉,閑適地反手在身後,看向她道:“說來聽聽。”

“你們在我剛出生的時候,抱走了我和奚霖,然後將他掉包,再送回宮裏,讓他一步步登上皇位,這樣大苒國就是你們的囊中之物了。至於兆國,紫鳶借機利用美色接近我大哥,最後害死了他,她就成了新皇的娘,當朝的太後,這樣兆國也成了你們的所有。現在,三個國家實際上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下,不是嗎?”她面對著德帝,冷笑著道。

德帝訝異地張了張口,隨後伸手鼓掌,叫好道:“真是聰明,不愧是兆國公主……”之後,他放下手,說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全部事實,那麽朕也無需再多說一個字,當然,知道真相總要付出代價的。”

她不會以為這個代價僅僅是打她幾大板這麽簡單。只是看德帝那副樣子,也沒有被拆穿計謀之後的氣急敗壞,反而是紫玉怒視著她,好像自己說的那些嚴重冒犯了她一樣。

“代價是什麽?你想控制我?就好比你控制了奚霖一樣?”一個人,即使是從小被訓練,也不可能在長大之後一點兒都沒有興起過反抗的念頭。不管是奚霖也好,紫鳶也好,他們總會有一絲想要脫離控制的念頭。那麽,這東西是什麽呢?讓他們不得不聽命於黔元國的東西是什麽呢?

“你以為呢?”紫玉搶道。

德帝聽了,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然後說道:“宜寧公主,你該不會還對那位假奚霖動情吧?他都要娶別人了,你這份癡情有何用?”

“他,不是假意娶妻,實際要攻打我的國家嗎?”她冷冷道。

德帝楞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地說:“哦,你連這個都聽到了——”似乎一副佩服的樣子,但卻讓人看不透他平靜的表象下,隱藏著什麽。

“他要反抗你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敗?”她故意加強了語氣。

德帝輕笑著道:“反抗?哈哈……”他笑了一會兒,好像這是無稽之談,“如果要反抗,何須在此時?他大概皇位沒坐幾天,所以腦袋還不清醒。不要忘記了,他的命在朕的手上!”他張開手掌,看著掌心說道。

她聽了卻心裏一凜。奚霖的命,在他手上?那意味著什麽?是奚霖中毒了,還是什麽?她無從知曉,卻無端的害怕起來,害怕之中,夾雜著怨懟,是對自己還存有對那個人關心的自嘲與自怨。

早已與他無關,又為何斬不斷?

“皇上,殺了她。”紫玉聽著聽著,突然插嘴道。

德帝聽到她這麽說,眼神淩厲地掃過來,硬聲道:“殺了她?你好大的膽子——回去告訴奚霖,她在朕手上,自己的命可以不要,那她的命是不是也不用給他留著了……”

她努力讓自己表情平靜,卻看著紫玉不甘而憤怒地離去,心裏升起了一股既難過又無謂的情緒。

她不會去想奚霖會如何選擇,不管他選擇攻打兆國也好,聽命黔元國,停止攻擊也好,他的選擇都與她無關。可是他若是讓兆國生靈塗炭,哪怕是殺了兆國的一個百姓,她都窮盡自己之命,也要讓他償還!

可是,這一切的幕後之人,眼前將他國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德帝,卻是最讓人恨不得一擊斃命的人!

“你覺得朕很殘忍?”

她面無表情地回看著他。殘忍不過一個詞,卻不及他所作所為的萬分之一。用這樣一個惡毒的計謀,達到自己掌握三國的目的,他豈可用殘忍來形容?

“瞧你很痛苦的樣子,在想他?想那個正預謀奪取你的國家的人?真是無知啊,女人就是無知的!可惜,朕就偏愛她們——這麽著吧,”德帝做出一副恩施的模樣,撫掌道,“你成為朕的貴妃,那麽如果大苒國攻打兆國時,朕可以聯合兆國對付大苒國。當然了,你那時候要當兆國的女皇也可以,大苒國的也可以,朕都會滿足你的。”

她聽了這些,簡直想要笑出來了。

“真是夠大方的,”她已經不知道該憤怒,還是難過了,“就不怕我走出這個門,就讓你那些嬪妃謀殺了嗎?”

德帝一楞:“她們找過你?”

“是又如何?”

“如果是,那麽朕就替你殺了她——”他說得如喝一口水那麽簡單方便,“怎麽樣,這個條件?一個國家換你一個人,朕夠大方了吧?”

