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40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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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間,一切都改變了。

大苒國皇宮裏,原本死氣沈沈的氛圍,在第二天之後,頓時燃起了生機。代為管理國事的睿王爺甚至也親自到了辰和宮,卻看望了紫玉。

整個宮裏頭,如今最津津樂道的話題,不再是奚霖的生死,而是紫玉的孩子。

這一天,所有人都遺忘了在玉照宮裏,原本將成為奚霖妻子的她。忘了也好,她無力面對那些人的眼神,他們不知道是不是在說,她這位公主,如此不堪與可憐。

到了夜晚,這股熱頭仿佛還沒有過去,熱絡的氛圍,從這一頭,竄到了那一頭。她忍不住跳上了屋頂,才感覺到呼吸順暢,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頭頂夜空,腳下踩著宮瓦,她呼吸者夜色的涼涼空氣,卻無法填滿心裏空虛的感覺。那是被人生生挖走了心的疼痛與虛無,是任何東西也沒有辦法填滿的。

“阿孟,明天,我們也許就會回兆國了。”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也忍受不了,在這座皇宮裏,有曾經屬於他的另一個人的存在。

阿孟站在她身側,看著坐在屋頂上的她憔悴而無神的模樣,眼神冰冷。

“公主,你要逃嗎?”

她錯愕地擡起頭,從沒有聽過阿孟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他的話裏,夾雜著看不起她的情緒,如果她沒有理解錯的話。那是明明白白地看不起!

“逃?”她要逃嗎?啊,或許是要逃吧。逃開這裏,逃到一個不會受傷的地方,回到兆國,忘記了他,忘記了這裏的一切,那麽,自己是不是能重新活過來呢?

阿孟生硬地道:“是,你在逃。”

她將視線調轉,看著屋頂下那方院落,院中有石凳,那個時候,她曾經與他面對面坐著,而今凳子在,他卻被人從她心裏趕了出去。

“……就當我在逃吧——阿孟,我在這裏,有什麽意義?被他們嗤笑嗎?我是兆國的公主,不是大苒國的人,甚至,不是他的什麽人了——”

阿孟沒有回答。

兩個人陷入了沈默。

皇宮裏,到處點綴著宮燈,點點光芒匯聚,照亮了宮裏。可是她心裏卻一片黑暗,連出路都找不到。

“公主,”過了好一會兒,阿孟才開口,“當事人,承認了嗎?”

“嗯……”否則,皇宮裏的人,不會如此繁忙,不會對待紫玉如此恭敬和小心翼翼。

“那麽,另一個當事人呢?”阿孟忽然說道。

她錯愕了一下,想起不知身在何處的奚霖,想起了他下落不明。這,讓他如何承認呢?

“他不在這裏——”她茫茫然地回答,可是說著說著,好像明白了,阿孟想要告訴她的話,“你是說——”是說,他沒有承認,如果他沒有承認,是不是意味著,這一切不過是紫玉的謊言?是不是意味著,他沒有背叛自己?

“是,公主,”阿孟慢慢地坐了下來,在隔她兩步開外的地方,既近又遠的距離,“孩子,不是一個人說了就產生的。”

眼前,仿佛撥開了烏雲的陽光照射了進來,她漸漸地能看到明亮的月光,能看到院子裏那盞掛在樹上的宮燈一明一暗地亮著。

“阿孟,明天,我們去找他。”

“是,公主!”阿孟沈聲回答,隨後沈默了。

她雙手撐在瓦片上,手心傳來微微疼痛的感覺,卻讓她腦中一片清明。

是啊,紫玉一個人說孩子是他的,又如何呢?她也可以說,這孩子是別人的。一張嘴一個口,說出的事實又如何讓人信服呢?她這一天是被這個消息震得忘記了思考,才會認定了,奚霖便是孩子的爹。

要是,紫玉在說謊呢?要是她僅僅是想要攀附皇宮的榮華富貴呢?要是她用這樣的謊言賭奚霖不會回來,不會有人拆穿她呢?

這些,不是沒有可能的。

“我真笨。”她伸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些微的鈍痛讓她清醒過來,“我真是太笨了!”

