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4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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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報仇,她要報仇,可是,如何做?要想一件事很簡單,要去做一件事,卻那麽難。

在兆國,她孤立無援,在大苒國,更別說了。那裏有一個假皇帝,一個紫玉,除了身為太後的姨媽賢妃娘娘,她有誰能夠依靠,能夠借力?震霆將軍嗎?

兆國的事,如何能讓大苒國的人來插手呢?更何況,或許在大苒國某些人的心裏,吞並了兆國,會使大苒國壯大強盛,一統中原呢。

她手上,實在沒有任何一顆能完成她目標的籌碼。

最糟糕的是,如今,她被迫跟著奚霖,坐上了前往大苒國的馬車裏。

還算大的馬車內,坐著她與他,還有顧大嬸三個人。不知何故,紫鳶竟然會讓她熟識的顧大嬸跟著她前往,是對她沒有半點值得重視的心思呢,還是別的原因?她無從知曉。

只是這一路上而來,不過幾天光景,空氣中獨有的甘草味道,已經讓她心力交瘁了。胸腹不斷湧上的厭惡感,化為了幹嘔,嘔不出多少苦水來,卻令她食不下咽,吃盡了苦頭。

她不是要絕食,卻當真沒有辦法令自己吃進多少東西去。

“公主,你再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哦——”顧大嬸憂心忡忡地瞅著她。

她虛弱地扯出一抹笑,看著對面的人:“沒事……”即使掩著嘴,她依然無法控制奔湧而來的感覺。自上了馬車以來,她未曾看過他的臉,哪怕簡單的一瞥都不曾,可是她要呼吸,不得不將他的味道吸進身體。

痛苦而煎熬的一段路程,她究竟還要過多久,才能得到解脫。

“哎喲,可心疼死人了……”顧大嬸大驚小怪地嚷嚷,似乎有什麽話要說,“皇上啊,你到底幹了什麽好事讓公主難受成這——啊!”

她皺眉望著顧大嬸突然大叫著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臉驚慌失措的模樣。

一旁,一直沈默地看著兩人的奚霖,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顧大嬸。

“該不會是,不會是……”顧大嬸欲言又止,好像怕得罪了什麽人。

她虛弱地幾乎要將頭顱靠著車身,背靠著車,才不讓自己滑倒下來,實在沒多少力氣去陪顧大嬸玩什麽故作玄虛。她擡了擡手,示意顧大嬸快說。

顧大嬸縮著肩膀,一雙眼睛輕巧地轉了一圈,最後壓低了聲音,用僅能車內三人聽見的聲響說道:“會不會是——有喜了?”

這一聲出,令她渾身的血液頓時從頭到腳一片凝固。

孩子?孩子?!

她幾乎要低頭卻看自己的腹部,卻又生生忍住了。

她作了多少孽,才會有了他的孩子?!

“嘔……”她捂著嘴,可是卻忍不住反酸湧上來,難受得她幾乎眼淚汪汪,流出的淚卻是冰涼冰涼的。她不曾想過這個問題,那過往的記憶被她封存到了十八層地獄裏,永世都不能浮上來。可是顧大嬸這一句,卻如翻血肉,硬生生扯開了,令她心裏鮮血淋漓。

奚霖瞧她模樣,雙手環胸,不言不語,面色淡淡,可是眉宇間那股隱忍的怒氣,卻已經形而外了。

“啊,我說錯了……”顧大嬸縮成了一團,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兩位主子的反應。她幹笑兩聲,企圖蒙混過去,才多少天而已,要害喜也得過了一兩個月吧。“請公主恕罪。”

她沒有搭理,僵直著身體,等這波難受過去。可是身體上稍微舒坦了些,心裏卻無法褪去那造成她幾乎要吞下針,吞下□□,扼殺可能即將存在的孩子。

“如果有了,我會跳下城墻。”她看著小窗外,慢慢掠過的景色,卻一點兒都沒有看進眼裏。浮現在她眼前的,是自己一刀一刀刺進小腹,鮮血如註流出的樣子。那裏,漆黑一片,只有她一個人,只有她一個人……

顧大嬸聽了她的話,不禁錯愕地楞住了,她緩緩回頭瞧了一眼身旁的奚霖,眼尖地發覺,他以往淡如風的面色龜裂了,真實的、夾雜著憤怒和不知名情緒的表情,浮現在他臉上。她猜想,那是難過與生氣的吧。

