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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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渾身無力,只有意識慢慢地清醒起來,徐緩地張開眼睛,手腳卻是好像失去了力氣,移動一下都有些困難。

“她醒了!”

一道驚喜的聲音響起,她轉過頭,立刻將幾人焦急而擔憂的眼神看進眼裏。

坐在床沿的奚霖似乎恢覆了一貫的淡笑,握著她的手,默默地凝視著她。接觸到她的視線,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面色有些許的憔悴。

而站在床頭的玉菱公主幾乎眼淚汪汪地了,嘴裏還嚷著“太好了”,當然順便拉著身旁阿孟的袖子,高興地要蹦起來一樣。

阿孟平常沈默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地松一口氣的表情,也無暇卻揮開玉菱公主的手,放心地看著她而已。

“我,怎麽了?”她張了張口,聲音有些啞,也沒什麽力氣,不過頭也不暈,胸口也很順暢。

聽了她的問題,奚霖輕聲道:“吃壞了東西而已,沒什麽事,休息兩天就好了。”

可是她看著玉菱公主,對方卻和阿孟互相望了一眼,似乎有話要說,最終也沒有說什麽。於是,她知道所謂的吃壞東西,恐怕只是奚霖安慰她的話而已。

想了一下,不免心慌起來。若只是吃壞東西,她應該肚子疼,總不會頭疼卻胸悶,而且還想吐。這種癥狀可不是吃壞了的癥狀才是。在兆國剛開始看到滿桌山珍海味的時候,她因為忍不住狂吃也吃壞過。

“我想聽真相,”她有些艱澀地開口,腦子裏還是猜測著某些可怕的可能性,“別騙我——”她在屋內看了一看,發現一邊還站著一位太醫院的人,問道,“太醫,你說實話。”

而顯然,慈眉善目年近六旬的老太醫也不打算讓她擔心,笑著走過來說道:“啟稟公主,你當真是吃壞了東西,再加上昨夜吹了冷風,有些受寒,吃了些藥,在床上躺兩天,多睡睡,就沒事了。”

聽了太醫的話,她終於是放心了下來。

奚霖笑看她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擡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發,道:“你再睡一會兒吧……”

事實上,她也很累,便乖乖地閉上了眼睛。耳邊聽得奚霖站了起來,說道:“太醫,我想知道她等一下醒了後,該準備——”接下來的話,越來越遠,她聽不到。兩個人似乎走出了房間。

她再閉了會兒眼睛,才重又張開,迎上了玉菱公主笑瞇瞇的眼神:

“哎呀,我就知道你在裝睡。”

她忍不住笑出來,而阿孟卻不讚同地搖了搖頭,去關上了房門。

等到房裏只剩下三個人的時候,玉菱公主忽然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湊過來對她說道:“你絕對不是吃壞了,剛才的東西你一點兒都沒吃,要吃壞也應該是我。”

她也這麽想,不過,太醫總不至於騙她才是。況且她昨夜的確在湖邊站了許久,吹了一些冷風,受了寒生病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玉菱公主顯然不這麽想:“我嚴重地懷疑是那個叫紫玉的壞宮女在你身上動了什麽手腳。”

“別胡說。”阿孟冷硬地說道。

玉菱公主回過頭等著他:“我才沒胡說,你難道沒看到剛才她的眼神啊?好像要吃了公主一樣呢。你真是的,虧你還是公主的貼身侍衛,虧你的眼睛裏只有公主一個人呢!哼!”說到最後,玉菱公主簡直是欲加之罪了。

她卻是覺得有點兒誇張:“不會的。”雖然紫玉的確對她有敵意,她也感受得到,可是一個宮女,為何要對付她?這對紫玉有什麽好處?

