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39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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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馬上就要舉行葉政的登基大典了。

整個宮裏早已經陷入了一種忙碌和熱烈的氣氛之中,盡管父皇過世的陰霾還沒有散去,但是大家都提振了精神,小心翼翼地處事,為著登基大典做各種的準備。

來自大苒國的使者和黔元國的祝賀隊伍,也分別來到了皇宮裏。給原本就忙碌不已的皇宮眾人,增添了新的繁忙事物。在這之中,她算是最為清閑的一個。

站定在走廊上,她看著即使到了夜晚,也是來來往往的宮女公公匆匆的腳步,忽然感到有些郁悶。或許是因為她受傷剛好,也或許別的原因,她每每提出想要做些什麽時,得到的回答總是“公主,您還是多休息”、“公主,此事有我”之類的回答,讓她好生無聊。

“唉……”現在,她唯一剩下的事情,就是嘆氣了,“阿孟,你瞧我們像不像兩個局外人?”

“嗯。”他言簡意賅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唉……”無聊加上沒話跟阿孟聊,她要悶倒了——“咦?”她忽然眼睛一亮,看著前方即將從妃子上升為皇妃的紫鳶,從一頭走過,她的身旁竟然沒有跟著宮女,這令人感到意外。

“公主。”阿孟小聲地喚她。

她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前頭小心地飛快地走著的紫鳶:“跟上去看看。”或許是太沒勁了,想找點事情做,或者是想跟上去看看即將貴為皇妃的紫鳶在登基大典前會做些什麽事情,總之她現在滿滿地好奇充斥著腦海。

阿孟好奇地看著她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跟著紫鳶,一路走還一路躲,不過或許是前頭的人小心謹慎的模樣太惹人懷疑,他不由得心下也跟著感到疑惑,跟上了她的腳步。

走了一會兒,紫鳶選的路逐漸偏僻起來,越來越接近西園的方向。那裏,是前來道賀的兩國使臣客居之處,盡管天色沒有很晚,可是身為太子殿下的妃子,也是即將成為皇妃,更甚至可能成為貴妃的人,她怎會在這個時候,往那裏而去呢?

她一邊跟,心中的疑問就更深了。

然而,轉過一座門,看著眼前的景色,她忽然呆住了。

左右四下望了望,分明沒有路了,這是一個小院,院子裏有一座亭子,一方小池塘,唯一的門就是她此刻所站立的地方,那麽,如果不是她眼睛瞎了,剛才分明看到紫鳶是進了這扇門的。

可是,眼前所見之處,壓根沒有一個人影,更別說有什麽可疑的事物了。除非對方跳入了池塘,還半天沒有浮上來換氣!

“公主?”在她身後的阿孟疑惑地喊了一聲。

她傻傻地回頭:“人,不見了……”

阿孟走過她身旁,蹙起眉,跨進了院子裏,環顧了四周,冷淡地說道:“沒人。”

“是啊。”她走了過去,看看亭子,再不死心地在墻角轉了一圈,還是沒看到人影,“除非她飛走了,否則不可能憑空消失了啊……”

正當她摸著下巴,苦思冥想也想不出答案的時候,阿孟卻是想到了什麽似地,走到了墻邊,隨後輕輕一躍,站上了墻頭,須臾之後立刻又跳了下來,整個過程在眨眼之間完成,而且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看得傻眼。

但是阿孟卻好像發現了什麽,朝她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左側的墻壁,來到了她身旁,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說道:“這裏——”

她精神一震,也學他將聲音放低,湊到他旁邊:“她,在那裏?”

“是。”他微微後仰,讓自己偏離她的身側,卻控制不住自己翻滾的心聲。

她沒有察覺到阿孟的變化,只是感到奇怪,隨後慢慢地靠近了左側的墻壁,將耳朵貼近了墻面,努力地辨識著從對面傳來的聲音。

“……我……此……古……”之類的,壓根分不清到底是在說什麽的字眼,逐漸傳進她的耳朵。她聽得有些郁悶和焦急。想了想,站直了身子,準備放棄了,“算了,走吧。”她做了個離開的手勢。

但是阿孟卻搖了搖頭。

她感到奇怪,難道他方才看到了什麽嗎?於是再度躡手躡腳地盡量不發出聲音,靠近了阿孟:“怎麽?”