馬車內,升騰起一股窒息般的感覺。

顧大嬸最後實在受不了,又不能跳下馬車,只得深吸口氣,打算靠自己來打破這層堅冰。

“公主,你跳下來,我在下面接住你,我肉多,保護公主。”

她聽了,心裏那破敗不堪的空氣,終於緩緩流動了起來。

“壓扁你了……”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如此平靜地說。能說出這句話,耗盡了力氣,耗費了多少力氣,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旁的奚霖依然面色陰沈,眼眸裏淤積著洶湧的波濤,那是足以吞噬所有人的狂風巨浪,是他自己掀起的風暴。

“我不會允許你跳下去。”

終於,她第一次,將視線投向他——

“你不允許?”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可天知道她幾乎是用心頭淋漓的鮮血抹去了塵土,才讓自己的雙眸中,再度印上了他的影子。曾經發誓不再見他,曾經告誡自己就當是一場噩夢。可是,他不允許?

他迎上了她的註視,那曾經依戀的眼睛裏,如今竄上的是刀是劍,是要將他欲殺之而後快的決絕。他心裏隱隱一痛,卻不打算迎合她的意願。

“如果你逼我的話,即使要囚禁你,我也會這麽做。”那是他真實的,深刻的,執著於她的愛戀。可是,她恐怕無法接受了吧?那一天之後,他親手將她眼裏對自己的哪怕是知道自己是假冒的人之後還依存的一點點留戀,都扼殺了……

顧大嬸見兩人之間火花四濺,似乎要燒著了馬車,盡管言語冰冷徹骨,可是總感覺他們兩個人都在冒火,不由得想再度跳出來緩解一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公主、皇上,請息怒,這個,反正現在還早,趁這段可能的時間,你們各自再好好想一想,吧?”最後一個字,落在她被兩人同時掃射了一眼之後。

顧大嬸眨眨眼,聳聳肩,不想獨善其身。

“公主,我知道你心裏很委屈,可是事情都發生了,還能怎麽辦呢?想當年,我也曾經遭到過這種該絕人家祖宗十八代的事情,可是我最後想通了,大不了當被狗咬了一口——呃,被老虎咬了一口,一個人還是活得好好的,是不是啊?”

她聽了,腦海中如一道流星劃過夜空。

眼前的顧大嬸,有一張大嬸的臉,眼眸笑笑,對於身旁的奚霖,大苒國的皇上也毫不畏懼,甚至口無遮攔地暗諷他是狗。身在皇宮的宮女也好,公公也好,他們對自己的身份多有認知,絕對不會嘴大地冒著殺頭的危險脫口而出這種話的。

可是,瞧顧大嬸又分明很畏縮的樣子,難道她那些話都是隨性而為?難道她只是冒著大不敬的危險,真的在勸解自己?甚至還說出了,她也曾有過這樣經歷的話——

最後,一個人還活得好好的?

她不得不瞇起眼睛,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嘴。轉念一想之後,冷然道:“被狗咬了,你說得對——”她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在隱忍著恥辱和無能為力地頹喪之間徘徊。

顧大嬸連忙點頭,瞥了一眼悶聲不吭的奚霖一眼,對她說道:“公主你想開就好——現在你去大苒國多好啊,當了皇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看誰不順眼就可以想怎麽對付他怎麽對付他,你說對不對?”

她不會認為顧大嬸口中的他,是指某個人。

“皇後啊……”她嘆著氣,自嘲地笑了起來,然而突然捂著胸口,“唔……”

顧大嬸驚訝地瞪著她:“公主——”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公主——”她慌張地看著她身子靠著車壁,面色蒼白,呼吸急促,額頭冒出冷汗,現在可是暑熱正盛的時候啊!