阿孟側首凝視著她,沈默不語,眼眸中是堅定地。

“阿孟,謝謝你提醒我!”她一瞬間,感覺到力氣又飛回來了,伴隨著對紫玉的疑問。此刻,她滿滿地積蓄起了力量,要將接下來的路照亮。

面對著亮閃著眼睛,重新恢覆了活力的臉龐,阿孟苦澀地冷笑著,自嘲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察覺到他落寞的神情,心裏忍不住立刻開始計劃起,該如何尋找他。盡管,這個希望有些渺茫。畢竟大苒國的人精兵強將都出動了,依然杳無音訊,找不到他一絲蛛絲馬跡。更遑論單憑她的能力,可以找到他了。

可是,她不想放棄,也不能放棄!

找到他,哪怕是找到他之後,依然得到了他的背叛,她也心甘情願。到那個時候,或許他會親口承認了與紫玉的事,也或許,會否定。

她希望是後者,可是,萬一是前者,她即使悲痛欲絕,但他還活著,還活著,平安無事,她心裏也就感到安穩了些。即使,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明天,她要去找他……

然而,第二天,她沒能成行。

“你要見我?”

在關著前太子奚閔和淑妃娘娘的牢房裏,她見到了許久不見的人。她聽賢妃娘娘說了,睿王爺調查出了長順帝一直染重病,太醫也束手無策的原因。那是因為淑妃娘娘在長順帝的藥中,加了慢性的□□的緣故。那些□□,一點點地侵入長順帝的五臟六腑,慢慢地奪去了他的性命。

那一天,若不是賢妃娘娘的小狗誤舔了灑在地上的藥汁,只怕這可怕的事情還沒有完結。

淑妃娘娘買通了看診的太醫,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早日登上皇位,竟然犯下如此謀逆的大罪。長順帝纏綿病榻,知道了實情之後,病情更重,換了太醫來看,也回天乏術。在他過世之前,下旨廢了奚閔的太子之位,將兩人永遠囚禁在牢中,不見天日。

但是,直到長順帝過世之前,太子的人選也沒有確定下來。盡管唯一的人選只有奚霖而已,但不知何故,長順帝就是沒有立他為太子,而他離世之後,按照大苒國的規矩,奚霖理所當然地將會繼承皇位,與大哥一樣,在百日之內,擇日登基。可是如今,奚霖也失蹤了,盡管距離百日期限還有兩個多月,但是再不找到他,這皇位就將落到了睿王爺的頭上。

當奚閔這麽跟她說時,她有點兒吃驚。

“你是想,幫助你大哥?”她不是很相信牢中這個形容憔悴的奚閔,盡管他憂心忡忡,但是眼底卻是懷著恨意。一個被廢的太子,一個協同自己的母親謀害自己的父皇的人,不會那麽簡單就悔過向善的。

“是的,”奚閔點頭,隔著牢門與她面對面,“你最好趕緊找到大哥,不然皇位就要落入皇叔手裏,我猜,大哥在半路上被什麽強盜謀害,說不定也是皇叔下的毒手!”

“什麽?”她吃驚地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錯!”奚閔咬牙切齒地說,眼神中露著不甘心的目光,“皇叔根本是狼子野心,他本打算看我們相鬥,最好鬥得兩敗俱傷,最後他輕而易舉地獲得皇位。可是,大哥卻無意與我爭,我自己不爭氣,結果大哥將要登基。他眼看自己的計劃就要落空,就痛下殺手,在半路上將大哥殺了,這樣我們兄弟兩個,一個在牢裏永世不得出牢門,另一個沒命了,整個大苒國裏再也沒有能與他爭奪皇位的人了!”