“黔元國的人。”

她赫然一動,瞬間明白了:“你是說,黔元國的人,在與她見面?”

阿孟點頭:“嗯。”

她頓時感到奇怪。如果說是黔元國的使臣,那麽身為貴妃的紫鳶出面接待,也無可厚非。可是現在,是夜晚時分,她那麽做,卻是有失禮數的。即使他們只是單純地說些客套話,也很不得體,甚至可以說有違宮規。

想到這裏,她對他們的會面,更感到好奇與疑心。

正想讓阿孟再去探一探,卻聽得一道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公主,你原來在這裏啊,讓我好找啊!”顧大嬸大嗓門地嚷嚷,“明天公主要穿的衣裳已經準備好了,正等著公主去試穿呢。”

她挫敗地看著顧大嬸,與阿孟對望了一眼,搖了搖頭。

即使現在想要去探聽什麽,也不可能了。

顧大嬸的嗓門,即使是躲在池塘裏的魚兒,也會被嚇到鉆到底下去了,更遑論一墻之隔的人,此刻肯定早已經消失到不知道哪兒去了——

不過,好在登基大典還沒過,黔元國的使臣會呆上一段時間,她想要弄清楚紫鳶和那人的關系,也不是沒有機會。但現在,似乎有點打草驚蛇,怎麽辦呢?

接下來的幾天,她原本打算找個機會去查探一下黔元國使臣與紫鳶的關系,但卻始終沒有機會。等到登基大典過去之後,整個兆國歡騰了三天之後,她才有機會來到朝陽宮,去見一見已經貴為良貴妃的紫鳶。

這是她母後生前所住的宮殿,她記得這是皇後專用的寢宮,可是,不知為何,大哥卻將這座宮殿賜給了紫鳶。她心頭有些難過,可是,大哥這幾日忙得整個人都瘦了,即使在用膳的時候,也拿著奏章在看,她也不忍心在這種情況下煩他。

但,要她沒有芥蒂地任自己母後的地方給人用了,卻也不可能!

於是,懷著覆雜的心境,她來到了朝陽宮的門外,望著那兩扇紫金大門,她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阿孟,你在門口等我吧。”她深吸口氣,吩咐道。

“是。”阿孟應了聲,隨後上前擡手替她敲了門。

門被打開了,兩位宮女探出了頭,瞧見是她,立刻嚇了一跳,飛快地將門打開,跪見她。她擡了擡手,走了進去。

“公主。”其中一位宮女惶恐地攔住了她,“請公主留步,容奴婢去通報一聲。”說著,飛快地跑進去了。

她啞然地看著另一位宮女也如臨大敵的模樣,心想自己在宮裏的人緣難道差到這種地步嗎?可是多想無用,她望著院子裏已經雕謝了的花,茫然地想著,這株樹,好似是父皇說過,是母後親手種下的,如今樹在,人卻早已渺然,更遑論此地已經更換了主人。

“皇妹!”溫柔似水的聲音傳了過來,她偏過首,瞧著一身紫色宮裝,裊裊走來的紫鳶。她此刻早已經不是那個楚楚可人的宮伶了,現下整個後宮之中,她便是高高在上,任誰都不敢小瞧了去。

“皇嫂。”她露出笑容,朝紫鳶行了個禮,“我冒昧來訪,還請皇嫂見諒。”

紫鳶搖了搖頭,笑道:“皇妹說哪裏話,再說了,這裏本就是母後的地方,說什麽冒昧呢。不過我這會兒正要回宮,如果皇妹有事,不如我們邊走邊說吧。”

對於聽到的這個新消息,她著實楞住了:“回宮?”這裏,難道不是她的宮殿嗎?