她終於笑了出來,看著夜色已經降臨,禦書房內點燃的燭火,搖曳的火光下,德帝的臉混雜著一種幼稚和深沈之間無法分辨的顏色,她看不明白,卻深知眼前的人,是個無法輕忽的人。

“我何德何能,還是,你覺得得到兆國的公主,心裏很痛快?”她諷刺地說。

然而德帝卻好像沒有聽出她的暗諷之意,笑瞇瞇地搖頭:“你錯了,朕要的不是公主,而是奚霖的女人——”

她頓時表情僵硬,後背竄起一股冷氣。她並不認為德帝與奚霖從前有何瓜葛,以至於他會產生一種如此讓人想笑又覺得發寒的話。那是接近扭曲的話,她不該是這樣的處境,不是嗎?

“他與我,再無瓜葛!”她咬牙道。

德帝沒有反駁,而是笑,笑看著她,笑得她心裏發毛。

然而就在這時,卻聽得外頭有人喊道:“皇兄!皇兄!”

那是玉菱公主的聲音。

德帝瞧了一眼她之後,喚人讓她進來,於是,玉菱公主急切的身影很快出現在兩人面前。

“啊,公主你也在!”玉菱公主十分高興地喊道,兩個面頰紅彤彤的,雙眼中發著光,手握成了拳頭高舉著,像是想要表達什麽一樣,“我、我……”

突然的結巴,令德帝笑了:“小妹,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好事?”

她同樣看著眼前的人,當真是一副被什麽東西打中一樣。或者說,想了很久很久之後,終於得到了的感覺。對於玉菱公主而言,那是什麽呢?

一個人影滑過腦海,她楞住了。

腦海裏想起了阿孟曾經說過的話,再看玉菱公主忽然雙手捧著臉頰,羞怯的模樣,她預感很強烈地覺得,此時一定跟阿孟有關。

果然,玉菱公主扭捏了一下之後,飛快地說:“我,我要成親了……”

她感覺到某種東西從自己體內消失不見了……

反觀德帝,聽了玉菱公主這麽說後,飛快地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她之後,轉向自己的妹妹:“當真麽?他答應了?”

玉菱公主興奮又緊張地放下手,去拉德帝的袖子:“皇兄,阿孟答應了,我要跟他成親!”

“宜寧公主呢?她是阿孟的主子,你可不要只管自己的想法才是。”

她聽到這裏,怔怔地轉向玉菱公主。

德帝說,她是阿孟的主子?那麽,他還並不知道,阿孟是真的奚霖嗎?是不是紫玉沒有察覺到阿孟在這裏?所以,她想到阿孟已死,並沒有將全部的事實報告給德帝知道嗎?或者,這個只不過是德帝的障眼法?

正揣測間,雙手被玉菱公主拉住了,她望著面前渴求的臉蛋,那眼眸裏隱含的情意,令她不知該如何反應。

“宜寧公主,你不會反對吧?”

她,該反對嗎?還是點頭稱好呢?

由於玉菱公主的關系,她很神奇地,並沒有被德帝關押起來,或者是軟禁,反而得以陪著她在皇宮裏走動。只是被纏著成天問她同不同意她嫁給阿孟,這一點令她頭疼不已。

“只要阿孟同意,我也沒什麽話好說呀。”她如此回答,但是顯然玉菱公主覺得她在敷衍。

“公主,你是阿孟的主子,如果我和阿孟成親,你也就是我的主子了呀,你就回答一個‘好’,不成嗎?”似乎很在意她的意見的玉菱公主,執拗的程度令人無法招架。

但是,她能回答一個“好”字嗎?她能明知道阿孟是在利用玉菱公主,而眼睜睜地看著眼前單純善良的人,落入那牽扯到很多很多人和事的悲劇的當中去嗎?

她,是無法看著這張純真的面孔,點頭答應的。

“我說了,只要阿孟和你都同意,我——”她頓住了話。

玉菱公主嘟起嘴,擡起眼瞅著她:“公主,你一定是不高興我嫁給阿孟的,是不是?”

“……什麽?”她沒想到玉菱公主這麽敏銳,只是,這個中原因,玉菱公主又是否知道呢?她忍不住想著。

玉菱公主扁扁嘴,雙手繞著指頭,看著眼前的湖面,想了想,幽幽地說:“阿孟一直還喜歡著公主,所以公主不想我嫁給阿孟,免得將來吃苦,是不是?”