她詫異地看著一個人自顧自地編織著這段話的奚閔。

他說的這番話,並非沒有道理。向來兄弟相殘的事情,在某個國家的歷史中,不勝枚舉。大苒國在過往的幾百年中,也不乏有這樣的例子。然而,即使是真的,要不是有奚閔自掘墳墓,也不會有奚霖被害這樣的情況發生啊。

“你自己先起了頭,現在竟然要說是這一切都是睿王爺的陰謀?”她倒覺得有幾分是他垂死掙紮的樣子。如果奚霖失蹤或者死了,睿王爺又因為他所說的原因被處斬,那麽整個大苒國當真就沒有人繼承了。到時候,不得不將關在牢中的他釋放出來,登上皇位。那個時候,恐怕什麽毒害皇上這樣大逆不道的罪名,也會輕易地被抹去吧。

奚閔緊咬著牙關,懊悔萬分地將頭靠在牢門上:“小真,我做的錯事,已經錯了,我也不想否認!但是,你卻千萬要找到大哥,我不想父皇的基業交給睿王爺手上!那樣即使我要逃獄,即使要再度背上兇殘的罪名,也在所不惜。”

她猛地後退了兩步,他的決心通過雙眼,傳達了過來,令她心裏一震。

“我會去找他,但是——”不一定能找到,她祈求上天讓他活著,讓他回到她的身旁,可是老天爺卻不會以她的意志行事的,尤其是,“可是你恐怕不用擔心,因為你大哥有孩子了……”她苦澀地說。

奚閔大驚:“你說什麽?!”

“他,跟一位宮女,有了孩子……”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的聲音洩露出一絲的悲戚。可是,恐怕怎麽控制自己,都沒有辦法辦到的吧。

“不可能!”奚閔喊道,“這絕對不可能!”

“你,為什麽覺得不可能?”

奚閔斬釘截鐵地說:“小真,我不管是哪個女人,但大哥絕對不會背叛你——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要相信大哥!他對你怎麽樣,你應該很清楚。”

清楚嗎?她卻不知道,如果當奚霖活著,向她點頭承認的那一刻,她還會相信什麽——

“當初,田妃娘娘是不是也很相信你?”她想起,那個借故來校場看他們比試的冷傲女子,那個年紀只比自己大了三四歲的女子。

聽到田妃的名字,奚閔面上突然顯露出痛苦之色,他抓了抓頭發,聲音沈了下去:“這件事,我對不起父皇,我該死!”

她感到驚訝:“果然,是你殺了她,是嗎?”

“是!”奚閔一拳捶上了牢門,恍然未覺疼痛,他此刻臉上的表情比手更痛,“被你發現了我們的事,你若是更父皇告密,那麽我就完了——可是沒想到,她死了,我還是一樣逃不了……小真,要是你那一晚上沒有出現在那裏,該有多好——”

即使當她走出牢門,腦海中仿佛還殘留著這句話。

當初她沒有聽見奚閔與田妃娘娘的私情,那麽田妃娘娘就不會死,是不是奚閔也不會和淑妃娘娘一起下毒謀害長順帝?那個時候,他是不是感覺到了自己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才想鋌而走險,想早一點將皇位掌握在自己手裏,才犯下了滔天大罪?

一切的一切,能怪誰呢?怪她無意中的舉動嗎?恐怕奚閔也知道,這只不過是遷怒而已……

過了幾日,她帶著阿孟,也當初一同跟隨奚霖的侍衛,來到了他們遇襲的地方。那是一處山崖與平地相接之處,周圍一片空地,沒有人家,甚至連樹木雜草都沒有。

站在崖邊,一股冷風從崖底竄上來,令她感到一陣寒冷。

“公主,就是這裏。”侍衛站在她一旁,詳細地解說著,“當初大皇子就是被人從背後暗算,一個不察,跌落了這山崖,我們後來也試著下去找過,可是這裏根本就無法下得很深。之後,我們也繞道去了山崖邊上的城裏,可是那裏的人也根本沒有見到過他。”

她茫然聽著,沒有答話,只是慢慢地走近了崖邊,目光低下,看著崖底的深深的黑暗,那裏看不到底,看不清下面是什麽東西。這麽高的地方掉下去,即使下面是平地也好,水裏也罷,只怕也無法存活下來。

她忽然感到很冷,冷的徹骨,冷得連身體裏的活力都凍住了。

“公主!”身旁,傳來阿孟大聲的叫喊。

她驀然回頭,瞧見了他震驚的害怕的面孔,她從未在阿孟臉上看到過害怕的情緒,此時此刻,他卻在害怕。怕什麽?怕她跟著跳下去嗎?