紫鳶輕輕笑了,上前拉起她的手,微笑道:“是啊,原本皇上是想要讓我住這裏的,但是此地本是皇後的寢宮,我不過是貴妃,怎配住下呢?更何況,朝陽宮一直保持著母後生前的模樣,我想這是父皇對母後的心意,我也不忍心破壞,讓父皇和母後在天之靈得不到安寧,那我可就罪過了。”

她茫然聽著,心裏卻泛起奇怪的感覺。

父皇母後,那原本是她與大哥的親人,如今紫鳶如此輕易地說出口,讓人有些感到陌生,更有種不悅之感。可是,從情理上講,她這麽稱呼,卻是尊敬的表現。因此,她就更郁悶了。

“皇嫂想得真周到。”她勉強笑了笑,跟著走到了門口。瞧見阿孟冷漠的神情中透露出一絲疑惑,“皇嫂,你好像說過,你本是黔元國的人,是吧?”她說完,就瞧見阿孟擡了擡眉。驚訝嗎?她自己也驚訝。如此開門見山的問題,她原本是想拐彎抹角地說,卻不料管不住自己的口。但是,這樣也好。她轉頭望著明顯側臉有些僵硬了一下的紫鳶。

“皇妹,我這麽說過嗎?”紫鳶吃驚地說。

“嗯。”其實,她也不記得了,或者說,這句話,不過是她杜撰出來的謊言。但是,紫鳶的反應似乎有些奇怪啊。

“那就奇怪了,”紫鳶吃驚之後,換上了一副悠然的表情,看著她道,“我從小就長在兆國,怎麽會跟皇妹說自己是黔元國的人呢?莫非皇妹是做夢的時候,誤將別人當成了我麽?”

她楞了楞,面前的人雖然在笑著,但是眼底卻隱約透露出一種她無法辨識的氣息,那是什麽呢?幽幽淡淡的,但卻不得不讓人在意的感覺。

“哦,那可能是我弄錯了,前兩天我還以為皇嫂遇到熟人了呢,呵呵……”她裝傻地笑了起來,不緊不慢地盯著紫鳶看,將對方臉上的表情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裏。然而,除了對方笑瞇了眼睛之外,她只看到紫鳶的神情有那麽一瞬間動搖。是動搖什麽呢?她無從得知,也想象不到。

“是嗎?最近這幾天宮裏事多,唉,把我忙暈了,倒是皇妹有些清閑哪。皇上昨兒還跟我說,皇妹一定是因為奚霖皇子不在,所以想他想得緊,皇上有點吃醋呢。”

她聽了,不由得紅了臉:“吃、吃醋?”大哥嗎?怎麽可能啊!

“是啊,”紫鳶笑著瞥了跟在她身後的阿孟一眼,才收回目光,說道,“皇上說,大苒國皇帝沒了,這樣的話就必須在百日之內讓你們成親,否則就要等三年。等三年他是很高興,可以再多留你很久,但是三年之後又怕你已經十八九歲了,會讓大苒國的奚霖皇子不悅,他十分兩難呢。”

她從未知道,大哥竟然有這樣的心思。然而,正如她所想的,不管是誰都好,再親的親人也好,大哥從不知何時開始,已經會將心事說給紫鳶聽,而不是她這個親妹妹了。

說實話,有些失落。可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猛然一震,停下了腳步。吃驚地看著身旁笑顏如花的紫鳶。

走了許久,說了許多話,她此刻才發覺,自己的問題被成功地轉移了——

現在,再回到自己的軌道上來,有可能嗎?她明白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位單純的女子,不是一位賢良淑德地全副心思都在大哥身上的女子。眼前的人,恐怕在她溫柔美麗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旁人特別是她無法看透的心。那裏究竟有著什麽,她一點兒都沒有辦法探究到。

“皇嫂——”她正想試著再度將話題牽扯到黔元國的使臣身上,哪知前方忽然跑來急匆匆的顧大嬸。她不由得心頭一緊,前些時候的感覺,突然地襲來,她忽然有些害怕看到顧大嬸,尤其是此刻對方臉上恍如那一夜的神情。

顧大嬸氣喘籲籲地跑來,見到紫鳶之後,微微怔了怔,隨後叩見了之後,才對她說道:“公主,快,快走……”說著,就拉著她跑了起來,她甚至來不及跟紫鳶說一句。

阿孟也跟了上去,經過紫鳶身側時,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但是,回他的,不過是一個面具一樣的笑臉。

“大哥!”她風卷殘雲一樣沖進了校場,壓根顧不得葉政正在與近衛隊的人切磋。

看到她的出現,葉政放開了對方的手,摸了摸額頭的汗,疑惑地問:“小真,你怎麽了?這麽慌慌張張地?”