她不知道,原來在那顆純真善良的外表下,是一顆玲瓏剔透的冰雪聰明心。玉菱公主果然察覺到了阿孟的異樣,但是她卻不知道,原因並非阿孟喜歡誰這一點。

“……公主,你多想了,阿孟如果還喜歡別人,自然不會要娶你的。”她只能這麽說,然而說了,卻覺得這樣的自己好卑鄙,刻意地繞開了一個可能性,卻掉入了另一個欺騙的深淵裏。

玉菱公主將信將疑地擡起臉,怯怯地開口道:“是嗎?阿孟是因為喜歡我,才答應跟我成親的嗎?”

她知道現在點頭稱是,會更容易地將事情解決,可是她硬是無法這麽做。她並不是善良的人,不是個連撒謊都不會的人,可是在這種時刻,卻又如何能夠這麽說呢?

“這一點,你要問阿孟自己呀,我想他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的。”她只能這麽說。如果阿孟當真要利用玉菱公主,當聽到那樣的問題時,一定會回答是。如果他沒有回答,那麽——她搖了搖頭,自己這麽說,好像又將阿孟推入了某個不得已的地方。這件事,不管行進到什麽地步,都不會是一個圓滿的結局了吧?她在心裏深深地嘆了氣。

而玉菱公主卻是輕易地相信了。

“好,我這就去找阿孟問清楚。”說著,玉菱公主當機立斷地留下她,跑開了。

望著遠去的孩子般的神情,她不知道未來降臨到玉菱公主頭上的,會是什麽結果。是幸,還是不幸?她不希望因為德帝的野心,而害了玉菱公主的一生。如果以後阿孟真心對她好也就罷了,萬一阿孟一心只是利用,那——

她矛盾地想著,沒有瞧見不知何時身後站了一個人。

“公主。”

她猛地一驚,回頭卻望見懷王齊宇正冷冷地看著她,好像她做了什麽得罪他的事情一樣。

齊宇正走了過來,來到了她面前,原本爽朗的表情變得有些令人看不透的陰沈,他看了看四周,發現並沒有人經過時,才開口說道:“聽說你被踢出來了。”

“什麽?”她聽不懂他怎麽這麽說。

“你不是被皇兄厭棄了麽?”齊宇正這麽說時,面上完全是唾棄一般的神情。

她心裏蔓延開冷笑,說道:“懷王的消息倒是靈通,看來恐怕在後宮之中,也沒有你不知道的事。”她暗諷地說道。既然能夠在這麽短時間內知道禦書房裏剛才發生了什麽事,那麽這懷王豈非不需要她的互相利用,就可以輕易地掌控到德帝的一切麽?眼前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城府?

齊宇正靜靜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揚聲笑了開:“宜寧公主啊……你當真是一位聰明如雪的姑娘,只可惜,看來我們的合作要到此為止了。”

對於才短短片刻的所謂合作關系,她並不覺得有存在的必要。如今,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所猜想的是真真切切發生的事實,那,她又何須做什麽呢?

“請便……”她狀似輕松地說,不打算讓他看出自己心裏沒有底。

盡管驗證了她猜測的是事實,可是她還不知道奚霖和紫鳶被掌握的所謂命脈是什麽。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報仇。是聽德帝的話,成為他的皇妃?不,德帝絕對不會因為她,而聯合兆國滅了大苒國。如果後果是如此,前因必定不會是她。所以,這條路,絕對是德帝想要羞辱她而設的。

那麽,利用阿孟的方法?成為黔元國駙馬的阿孟,卻也不會有掌握黔元國實權的機會。眼前的懷王正虎視眈眈地看著皇位,而玉菱公主的另外兩位封王的皇兄,只怕心思也不會那麽簡單。要在如此覆雜的情勢下奪得皇位,阿孟要走的路比曾經的奚霖難很多,幾乎可以說成功的機會為零。所以,她很想阻止阿孟,可是阿孟是阿孟,並非是她的護衛啊——

“你就不怕我去向皇兄告狀,反咬你一口?”齊宇正見她並不氣惱,也不失望,不免有些懷疑,懷疑她為何會如此簡單就接受了這樣一個結果。

她無所謂地說:“請便……”如今她是困在黔元國的籠中鳥,所有的事都在德帝的掌控之下,她甚至覺得德帝知道她來這裏的目的是找尋真相,找尋報仇的機會。那麽,多一個碎嘴之人又何妨呢?再者,她並不認為眼前的懷王會這麽沒大腦地去這麽一說。

齊宇正上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宜寧公主,你當真動靜相宜哪。”

她不明所以地擡起臉:“什麽?”