她調過視線,看著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他的手,默默嘆了口氣。

“阿孟,我不會去死的,你可以放開我了。”她是來找奚霖,不是來殉情的。她想要他活著,想要得到他的答案,想要奚閔所說的那些情況,永遠也不會發生。

阿孟咬著牙,過了好一會兒,即使一旁的侍衛奇怪地看著他,他也是等了許久,才徐徐地松開手指,放開了她。可是他卻無法放開那種將要失去她的恐懼。

“公主,”他生硬地低語,“你小心些啊。”

她淡淡笑了笑:“我看著呢,你不用擔心。”

他緊咬壓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讓那一絲一毫的心意,洩露在旁人面前。可是即使控制了自己的心,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那種想要將她抱住,想要保護她,想要抹去她臉上憂傷的沖動,他必須緊緊地,緊緊地握緊了拳頭,才能壓抑下去。

她側身對著他,自然看不到他的心思。

“那個城,在哪裏?”

“就在前面——”侍衛一邊說,一邊領著他們往城裏而去。

到了城裏之後,她將隨身準備的畫像,在走過的大街上,找尋了最熱鬧的地方,貼了上去。那是她親手繪制的他的畫像,畫紙上,他淡然笑著,雙眼灼灼地看著她,將她收進他的眼裏。

可是,那又如何呢?那不過是一張紙而已,僅僅是想要看看這座城裏的人,又沒有見過他而已,並不能代替他,住在她的心裏,陪在她的身旁。

“公主,天色黑了,還是先找地方落腳吧。”阿孟提議道。

“嗯。”她也知道,可是看著才剛貼了大概六七張畫像的地方,所走過的大街也只是整個城裏的一半都不到,她就猶豫著是不是該繼續下去。然而看到一臉疲憊的侍衛,和眼神裏流露出請她忍耐的阿孟,她知道自己太執著,身邊的兩人怕是擔心著她了,想到這裏,她說道,“好吧,先投棧,明天再說吧。”

於是,他們去找了城裏一間客棧,住了下來。

她卻是睡不著,盡管夜已深,她依然睡不著。這一路上而來,她每每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情緒,要壓垮了她,要戰勝了她前來尋找的力氣,不斷地將她往回拉,似乎在警告她什麽。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回去。不管前面是什麽,即使尋找了許久,也沒有他的下落,她依然想要親自領受這份失落與痛苦,那總比呆在皇宮裏,每天每天看到旁人惋惜的眼神好。

她站了起來,房間裏沒有點燈,今夜月色明亮,她慢慢地走到了床邊,推開了窗戶,窗外面對著一片屋頂,再對面是一條小河,河水緩慢地流著,悠揚的水流聲,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地傳來,莫名地讓她心中感到幾分失落。

一片烏雲突然罩住了月光,整個夜空暗了下來。

她想了想,打算關上了窗,然而在窗縫中,卻訝異地發現,河邊站了一道人影,那突然出現的人,似乎正仰頭,看著她的方向——

河邊的人,是誰呢?

她就著窗戶要關未關的狀態,緊緊地盯著對面河岸邊的人影。從上而下俯視看過去,看不出此人的身高體型,而且此時烏雲遮月,也無法辨識出那人的面孔,只是隱約能判斷出,那是個男人。

男人朝她站立的方向投註著視線,似乎有意為之,又似乎含著某種訊息,想要告訴她一樣。她的心,突然突突猛然跳起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將那人,與奚霖劃上了等號。

迫不及待地,她轉身離開了窗戶邊,朝門口沖過去,可是手剛碰到了門把,就硬生生停住了。

若是那人僅僅是無意中站在那裏,無意中看了自己幾眼呢?他或許只不過是這個城裏的某個喜歡在夜晚在河岸邊閑逛的人呢?

若是那人是個從他們進城那一刻開始就盯上了他們,將他們三人列為目標準備趁夜黑洗劫他們的壞人呢?如果她這麽貿然沖出去,豈不是正好自投羅網?