“我……”她憂心忡忡地,按捺不住心裏緊張與害怕的情緒,即使不想讓它表現在臉上,也沒有辦法。“大哥,我馬上要去大苒國!”

葉政吃了一驚,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小真,你也太熱情了!雖然大哥很理解你們兩個如膠似漆的感情,可是奚霖他才離開幾天,你就這麽追過去,不大好吧?再者,”他的面色稍稍沈了些,“大苒國如今正在國喪,你去也不合適。不如等過幾天——”他住了口,看到她眼底的慌張,“怎麽了?”

“……”她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又感到說不出來,“大哥,奚霖他、他失蹤了!”

葉政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奚霖,他在去大苒國的路上,失蹤了!找不到人了!”她剛聽聞這個消息,簡直有種晴天霹靂打在身上的感覺!若不是阿孟在背後撐著她,她定然毫無形象的地跌倒在地。

葉政擰眉,思考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不可能,大苒國並沒有消息傳來——”他的話,瞬間被她打斷了。

“大哥,我現在馬上出發,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這一回她不會離家出走。但是,她也僅僅只能做到這一步而已。行李已經讓顧大嬸去收拾了,她必須馬上出發。

葉政看她如此焦急的模樣,心頭更加感到奇怪:“小真,你——”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自己唯一的妹妹頭也不回地轉身要離開,甚至連聽他把話說完的功夫都沒有。他當下感到心裏有點郁悶,但是更重要的事情,並不是此刻他的心情。他趕緊伸手拉住性急的她,神情嚴肅地道,“你別那麽急。”

“大哥,再晚要是出什麽問題怎麽辦?!”她恨不得此刻自己可以飛到大苒國,去找他。

葉政安撫地扶上她的肩膀,低頭凝視著她,沈聲說道:“小真,一國皇子失蹤是大事情,大苒國不可能沒有消息傳到兆國的。何況,奚霖如今的身份特殊,他將來極有可能是大苒國的皇帝,他的行蹤和安慰,大苒國不會不關註。既然現在沒有消息傳到,那說明他沒事。”

“沒、沒事?”她顫著聲音說道,“可是明明他已經失蹤了!我、我不管有沒有消息,我現在就要去親眼看見他是不是平安無事。”否則,她無法安心。當她聽到奚霖失蹤之時,感到有一記悶棍敲打了她的腦袋,令她整個意識都昏昏然,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去找他,找他,親眼見證他的平安!這份心意,令她一時之間也詫異了,她不是沒想過自己對他的感情深厚到何種程度。可是現在,現在只是這個消息,就幾乎要將她打垮了。她怕若是他真的不見了,自己會怎麽樣,自己最後會怎麽樣!

葉政用了點力道,加重了在她肩膀上的手,可是,她此刻慌亂極了,好像根本聽不進他所說的話。於是,他擡起頭,看著三四步前方的阿孟,此刻他一如往常一樣,板著臉,表情生硬。

“阿孟,你說,奚霖失蹤的消息是從哪裏來的?”

阿孟瞥了一眼焦慮的她,沈聲回答葉政:“是公主身邊的顧大嬸。”

葉政訝然:“她?”他記得那是一位中年婦人,“她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阿孟搖搖頭:“這個奴才不知。”

葉政不由得感到奇怪。

但是她卻不理他的疑問:“大哥,就算這個消息不確實,可是你有沒有大苒國傳來奚霖已經到了的消息?”

葉政微微一楞:“這倒沒有。”

“一定是的!”她嚷道,“這麽多天了,他騎著快馬,這些天也該到了,可是大苒國卻沒消息,他一定是出事了——不行,我一定要去!阿孟,我們走!”說著,她再也顧不得,急忙離開。

葉政訝然看著她風卷殘雲一樣地離開,那麽焦急,那麽迫切,一門心思死心塌地地要前往大苒國去見奚霖,好似不見到他平安無事,她就會崩潰似的。令他心裏升起一股無奈的情緒。

自己的妹妹,唯一的妹妹,或許真的已經屬於大苒國了……

於是,她帶著阿孟,踏上了大苒國的路途。由於趕時間,她舍棄了馬車,改由騎馬,用最快最快的速度,來到了大苒國。一路上,她擔驚受怕,一路上她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然而,等到了大苒國,她才發現,一路上的點點滴滴,那些害怕與恐懼,不過是前奏而已,僅僅是給她一個警告,一個讓她有心理準備的緩沖。

奚霖,的確沒有回到大苒國皇宮之中!