她很難受,擡頭使了好多力氣,才扯了一朵安撫的笑容給顧大嬸,可是那朵笑容還殘留在唇邊的時候,已經意識漸漸飄忽,緊接著,就昏了過去。

顧大嬸嚇呆了,趕緊沖過去扶著她:“公主?……”

奚霖也焦急起來,蹲到了她面前,仔細查看了一下,探著她的鼻息,她還在呼吸的事實,令他幾乎跳出口的心,歸了位。

“皇上,”顧大嬸冷靜了下來,皺起眉,思怔了會兒,說道,“公主好像毒發作了——”

奚霖擰眉:“不是不會毒發?!”他曾經讓大苒國的大夫看過,也曾經聽過保證的,“難道紫玉下了另一種毒?!”他為著這個可能性而提起了心。貼身宮女的心思,他猜不透,但是卻深知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顧大嬸搖搖頭:“應該不是,跟她前幾天的狀況有點像——或許是悲慟過度,才讓她自身控制不住毒性,毒發了出來。紫玉下的毒,永遠會留在她身體裏,但是卻不會要了她的命。照理說,應該不會出現發作現象。但是這幾天她經歷的事情太多,誰也無法預料。”

“那你還不快用解藥!”奚霖斥聲道。

顧大嬸吃驚地道:“毒又不是我下的!”

“別裝模作樣,身為紫玉的師傅,你有什麽能耐我還不知道!快點!”奚霖沈聲道,言語中隱含命令。

顧大嬸聳了聳肩,“哼”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之後,想了想,交給他:“給你……”

奚霖接了,將紙包裏的藥粉倒進她的嘴裏——

藥粉很苦,她的嘴中都是苦味,卻也比不過心頭,苦澀得幾乎吞噬掉僅有的一點明亮的顏色。

方才的一切,她都聽見了。

從顧大嬸說她自己一個人時,她隱約覺得不對勁。腦海中卻忽然記起,在兆國京城外,她和他初遇顧大嬸和她丈夫之時,她曾說過家中有子有女的事情。

於是,她只不過想做個試驗,不過是要聽一聽,顧大嬸是否真的那麽擔心自己。然而聽到的一切,卻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個笑容滿面如鄰家大嬸的婦人,帶著生病的丈夫一路求醫的好心婦人,那個陪伴在她身旁或許從而往後只有兩個人相依為命的顧大嬸,竟然與奚霖是舊識,竟然是紫玉的師傅,竟然有可以解她身上毒的解藥!

她這幾年,到底看見了什麽?

紫鳶也好,奚霖也好,如今連顧大嬸也——

她是睜眼瞎,是個愚蠢的誰對自己好都無法分辨那是真心還是假意的孩子,被欺騙也是理所應當。

只是她沒想到這個欺騙,竟會牽扯到了大苒國的人。如果是這樣,那麽帶著食盒去鐵籠看她之時,顧大嬸也是奉了紫鳶之命吧?這四個人,是一起的吧?是早有預謀的吧?

她竟然到了現在,才知曉,自己的身旁不止有一位幼時就將她拖入騙局的人,還有老謀深算的顧大嬸!

她,被騙了多久啊,被他們騙了多久?!

如今終於明白,為何紫鳶對於顧大嬸跟著自己離開兆國沒有使出陰狠的手段,原來她早就知道這是無需擔心的事,因為在自己的身旁,早已經有了監視的人。

事到如今,她終於只剩下一個人了!

親人也好,信任的人也罷,朋友、家人、貼心的下人,一個個不是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只是要利用她的人,是懷著她如今還不知道只是猜測的陰謀,留在她身旁的。

她孑然一身,到如今,真的孑然一身了……

在這個世上,還有誰她能信任,還有誰,她能留戀的呢?

沒有了,沒有了——

她努力地刻意地讓自己保持昏迷狀態,經過了不斷地心裏建設,不斷地命令自己習慣用虛假的表情來應對,才讓自己“清醒”過來。

醒來之後,她看見了他松了一口氣的神情,看見顧大嬸終於又恢覆了她一貫的善良婦人的模樣,她也一模一樣地虛弱地笑了笑。

這之後,馬車進入了兆國邊界處的一個城鎮,因為天色已黑,因為雷雨隆隆,奚霖吩咐車隊找了家客棧駐紮。在這個鎮上,誰也不會認識大苒國的皇帝,兆國的公主。

她被顧大嬸攙扶著,進了一間房。

“公主,你好生先休息一會兒,我去吩咐廚房給你弄點吃的吧?”顧大嬸關切地說。

她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隨後看著顧大嬸離開了房間。

看著合上的房門,她終於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在床沿。手撐著額頭,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要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好累,出去的人和隔壁的人,是如何在經年累月中習慣下來的,她不想知道。