可是,想了那麽多,萬一對方真的是奚霖,他就在對面等著她呢?不過,當真是奚霖的話,難道他不能到客棧裏來找她嗎?用這樣的方式與她見面,好像有點刻意。

她站在門邊,胡思亂想了半天,一點兒都無法決定自己該怎麽做。

但是,她既然甘願帶著阿孟兩個人單槍匹馬地跑到這個地方來找他,難道還怕那麽一點懷疑嗎?想到這裏,她毅然決然地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出了客棧的門,她慢慢地走向河岸邊,那個人還在。現在,她能看清他的身形,與奚霖差不多高的身材,背對著她的方向站著。

她一步一步地接近對方,心卻緊緊地提了上來,心中既盼望著前頭的人就是奚霖,可想起了遠在皇宮裏發生的那些事情,她卻又害怕他是奚霖。

矛盾的心情在她體內打架,誰也無法戰勝對方。

到了他十步遠的地方,她強迫自己停了下來,那是安全的距離。對方是壞人的話,她有機會逃開。對方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也來得及相認。

於是,對方終於轉過身來,高大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出現在她的視線之中,隨後,她整顆心掉落了下去,那人,並不是奚霖,那張方方的面孔、大大的嘴巴,還有小小的眼睛,一點都與奚霖搭不上半分關系。

“姑娘。”

就在她失望萬分地打算回身離開的時候,男人忽然開口叫了她。她狐疑地停住了跨出的腳步,側身瞥向他。他笑容滿面,手上拿著一疊紙,朝她晃了晃。

“姑娘,”他大聲地說道,“這些東西是你貼的嗎?”

她皺了皺眉,看著他攤開了手上的紙,露出了她所畫的畫像,那是奚霖的樣子,雖然因為時間的關系,她寥寥幾筆勾畫,但是他的樣貌輪廓躍然紙上。自小,琴棋書畫這類千金小姐才會去學的玩意兒,她卻曾經跟著他學過,因為兩人經常東奔西走的關系,當然學得不精。她回到了兆國才明白到,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強迫自己學這些,是讓她長大回到家裏之後,不至於丟了自己公主的身份。

可是,現在這些有什麽用呢?她看著畫像,心裏只能徒然增添幾分難過而已。想見到他,卻又怕見到他,這樣的心情,搞得她整個人感到異常沈重。

“是我,我在找人。”她如實地回答,看對面的男人似乎有點不讚同地皺起了眉頭,心想難不成這人是來警告她的麽?

男人倒也並非是警告她,聽到她承認了之後,上前幾步拉近了與她的距離,將手上的紙遞到她面前,笑道:“姑娘,我是本城的捕快,城裏的規矩是不能亂貼東西的,這些你還是收回去吧。要是你要找人,可以明日到衙門裏來報案,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

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官府的人,不由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了:“是嗎?我不知道。”她雖然是兆國的公主,但這裏畢竟是大苒國的地方,總不能以公主的身份,去破壞這座城裏的規矩。

男人見她安靜而老實的模樣,也不以為意,說道:“這次我就不罰你了,以後記住便是——夜深了,我該回去了,姑娘——”他的話突然停住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出聲道,“那位不正是你要找的人嗎?”

這句話,把她嚇到了,她順著他的視線,猛然地回頭,卻瞥見了阿孟在她身後安靜地站著,整個人境界地看著男人,她剛竄起的心又再度黯然沈了下去:“不,他一直跟著我的。”

男人聽了他的話,歪著頭看了阿孟半晌,才聳聳肩,沒有深入問下去:“原來我弄錯了啊——行了,告辭了。”說著,就離開了。

她瞥了一眼男人離去的背影,看了看手上的畫像,是難怪陌生人會錯認,她畫像上的奚霖,與身邊的阿孟臉型就有七八分相像,更別說同樣濃厚的眉眼了。

但是,阿孟是阿孟,奚霖是奚霖,再如何像,兩人畢竟不是同一人……

“阿孟,你怎麽出來了?”她收起了畫像,折成了小小的方塊,拿在手裏。

“奴才在河邊站一會兒……公主怎麽出來了?”阿孟沈聲地問,聲音跟白天比有點不一樣。

她感到好奇,總覺得他神情有些奇怪:“我是看到剛才的人——不,沒什麽——”她隱下了話,阿孟並非是看到她外出才跑出客棧的,只不過是剛好在河邊,見到她才趕過來。

阿孟見她沒有說下去,也不追問。單瞧她手裏的畫像就已經明白了幾分:“公主,夜深了,請回去吧。”