從悲痛欲絕的賢妃娘娘那兒得知這一消息,她幾乎要昏倒了過去。

她曾經祈禱,祈禱如大哥所說,這只不過是假的,是假的,是她太想他了,所以才會無端相信這樣毫無理由的謊話。她那麽用力地向上天祈求,可是卻無法阻止事實地發生。

事實的確發生了,趕著回國奔喪的奚霖,大苒國的大皇子,音訊全無。

據有命回來的侍衛回報的消息,他們一行人夜行之時,突然遇到強盜,打鬥之中,奚霖墜落山崖,下落不明。還留有半條命的兩名侍衛回到了皇宮,帶著一群人趕去,卻是無法去到山崖下面,而從他們的常識與經驗來判斷,掉落山崖的奚霖,幾乎可以斷定,已經沒有活著的可能!

究竟是怎樣的地方,會奪去他的命?究竟是怎樣的人,會在半夜裏襲擊他們這一群人?她無法去想,無力思考。

此刻,她站在他的書房之中,辰和宮裏,點上了白色的宮燈,那是在祭奠他嗎?她不知道,也無從理會。這個書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自從回到了大苒國之後,他泰半時間都在書房度過,前太子奚閔出事之後,更甚。

現在,這間寬大的房間裏,只有書架與臥榻上,殘留著他的氣息,那些他看過的書冊,上頭仿佛還留有他的指溫。那張書桌旁的臥榻,那些她陪著他度過的時光,她曾經躺在那裏,他曾經望著她的睡顏的時刻,如今,好似要壓垮她一樣,一重又一重地,在她眼前浮現。

屋子裏,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她閉上眼睛,仿佛還能感覺到,他在窗邊的身影,感覺到,他時而輕輕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掌,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旁,感覺到,她就貼身在他的胸懷之中。

可是現在,她在這裏,而他呢,他又在哪裏?

他又在哪裏呢?

她不敢相信,他會如那幾名侍衛所說,已經不在了,她不能去想,不忍去想。可是,她卻控制不住自己,無法不讓自己的腦子去想這些,她多希望此刻,自己能夠昏倒,那麽至少不會感到恐懼,不會想到失去他之後,未來的她將何去何從。可是她卻又覺得自己不能昏睡過去,她必須不斷地祈求上蒼,讓它不要奪去他的命,將他還給她!

門,輕輕地響了一下。

她渾身一震,指尖顫抖起來,身體僵硬,想要回頭,卻又怕落了空。

是他嗎?是他回來了嗎?

她的心,顫抖著,呼吸不能——

“公主。”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她不由得落下淚來,為著失望,為著可以輕易地出入這裏的那人——

“紫玉,我說過,我想一個人待會。”她咬著牙,不讓自己的話,說得太遷怒。

紫玉冷冷地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哼了聲,說道:“公主,奴婢進來整理一下。”

她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無所依靠的心,稍稍安穩了些,轉過身,瞧見眼前的宮女,她依然一副冷傲的模樣,站在門旁的樣子,那麽理所當然,好像本身就屬於這裏似的。

“我讓你出去!”她胸口好悶,感覺到一股壓迫的氣息,從對面清楚地傳來。

紫玉聞言,垂了垂首,隨後擡起頭來,眼神裏有著令她感到一震的東西:“公主,恐怕奴婢要請您出去。”

她一窒,眼前的紫玉,為何竟然有這樣大的膽子,用如此的口氣與她說話?!在她不在的這些事件裏,辰和宮,發生了什麽事嗎?

夜色寂寥,辰和宮中,亦然如此。

空蕩蕩的書房內,她要手臂撐著書桌才能讓自己保持住站立的姿態。眼前的人太過咄咄逼人,盡管對方不過一介宮女的身份,但是在此刻,仿佛她才是那個闖入了別人領地的人。明明,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呀。

“你再說一遍?”她太過吃驚,到了無法反應的地步。她是知道紫玉本身的性子是不屈不饒,即使在奚霖面前,她也是桀驁的模樣。究竟是什麽讓她以宮女的身份卻行事如此大膽而沒有顧忌?