窗外雷聲隆隆,閃電劃過夜空,照亮了室內,對面的墻壁上,映照出她的虛弱的影子。她眨眨眼,終於站了起來,走過去,推開了窗戶。

一陣伴隨著大點雨珠的風,迎面吹了進來,撲上她的面頰,冰冷卻令人清醒。

窗外,是街的對角,鱗次的店鋪一字排開,如今夜深天色不好,僅有幾家店還開著。

這不是一個能夠翻身出去可以走得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

她不禁想著,難道他早已料定,她會一走了之,所以才選了這裏投宿麽?

一切,也不過是自己的妄想。

要怎麽樣,才能夠逃出去,逃開這一切,逃到可以找到自己的力氣,找到可以報仇方法的地方呢?

望著狂風驟雨的天際,她黯淡了眸色,毫無頭緒。

等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依然張開眼想著這個問題,慶幸的是,顧大嬸並不與她一個房間。只是形成了她被左右夾在中間的局面。任何一點的行動都可能被發覺。

該怎麽做呢?

這個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著。

直到,客棧樓下突然傳來嘈雜之聲。緊接著喧嘩雜亂爭吵的聲音越來越響,似乎驚動了客棧裏所有的人,她也打開門,走了出去,在二樓欄桿上和一同出來的顧大嬸、奚霖一起望著樓下中庭裏三四十個人扭成一團,而樓梯上,也有四五人手提著刀,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警告他們快回屋去。

“公、小姐,我陪你回房——”顧大嬸正要拉她進屋去,卻被提著刀的其中一人喝止了。

“站住!”那人嗓門粗野,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上下打量她,她稍稍畏縮了一下,身後的奚霖上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於是,她看到了,絕佳的機會……

暗夜裏,她飛快地跑,在這座陌生的小城鎮裏,穿過街巷,盡量往人煙稀少、孤陋偏僻的巷子裏跑著,身後仿佛傳來顧大嬸的呼喊聲,仿佛有奚霖擰眉急步的身影。

在一個角樓的暗影處,她再也跑不動了,縮起了身子,將自己藏身,努力地調整呼吸。

想起方才的情形,她還有一些後怕。

當那些似乎是搶劫的匪徒進了客棧後,開始呼喝著威脅眾人將值錢的金銀交出來,上樓來的那名粗野漢子卻仿佛見了她,有什麽其他的企圖,顧大嬸和奚霖出面阻擋,將她護在身後,不料又幾名漢子的同伴上樓來幫助他,結果她看著不知道從何處跳出來的一名青年,擋在奚霖面前,與那幾名匪徒開始打鬥。她當時一步一步地退縮到後頭,將自己關進了一間主人也在二樓圍觀的房間裏,跳下了樓。

當時那股只想要擺脫顧大嬸他們的念頭,讓她生出了無比的勇氣,甚至一躍而下的時候,忘記了自己已經絲毫沒有功夫,結果老天卻是眷顧了她,僅僅是腳有些崴到,卻只是微微疼痛,並沒有聲嘶力竭的疼痛感,因此她才得以驚險萬分地逃離了那裏,逃離了那兩人的範圍之下。

黑夜的小城鎮上,空無一人,她跑向的這一片似乎是這裏的民區,並沒有店鋪的林立,和入了夜還在經營的酒肆之類,整個街道一片寂靜,連燭光都沒有投映出來。

正因為這樣,她才能隱藏起身形,努力地恢覆氣息,讓自己有足夠的喘息時間來繼續跑。她相信只有不斷地跑不斷地跑,才能離開這裏。

兆國是回不去了,大苒國恐怕到時候也會讓她無法容身,那麽,她下一步該去哪兒呢?自己的國家,本來以為會下半輩子會停留的國家,這兩處,她現在被永遠地驅逐了,再也回不去了。

以後,該何處容身呢?哪裏是她的歸處呢?

夜,寂靜,無風,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誰也不會來告訴她答案。

可是,她總不能一輩子都這樣躲藏著,一輩子都隱藏在暗處,懷著被找到的害怕的心情,這麽過下去。她不能這麽窩囊,為了什麽才活著?她如今是為了什麽才活著呢?