她點了點頭,河邊的夜色有些迷蒙,自己也並非出來欣賞夜景的。於是,就轉個身,打算往客棧裏走去,卻不意瞧見了在阿孟身旁大概三步遠的地方,有一個暗色的錦囊躺在地上,錦囊的口子打開了,露出了一截繩子,好像是紅顏色的繩子。她狐疑地聚目細看,果然是紅繩。

“阿孟,那是你落下的嗎?”她伸手指著錦囊。

阿孟聽了她的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微微一斂眉,上前幾步,彎腰拾了起來,撣了撣上面的塵土:“竟然掉了啊……”

她奇怪地看著阿孟小心翼翼的模樣,聽他話語中竟然有一種難過的味道散發出來,她不免懷疑,這錦囊是他極為珍貴之物。而剛才他恐怕是心急著趕到她身邊,以防男人給予她傷害,想要保護她的安全,才不小心弄丟了它的。想到這裏,不免感到心裏暖暖的。這是這幾天裏,她心中唯一的讓人感到開心的地方。

“它很珍貴嗎?”她開口問道。

阿孟將露出來的紅繩塞進錦囊裏,拉好口子,收進懷中,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回答她:“那是爺爺留給我的。”

“老孟?”她想起那個一輩子都看守著她母後陵墓的老人,心裏十分感佩,“那你要小心收起來——”

“……嗯。”阿孟擡起頭,看著她面露謹慎的模樣,好像是十分擔心他再次弄丟似的。她總是會無意中流露出這樣的表情,若有似無地散發著連她自己都不會察覺的溫柔,令他心裏隱隱騷動,“公主,”他忽然想將一些事,說給她聽,“今天是奴才的生辰——說生辰,也有些過了,不過是爺爺將我撿到的日子罷了。”

“你生辰?”她從未聽他提及,更不知是今日啊。

阿孟面向河面,看著河水緩慢地流動,它們如此悠然自在,既不會生,也不會滅,與人多麽的不同。他從小不知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爺爺老孟也不知道。但是,他並不感到遺憾,因為有人教導他,有人陪伴他。現在,雖然他孑然一生,卻也不會覺得孤單。

“爺爺將撿到我的今日當做我的生辰,我雖沒有父母,但是有爺爺。這個錦囊,雖然是父母留給我的,但卻是爺爺過世之前交給我的遺物,是他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他將它當成祖孫兩人牽系的物件,看到它,只會讓他想起那個陪著他過了十來年時光的爺爺。

她站在他身旁,靜靜地聽他從未說過的這些話,似乎有些感同身受。而阿孟難得地對她吐露自己的點滴心聲,令她不知怎的,感到幾分高興。他們雖然是主仆,但是這麽些年相處下來,她總覺得兩人應該是好朋友的。可惜阿孟總是將自己的心情隱藏起來,藏得深到她一點兒都看不見影子的地步。

今夜,或許是他有點兒感傷,所以才稍稍打開了心門,讓她看到了只言片角吧。

“以後,到了老孟的忌日,你就回去看看他吧。”她本也可以跟著他過去,但是那段時間卻也是父皇的忌日期,她沒有辦法這麽做。這麽想起來,她記得自己的生辰,父皇曾經告訴過她,是在正月十五,元宵節的日子,然而她的出生卻直接造成了母後的過世,因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心起來。

阿孟聽她有意在每年的那段時間放他假期,回去掃墓,不免垂下了頭:“……多謝公主。”終究,自己不過一介奴才的身份啊——

經過了剛才的事情,她一點兒都睡不著了。或許是實情發生得太多太緊湊,以至於她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不易入睡的體質,一旦遇到什麽事,就容易無法安眠。

她走到房間中央的桌子旁,點燃了燭火,坐了下來。然後將手中的畫像攤開,慢慢地用手壓著那些折印,一點一點地鋪平,畫像上,奚霖淡笑著與她對望。

他的笑容依舊,但是那笑容背後,她卻突然之間看不清到底隱藏著什麽,是有多少的東西都在他的笑容背後,阻礙了她的視線,隱瞞了她呢?