“我——”齊宇正忽然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前方,她察覺到他越過她看著某個點,不由得轉過頭來,卻瞧見了不遠處,阿孟正沈默地看向他們這邊。

“我這位未來妹婿,好像擔心你擔心得緊哪。”齊宇正不懷好意地說,“如果小妹將來會過得不幸福,你說我是不是該趁早先下手為強?”

他的意思,是殺了她嗎?

“如果你要靠殺了我來保證她的幸福,那麽不如先殺了她比較好。”她冷冷地皺眉道,“阿孟是我的護衛,僅此而已,要怎麽想,都是你的事。”說完,她率先離開了,朝阿孟走去,沒有理會身後齊宇正眼底積蓄的陰霾。

“走吧。”來到阿孟身旁,她也沒有多做停留,而是這麽說了一句,就往前走了。

阿孟跟了過去。

兩人走著走著,來到了阿孟的房間,在前廳裏,兩人面對面坐下了,看應當沒什麽人跟蹤之類的,將門關上了。

“你怎會跟懷王在一起?”阿孟開門見山地問。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擔心,笑了笑,說道:“只是一個無聊的人——倒是你,什麽時候答應了玉菱公主的婚事?”她也直截了當地問了。

這一問,阿孟就不說話了,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滿室的丹桂香味飄散,總讓人有種身處異鄉的孤立感。明明室內的兩人是相處很久的人,為何會覺得根本不屬於這裏,根本不了解對方呢?

他漠然看著茶水,暗暗咬牙。

“阿孟!”她低叫道。她從未見過阿孟這般模樣,有些秘密隱藏起來不想讓她知道,有些話擱在心裏不想說給她聽,這種感覺強烈到她無法忽視。她並不以為以前的自己是個好主子,可是起碼,如今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兩個人有共同的目的,至少可以成為傾談的朋友,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們了。已經,再也沒有人可以站在他們的身旁,伸手扶持了呀。

面對她的焦急,阿孟終於放下了茶水,下定了決心地說:“我已經說過了,我要利用她。”

這麽明白地話,將阿孟的想法一目了然地攤開在兩人面前。他要利用雨淋公主,完全地利用,幹幹凈凈,不拖帶感情,是他這麽說的用意吧?是怕自己後悔吧?

她這麽理解了,因此覺得,阿孟也在為這個決定而飽受內心煎熬,因此覺得,她與阿孟,真的已經退無可退了——

“阿孟,”她低語著,誠摯地道,“這條路,我不希望你走,這樣做,會傷害她,也傷害你自己。可是,我也知道眼前沒有更好的辦法,不過,或許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怎麽樣將事情降到最低——我不是聖人,我當然也希望以牙還牙,可是不該利用玉菱公主,你也不忍心,不是麽?”

“……”阿孟定定地看著她,良久良久,“公主,你與她一樣,可是他們可考慮過你的感受?”

是啊,黔元國的德帝,紫鳶,奚霖,他們哪一個人將她的幸福與否放在心裏過了?一個也沒有吧?她,是奚霖用來牽系兆國的一個棋子,於紫鳶而言,不過是需要除掉的兆國皇族的另一個人而已!

“阿孟……”她嘆氣,“所以,我不希望你成為他們那樣的人——可是,或許你不必這麽做了,大苒國即將攻打兆國,而黔元國不會聽任他這麽做,所以——”

阿孟凝視著她,聽她說話,看著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然後啟口道:“公主,如果他去攻打兆國,那你怎麽辦?”

“……”她能怎麽辦?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之人,“我或許會被殺了吧……”她幽然地苦笑了一下,將剛才禦書房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孟。

阿孟聽了,雙眼瞪大如珠,幾乎是一口氣堵在嘴裏出不來。過了良久良久,他才默默垂首,再度擡起頭道:“公主,你莫非打算聽他的無恥建議?”

“我也曾那麽想過,可是又多麽愚蠢——你若當真要和玉菱公主成親,那麽我至少想讓你知道,她人很好,你以後勢必要傷害她的,那麽成親之後待她好些,我想她也會開心的——對了,她說要來找你,你們沒碰到面嗎?”

阿孟搖了搖頭:“沒有——你不要轉移話題。”

她並不是轉移話題,而是——而是什麽,她也說不上來。如今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真不知道自己所謂的報仇的決心和目標,在哪裏。

要說兆國的紫鳶是她的殺親之仇,那麽在背後策劃這一切的,難道不是德帝嗎?她的真正的仇人,難道不正是他嗎?如果能夠殺了他,是不是也算替兄長報了仇呢?