她擡頭遙望著夜空,閃爍的星辰一如以往地明晰不辨,在那之中,是否有屬於父皇和大哥的呢?是不是也有阿孟在天上看著她呢?

心裏升起無盡的感傷,令她幾乎要忍不住落下淚來。然而空氣中忽然傳出的一道聲響,令她頓時屏住了呼吸——

“沒有麽?”那是奚霖低沈的聲音。

“啟稟皇上,沒有找到,周圍幾條街都找過了。”有人說。

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不讓自己洩露哪怕一丁點可能被發現的氣息,身手好的人,耳力極佳的可能性超過九成,她哪怕只是短促的驚呼,也會暴露自己的身形。

在不遠處的奚霖聽了那人的回答,似乎感到特別失望,好半晌沒有回音。

她因為心中擔心害怕,因此也無從察覺他會是怎樣的心境——不,她並不想知道如今他臉上是如何的表情,是為何要派人來找她!

她不過是對他如今已經毫無用處的人而已,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大苒國的皇位高高在上,要什麽有什麽,對於她,她懷著對他的怨恨,找到她,又何用呢?

“你當真,要與我永別?”

奚霖的聲音,在夜色中飄忽地想起,她聽不真切,尤其那話語中壓抑著的某種感情,她聽不真切。可是,為什麽她要放開捂著嘴的手,去蓋上自己的雙耳,不讓自己再聽一分,他的聲音呢?

“小真……”

不要叫她!

奈何她心中如此呼喊,他也不會聽見。

可,她為什麽不想聽到他叫她呢?他每一次喚出口的她的名字,為何還會讓自己眼角發酸,心裏硬是使勁了力氣,才讓那份不知名的情緒,生生地漂浮上心頭?

她,對他難道還有眷戀嗎?在他那麽做了之後?!

她搖頭,咬緊牙關,不讓自己苦悶地心意,從嘴中傾瀉出來——

然而,她整理了一下心境之後,卻愕然發覺,他的腳步聲,近在咫尺!不由得心頭猛然升上一股壓迫感,好像自己隨時會被找到!

可是她也不敢動,細小的聲響絕對會暴露她的行蹤!

“你既然要走,那你便走,我也不攔你——你好自珍重,絕對不要讓我聽到你受傷了、死了的消息,明白沒有?!”

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兇惡的命令。

她默默聽著,聽著他佇立良久的沈默,聽著他終於徐緩地遠去的腳步聲,直到再也聽不到了——

他與她,終於要分別了吧?斬斷一切的過往,從今往後,兩人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也沒有絲毫可能相逢一笑了。這不是她希望的結果,卻是他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定下的計劃所產生的結局。那個時候,她很想知道,那個時候他是否有曾考慮到,這樣的結局?

她木然蹲在那裏過了好久,終於意識到如今不用再跑的時候,才站了起來,腳卻發麻,硬生生跌倒在地,臉上傳來的刺痛感,令她神智清醒了些——現在,不是哀怨的時候!

她要振作,如同這黑夜過去之後總會迎來陽光一樣,她要在這一夜,將過去的葉真斬斷,從今往後,她要走上新的路——

心底的酸痛也好,難以排解的陰郁也罷,就讓它們沈在心底。時間一久,也會逐漸地淡忘了,消逝了,會幹凈地一如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是吧?

她站起來,望著奚霖離開的方向,默默佇立良久,才轉身,走上與他不同的路……

幾個月後,黔元國。

丹桂飄香的時節,京城的街道上,處處可聞濃郁的桂花香氣,她一踏進城門的那一刻,便為著眼前的景象嚇到了。若說大苒國和兆國的京城也算繁華,可是莫非小小的黔元國也一如兩國一樣,如此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嗎?還是她從前聽聞的訊息,出了錯?

通往城門口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地站滿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幾乎是要擠到水洩不通的程度。兩旁林立的店鋪門前也好,大街中央也好,她唯一眼裏能看到的事物就是人。

好多的人,幾乎看得人頭暈。

難道黔元國一直是這般繁榮的景象麽?她不敢相信,如果當真是這樣,那麽為何這個國家每年會如此的低姿態,將自己置身於卑微的感覺之下,前往兆國和大苒國送禮拜見呢?還是,這一切真如她自己的猜測一樣,是隱藏在暗處之下的,雄心勃勃的計策?