“你告訴我,我該相信你嗎?”她喃喃地望著畫像上的人,低聲問著。可是畫像無聲,無法回答她的疑問,也無法撫平她心裏的難過與刺痛。

她記得,自小與他相處,盡管天天相見,也無法猜透面無表情的外表下,他真實的心思。可是那個時候她卻如此篤定,兩人相依為命,誰也不會背叛誰,誰也不會丟下誰,即使海枯石爛,兩個人還是會一直一直相伴著走下去。

到了皇宮裏,她與他兩年多未見,再度見面時,他卻換上了笑容,盡管依然是千年不變似的一個單一表情,她也同樣沒有辦法猜透他的淡笑之下,是怎生的心思。到了現在,她聽到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事,忽然之間,感覺到兩人有些遙遠,她好像從來沒有看清過他,也沒有了解過他。

可是,她對他的感情沒有變,不然不會有嫉妒,不會有難過到即使哭上一天也無法排解的心裏的痛苦。只有他回來,只有他當著她的面說出否定的話,她覺得自己被那個大苒國皇宮中人人認定的事實砸了一個洞的心,才能夠被補好。

那麽,他在哪裏呢?

“你在哪裏呢?”她趴在桌子上,將左邊的面孔貼在紙上,貼近他的臉頰,涼涼的紙張不會給她溫暖,不會給她安慰與信任。

她沈沈地嘆了口氣,自己若是長此下去,只怕會心境蒼老了——

“喝!”她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氣,睜大眼睛,神情緊張地看著燭火掩映下,窗戶上落下的一道人影。那人影高高大大,就貼在窗戶上似的,側身的模樣,看不清影子的主人原本的樣子。

她害怕地慢慢地挺直了身體,緊緊盯著影子的方向,影子沒有動,她小心謹慎,亦步亦趨地緊張地離開了凳子,移動向床榻,那裏有從皇宮中帶出來的防身用的匕首。

然而,她彎腰剛探到匕首,手指碰觸到的一剎那,她驚詫地呼吸都停了,影子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她本該松了一口氣,卻是更感到害怕。她飛快地握緊了匕首,將後背貼上床柱,屏息著,環顧著房間四周,甚至連呼救,都忘記了。

屋子裏很安靜,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響起。

但是,她卻覺得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朝她壓迫而來,壓得她心臟的位置窒悶感越來越重,慢慢地,慢慢地,要逼得她無處可藏——

“啊!”她的尖叫剛出口,就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她的心頓時停頓了,整個人陷入了無法動彈的境地。她恐懼地瞪大了雙眼,雙手發抖,腿也有些軟,即使握著匕首,也沒有餘力去揮動它。

“是我……”

一道熟悉的暗沈的聲音,突兀地在她耳邊響起,那股壓迫感,剎那之間煙消雲散了——

捂著她嘴的手松了,她徐緩地扭頭,見到他的面容之後,終於支撐不住,腳一軟倒了下去。

“小真。”奚霖急忙伸手扶住了她。他恐怕真嚇到她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讓自己快要窒息的身體恢覆了知覺。手上的匕首也因為剛才的洩力而落到了地上,她不得不伸出手,抓著他的衣衫,才能站住。

“你、你……”她擡頭凝視著他,將他的面容死死地收進眼裏,心中翻滾著的無數的話要跟他說,要問他,但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光是看盡他的面孔,就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力氣。

奚霖輕笑一聲,扶著她到一邊的床沿坐下,彎腰理了理她落在頰邊的發絲,輕聲地說道:“你先休息一會兒。”

她好不容易順過了氣,心想自己才不要休息。倒是他,好些日子不見,形容憔悴了不少。盡管還是那張淡笑的面孔,卻是額角新添了幾道傷痕。

“你、你還活著……”她終於說了出來,說出來之後,整個人才覺得活了過來,才感覺的,眼前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不是她在做夢,不是她的幻覺。

奚霖伸出手指,細細地撫上她的臉頰,摩挲著,淡笑道:“是,我活著。”可是她的樣子,卻很不好。“你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住,手指上傳來的他的指溫,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活著。這個溫度,慢慢地化為軟軟的細流,流入她心裏,填滿了那個被砸出的缺口,她覺得自己的力量,終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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