“阿孟,如果你可以不娶公主,或者,假意娶公主,在成親之日,我們找機會,殺了德帝,你覺得這個計劃可行麽?”

阿孟聽她這麽說,忽然用一種很奇怪的眼光,在看著她,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阿孟?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公主,”阿孟搖頭道,“不是我反對,而是,你不該被卷入其中。你總不忍傷害別人,可是你卻被那麽多人傷害。你讓我——”他頓了頓,閉了閉眼,好似不忍再說下去,“公主,婚事我已經答應了,無論如何都會進行下去。不管花多少年也好,我一定要讓黔元國的人付出代價!至於別人是不是受傷,那不是我該管的事!”

她吃驚地望著阿孟。

他如此決絕地下了決心,要將他的仇,進行到底。

她反觀自己,是不是真的因為不忍傷害玉菱公主,而走向了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的方向呢?她,是不是在旁人眼中看來,是一個沒用的人呢?是不是太優柔寡斷,想要報仇卻結果一事無成的人呢?

“阿孟……”她嘆氣,無力極了。伸手抹了把臉,頹然垮下肩膀,不知未來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麽。

於是,阿孟和玉菱公主的婚事很快地進行了。

整個黔元國皇宮裏,到處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的氣氛。

只是唯有即將拜堂成親的玉菱公主,有些惆悵。

她跨進了玉菱公主的房間,看著在銅鏡前,由著宮女妝點發飾的新娘,再過不久,兩人的儀式就將舉行。在那之後,阿孟的第一步計劃就將成功。而那會是玉菱公主承受的第一份痛苦。

是不是預料到自己會遭受到怎樣的情形,所以她在難受呢?

她默默地想著,終於放下心裏的不忍,堆砌出欣喜的笑臉,來到她們旁邊,笑瞇瞇地探頭看了看銅鏡中美麗非常,脫去了稚嫩之感的玉菱公主。

“你好漂亮呀,公主。”一身紅嫁衣的玉菱公主,頭戴金玉發飾,臉頰妝點紅暈,如同外頭高掛的紅色宮燈一下,令人一看便覺得喜氣而幸福。

只是眼底那流動著的不安,卻生生地出賣了喜慶的表現。

見到她的出現,玉菱公主揮退了宮女:“你們下去吧……”隨後,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怎麽辦,公主,我好緊張哦,怎麽辦?”

她微微一楞,原來玉菱公主並不是難過,而是緊張麽?她放下了一些擔憂,笑道:“沒什麽的,等一下會有人告訴你怎麽做,你只管去做便是了。”

玉菱公主瞪大眼,驚奇地說:“這麽簡單?怎麽公主你好像很有經驗似的?”

她嘴角的笑忍不住裂開了,隱忍下苦澀,笑道:“是有人告訴我的呀。”她,哪有成親的經驗。這一生,她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經驗了……

隨後,她陪伴著玉菱公主,來到了喜堂。

然後,她看到玉菱公主與阿孟終於拜了堂。

然而,在不經意處,她瞧見了阿孟若有若無地投向自己的一瞥。

心裏,她百味雜陳,看著一對新人接受各種祝福。

無奈,她退了出去……

整個黔元國皇宮,都沈浸在這樣的喜悅之中,哪怕是宮女、公公,或者是懸掛於上的宮燈也好,都可以瞧見那種期盼與希望,幸福與感動。

可是,月缺月殘,唯有老天知道,那樣幸福的表象背後,隱藏著的,是怎樣的真實,那是她無法釋懷卻也無法阻止的發展,是她不忍卻無奈地放任。

“唉……”如果說,她是黔元國中被困的鳥,是被黔元國的德帝一手主導剪短了翅膀的鳥,那麽此刻沈浸在幸福的氛圍中的一對新人,他們是什麽呢?一個心懷計劃,一個視而不見的偽裝。

他們,可真的幸福嗎?

沒有人回答,僅僅是前方草叢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想著皇宮裏是否有老鼠之類的東西,仔細一看,草叢中又動了一下。

她好奇地走了過去,低頭查看了一下,並未發現異常,正要直起身子,暗嘆自己敏感,卻覺得後頸一下刺痛,整個人就被黑暗籠罩了……

這是她不曉得第幾次無緣無故地暈倒過去,又數不清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下醒過來。

環顧了一下四周,漆黑一片的屋內,並沒有什麽其他的氣息存在,也看不清身處何地。

她是被什麽人綁架了?還是做了一場夢?她壓根想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