不過這一切都不過是她一個人的胡思亂想,可是她也因為這樣的幻想,終於千裏迢迢來到了黔元國國都,如果要驗證自己的想法,親身而來,是最好的辦法。況且,她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幫忙了。

躋身進了一間幾乎人滿為患的茶樓,她來到櫃臺前要一點幹糧,卻是被忙得滿頭大汗的掌櫃和店小二很明顯地忽略了。她當然不會以為是自己長得不像黔元國人,恐怕就是因為人太多了吧。

“掌櫃——”她揚起手,卻只得再度無奈地看著掌櫃的背影鉆來鉆去,到處是需要他應付的客人。

看她如此模樣,跟她同樣站在一旁候著的老者安慰地朝她笑了笑:“姑娘,再忍一會兒吧,等□□的隊伍過了,人就散了……”

她眨眨眼,沒想到如此多的人圍堵了大街,竟然是因為有什麽□□。

“老先生,什麽□□呀?我是外鄉來的,還沒見過□□是什麽樣子呢?”她微笑地說,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生動一些。

老者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好像她不曉得這件事,很沒用一樣。

“姑娘,你這都不知道?這是黔元國一年一度的皇後節行呀,一百多年前我國的瑞珍皇後就是在這一天登上了皇位,成為了我國的第一位女皇上,將國家從被外族侵占的弱勢地位下,慢慢發展壯大呢。所以這一天就成為了我國每一年的皇後節行。”

她對於這樣的典故,絲毫未聞。卻震驚於,黔元國竟然還出過女皇上,當真令人吃驚。她無法相像一國女皇的樣子,不過恐怕兆國目前的情形,也差不了多少吧?太後垂簾,與皇後登堂,實際上,有多少區別呢?

她靜靜地聽著,發出讚嘆之聲:“哦,原來如此,這位皇後當真值得人尊敬呢。”

老者聽她如此說,似乎有些得意:“是啊,所以呢,宮裏每一年都在這一天全體出行——所謂的□□,就是這樣了。”

沒想到,她竟然遇到了黔元國皇宮裏的人出來親民的節日!不知是上天刻意安排,還是她太過幸運了。不過這樣一來,她便可瞧見黔元國中人,是如何模樣。

玉菱公主如今,是否還是一如以前那麽可愛率性呢?想起當初兩人在大苒國的情形,她心底不免唏噓,過去的時光無法重來,事情已經走到了現在的模樣,就再也無法回去了——

終於等到了自己幹糧的她,隨著人群來到了大街上,眾人的臉上無不露出期盼萬分的神色,好不容易一年一度仰視深宮中人的機會,恐怕他們都摩拳擦掌了吧?

她啃著幹糧,等待著,過了不知道多久,她開始啃第二個饅頭的時候,人群忽然自動地從左前方開始一點一點地排成了兩行,空出了大街中央好大的一條寬敞的通道來。

她默默地跟著眾人的目光看向左邊的街道,那裏的盡頭,會是什麽呢?

過了許久之後,先是耳旁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是觀仰的人群發出的,伴隨著鼓樂,光聽聲勢就已經給人感到一股特別的氣勢。

隨後,這波聲浪逐漸地轉移過來,終於蔓延到了她這個陣群。

再過一些時候,伴隨著得得的馬蹄聲,先頭打陣的侍衛隊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之中,高頭大馬,鎧甲護身,手執□□的隊伍氣勢恢宏,隨後跟在後頭的是被侍衛們圍在中間的高高在上的黔元國的帝王,她看那留著絡腮胡的中年男人,臉型方正,身材魁梧,即使跟百姓打招呼,也僅僅是點頭而已,顯露出一股不為人親近的威嚴。

這是黔元國的德帝,即使他板著臉的樣子,仍然得到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緊接著在之後,她又看見了黔元國皇族的其他人,包括了,在馬車裏興奮地跟大家揮手的、露出一張可愛面孔,笑得純真爽朗的玉菱公主!

她瞧見玉菱公主一如以前的模樣,心中甚是高興。只不過她該如何與她相見呢?

不,活著,她不該將玉菱公主拖入這一團亂仗之中,無辜的人不該被卷入。如果她想象的可能性是錯的,那也就罷了。一旦成真,那麽豈不是兩人勢不兩立麽?