現下,她們兩個人站在奚霖的書房內,面對面站立著,此地是他的屋子,為何紫玉顯露出一副主人的模樣,要讓她這位辰和宮未來的女主人,離開這個地方?

紫玉聽她帶著震驚的口氣說話,眉眼之間盡是冷傲之色,平靜地說道:“公主,夜深了,請您回玉照宮歇息。”剛才那副高傲奪人的口氣,仿佛不存在似的,恢覆了她一貫的神色。

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將紫玉的話消化完:“奚霖不在,辰和宮是你做主了嗎?”她即使想要理順心裏的感覺,也會輕易被對方的口氣刺激到。她是奚霖的婚約者,辰和宮對於她而言,難道是客居之地嗎?

“奴婢不敢。”紫玉言語冰冷,眼神比夜月更寒,“但大皇子未回,這裏奴婢希望保持原有的模樣。”

言下之意,就是她會是破壞之人,不能呆在這裏了。

她聽了,忽然氣起來。

“既然不敢,就給我出去!”她雖然是兆國的公主,卻是大苒國未來的皇子妃,今夜竟然讓一名小小宮女頂撞,平時也就罷了,可是此刻她心情不好,非常難受,卻偏偏還要站出一個人來刺激她,這如何讓她能順心順意地離開這裏?這裏本是奚霖的地方,有他的氣息環繞,她覺得安心。而今,站在門口的宮女,大咧咧地警告她,別碰這裏的東西!

想到這裏,她氣憤難平,不知道是因為感覺被冒犯,還是紫玉那副主人的模樣令她心裏難過,不由得咬了咬唇,隨手拿起了他平日在看的書,將之卷成了筒狀,她心裏知道這個樣子很小氣,很沒用,可是就是想要這麽做,想要故意這麽做。她做不來以主的身份隨意欺負一個宮女,可是紫玉的態度太令人生氣了!

“……公主,”紫玉沈默了一會兒,才板著臉,冷淡地說道,“你莫非以為大皇子死了嗎?”

“才不會!”他,才不可能死!絕對不可能!

“那為何要頂著喪氣的臉在書房裏祭奠他?!”紫玉忽然提高了聲音,似乎很氣憤難平的樣子。

她當真聽了感覺背後有一股熱騰騰的火氣直楞楞地冒上了腦袋,隨後在腦子裏爆破了。那股被冒犯,被欺負,被一腳踩在地上的感覺那麽明晰,怒極之後,竟然有一種濃濃的難過襲上心頭。

無助地、冰冷地、像被拿走了珍貴的東西一樣的感覺,將她緊緊地包圍起來。辰和宮的主人如今生死未蔔,而她竟然會在這裏,被硬生生地當成了礙眼的東西!

“紫玉,”她深吸一口氣,“是不是要我請你出去,你才肯走?”

“公主,在辰和宮裏,你是兆國的公主,並非大皇子妃。”

“……”她只能啞口無言。即使伸出了手指,指著對方,卻也無法吐出一個字來!她從來,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地憤怒,憤怒地想要喊人來將對方拖下去打一頓,甚至拖出宮門去,再也不想要見到這個人,不想聽到她的聲音!“你給我滾出去!”她喘著大氣,無法撫平心裏的憤怒。

“怎麽了怎麽了?”門外,忽然傳來一名宮女慌慌張張的聲音,隨後一名小宮女有點兒不明白地出現在門口。看著兩人的模樣,好奇地問,“紫玉,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紫玉幹脆地說。

“公主,您怎麽在這裏?”小宮女大概以為夜深了,她該去玉照宮歇息了。

她皺著眉,拉高了聲音,說道:“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難道奚霖不在,你們就只聽紫玉的話,是嗎?她是這裏的主人,是嗎?”

小宮女被嚇到了,趕緊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奴婢不敢,請公主息怒!”

息怒?息什麽怒?她的怒氣,就來自於見到門邊的人。可是,她發覺自己堂堂公主的身份,竟然喊不動一名宮女,只因為她是辰和宮的宮女,是奚霖的貼身侍女,她,是誰呢?兆國的公主而已!