她猶豫著。

但是卻有人沖破了人群,來到了馬車前,大喊著“公主,我喜歡你”這樣豪放的,卻是不顧後果的言論。

她從兀自思考中回過神來,楞楞地看著那位勇敢的男子滿臉興奮的模樣,再回頭瞧一瞧玉菱公主笑瞇瞇的樣子,不由得為眼前出現的情勢呆住了。

她預想中的侍衛出來攔阻的情形沒有出現,男子被拖下去的情形也沒有出現,反而,玉菱公主竟然在侍衛的保護下,走出了馬車!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然而,她發現,自己竟然對上了玉菱公主的目光,她正朝著自己揚起手,興奮地揮動——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了她身上,令她一時之間僵住了……

“宜寧公主,這邊這邊……”

黔元國皇宮裏,玉菱公主熱情地招呼她到了花園中,選了一處桂花香味愈加濃郁的涼亭裏坐下了,拉著她的手,熱情洋溢地興奮異常地,盯著她不斷地瞧,瞧著瞧著,忽然就皺起了眉。

“怎麽了?”她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經過一個多月的行路,她餐風露宿地及其艱難地來到了黔元國,一路上的艱辛她並不覺得辛苦,只是每每會不由自主想到小時候也是如此這般和奚霖度過的那十幾年時光,心裏總有一種排解不出的苦楚。日子久了,她以為自己會遺忘,會將對他的恨壓在這些情感之上,可惜好像不怎麽成功就是了——

玉菱公主歪著腦袋,好像十分困惑地樣子,過了一會兒,才直率地開口道:“宜寧公主,你好像變了呢。”

“……是嗎?”那當真是自己變了吧。連一向單純的玉菱公主都發現了,“都過了一段時間了,當然變了——”她微笑著說。

可是玉菱公主並沒有放松臉上的表情,有些疑惑,有些苦惱:“是嗎?”可是總覺得變得非常不一樣,“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啊,說起來你怎麽來到我們這裏啦?一個人嗎?大皇子不陪你來嗎?”剛問完,她就突然擡手敲了自己腦袋一下,嘿嘿笑了笑,說,“是大苒國的皇上才對,瞧我,還是改不過來呢。”

面對迅速恢覆笑瞇瞇神情的玉菱公主,她努力地不讓自己面上表現出異樣的情緒來,淡淡地回答:“嗯,一個人,他——他如今很忙,你知道。”身為大苒國皇上的他,這是一個好借口。那麽,看來她被兆國驅逐的事,也並沒有傳進黔元國?還是,僅僅只是玉菱公主沒有聽到而已?

她正狐疑著,卻聽得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小妹,這位是誰?我怎的沒見過?”

她和玉菱公主一同回過頭,瞧見了一名三十出頭的男子,正含笑望著她們……

她看向突然出現在涼亭外的男子,他年紀大概三十多歲,一襲靛青色長衣,雙手負後,面上笑容淡淡,眼眸細長,卻是看不出笑意,反而是帶著一種審視的目光,在看著她,雖然打量的痕跡不明顯,但的確是在打量沒錯。

見到男子,玉菱公主縮了縮脖子,站了起來:“小哥。”

她微微一楞,沒想到此人竟然是玉菱公主四位兄長中最小的一位,不由得也跟著站起來。

“小哥,”玉菱公主跑到男子身旁,拉著他的手臂,將他拖進了涼亭,站在她的對面,笑容滿面地給他們兩個介紹,“她是兆國的宜寧公主,這位是我的小哥懷王齊宇正。”

“見過懷王。”她彎了彎身,行了禮。如今自己在兆國已經非公主之身,因此她沒有自稱為宜寧。玉菱公主如此叫她,她也不好糾正,否則解釋起來的事情恐怕會很多。

齊宇正擡了擡眉,對於她的出現,也不感到驚訝,卻是有禮地回道:“公主有禮——”

三人重又坐下了。

玉菱公主坐在小哥身旁,顯得異常高興,喋喋不休地說:“小哥,宜寧公主和我是好姐妹呢,我們那個時候一起在大苒國,過得可開心啦。她人好好哦,很照顧我,小哥你可不許欺負她哦。”

對於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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