“你起來吧,總算這裏還有人當我是公主。”

小宮女聽了她的話,眼神怯怯地瞥了眼紫玉,滿眼的疑問,但是卻不敢開口。

“公主,奴婢只不過請你回去休息罷了。”紫玉繼續說道。

結果,她們還是圍繞著這個話題,在不斷地打轉。她忽然感到一陣無力,無力地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如果現在她離開了書房,那豈不是表示自己輸給了小小宮女?如果還是站在這裏,只怕紫玉會拿那雙冰涼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究竟為什麽呢?

“紫玉,你一直對我有敵意,為什麽?”索性,一次性攤開來說好了,她再氣也無濟於事,既然現狀如此,她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

紫玉凝望著她一會,瞇起眼睛,冷笑了一下:“公主,這欲加之罪,奴婢可惶恐了。”

這一句話,將她原本努力地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的一番功夫,白白地浪費了。若不是夜深了,若不是在辰和宮裏,否則她定然會被氣得吐血了。

“你——”這個世界上,或許就有一種人,可以將人活活氣死吧。尤其她甚至還能看到對方嘴角的笑容,那得意洋洋的樣子,顯示著勝利者的姿態。“你好大的膽子!”

結果,“噗通”一聲跪下的,除了那位小宮女之外,再無他人。紫玉依然好端端地站著。

“公主息怒!”小宮女膽戰心驚地喊道,“紫玉,你、你惹公主生氣了……”似乎想要拉她也下跪一樣。但是紫玉不為所動,“紫玉,你、你難道不想當大皇子的側妃了嗎?”小宮女用最小聲的聲音說道,企圖用只有紫玉能聽見的音量。

可是她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

大皇子的側妃,奚霖的側妃,意味著,在她與奚霖成親之後,眼前字字句句對她不敬的“奴婢”,要站在她的身旁,一同陪伴著他!

她的身子不由得搖晃了一下,腦中如通達了靈氣一樣,終於明白在剛才發生的一切,是源自什麽。她早有感覺,紫玉並非一名簡單的宮女,但是沒料想到,她的目的這麽簡單,簡單地讓她無法招架!

“你,要嫁他?”她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軟弱。可是,聽到的實情太過驚嚇,嚇得她腦中紛亂一片,幾乎要沖出辰和宮,去找他問個明白。可是,他分明不在宮裏,要她如何去問呢?

“是又如何?”紫玉依然面色如常,冷然地反問。

對方的意圖很明確,卻讓她一時難以消化。一名皇子不會只娶一名妻子,這個認知,她也是有的。可是,可是現在,她這名與奚霖訂親的兆國公主,都沒有嫁過來,在辰和宮裏,卻早已經有人選好了他身邊的位置,就等著時機一到而已。那麽,主角之一的紫玉的意圖,她意見明了了,奚霖呢?他是否也早已經知道自己身邊宮女的心思?是不是不聞不問,或者早已經看到了前頭的未來?

她趕緊雙手扶著桌面,撐起整個人來,要不是這樣,她怕自己真的倒下去了——

“……”他在哪裏?他現在在哪裏?是否能看到,她正處在一個怎樣的境地?

“公主,我——”紫玉還想說什麽,但是話語卻突然戛然而止

“呀!——”小宮女忽然尖叫起來,“紫玉,紫玉!”

她猛然回頭,卻赫然發覺原本冷如冰柱站在門邊的紫玉,如今斜躺在地面上,面色蒼白,似乎像是生病了一樣。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她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反應。

“她……”

小宮女顧不得自己還跪著,趕緊站起來,到了紫玉身邊,膽戰心驚地用雙手推著紫玉的身子,叫著她的名字。

“你快醒醒啊!”小宮女不斷地呼喊著。

她也被嚇到了,跟著來到紫玉身旁,蹲在小宮女身邊:“你、你趕緊去找大夫來。”

“找、找大夫?”小宮女嚇呆了,茫然地道,“可、可紫玉會不高興的。”

“什麽?”她沒料到,小宮女是這樣的回答,更正確地說,昏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會給同伴下了這樣的吩咐,為什麽呢?為什麽不要找大夫?!

“那、那個——”小宮女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猶豫地說出了令她震驚得幾乎呼吸停滯的一句話,“她、她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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