“公主,你太好心了,雖然說出來會丟我國的臉,可是我偷偷告訴你,嫉妒這件事可不是只有一個地方有呢。”

“你是說——”阿孟忍不住道。

“瞧,你也認為我說得對了吧?”玉菱公主得意地瞪了阿孟一眼,繼續說道,“我猜那個紫玉就是因為喜歡大皇子,所以才想要除掉你。不,也許就是讓你躺在床上,這樣自己就有多點機會去挑撥你跟大皇子的關系,她好乘虛而入。這種把戲太顯而易見了。”

她傻眼。

“她,喜歡奚霖?”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她隱約有這種感覺,所以才會感到嫉妒吧?就因為紫玉和奚霖有“另一邊事情”的暗號,所以她才會多了份心,拼命讓自己不要懷疑。結果難道是猜中了麽?

玉菱公主盤起雙手,篤定地點點頭:“八成是——阿孟你不要不相信。走著瞧,她的狐貍尾巴遲早會露出來的!”

“這皇宮裏,哪來的狐貍?”一道聲音,淡然地在門口響起。

她張大了嘴,心裏“咯噔”一下,臉色有些僵硬,趕緊閉上眼睛,但是這樣也太欲蓋彌彰,於是又睜開了。

一邊的玉菱公主和阿孟對望一眼,前者吐了吐舌,站起來道:“大皇子,我們在說笑話呢,哈哈。”

任誰都聽得出她笑得很勉強。

奚霖仍然淡笑著,也不說破她,走過來說道:“你們出去吧,我跟小真有話要說。”

於是,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了。

她無辜地眨眨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

奚霖卻扶著額頭笑了,搖了搖頭,才開口道:“小真,日後須將你和玉菱公主隔開才是。”他的聲音裏,有著無奈。

她抿著嘴,想了想,還是決定坦白:“你也別怪她,她性子活潑一些,喜歡胡思亂想。”

他扯了扯嘴角,呼出一口氣,說道:“嗯,我只希望你沒有如她所想。宮女不過是宮女,我們卻即將成親了。”

她微微一愕:“這麽快?”

“你不願意?”他坦率地看向她,眼神裏有著迫不及待。

“不……也不是……”她不知道該怎麽說,總覺得心裏還沒有準備好。雖然對他的喜歡之情,她不再糾結於兄妹之情還是男女之情,可是成親,兩個人從此共為一體這樣的事情,好像她還沒有什麽準備——

他擡了擡眉:“既然如此,便早點成親。我不希望你讓不必要的人,擾亂了心思。”

“……”她眼神游移在床頂上,不太想看他此刻的表情是怎樣。心裏卻七上八下的。被他發現了自己有點嫉妒這樣的小心眼,總覺得不好意思。甚至有點狼狽的樣子。即使努力控制,還是無法阻止面上淡淡地發熱了。隨後,他冰冰的手掌貼上了她的臉頰,令她不得不收回視線,望著他。

眼眸裏,看到他真摯的心意。

“小真,這話我只說一次,你要聽了記在心裏,刻在心裏——”他握著她的手,鄭重地說道,“十三年的日子不短,這輩子,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超過你在我心裏的位置。”

如果說,她此刻心裏瞬間湧起的熱流不是感動,那就是睜眼說瞎話。

“……我記住了……”

什麽嫉妒也好,什麽宮女也好,不管什麽人什麽事,都比不上他這一句誓言。他說,是唯一的誓言。那是不是意味著,這輩子她只有聽這麽一次的機會?

“再說一次。”她含著笑輕聲地要求。

他張了張口,笑意湧上眼眸,搖了搖頭:“小真,你太貪心了……”

貪心,又怎麽樣?!

她看著身邊的人,心裏無比滿足,擡頭望著艷陽天,清爽的風拂過面頰,風中吹來淡淡的花香,整個人都感到神清氣爽,無比暢快。

這幾日,躺在床上,而且還只能喝點粥之類的東西,弄得她無比郁悶。好不容易今兒太醫準許她可以出來活動活動筋骨,她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換好衣裳,帶著到辰和宮照顧自己的阿欣和顧大嬸出去到禦花園中呼吸一下久違的清新空氣。

然而,剛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

緊接著,陪著她的人,換成了他。

“你有事忙就去,我一個人可以的。”在禦花園東南角的亭子裏,她巴望著盯著不準她這樣不準她那樣,簡直像個老先生的奚霖。她對於這樣殷勤的照顧,實在很不習慣。但是他卻習以為常,好像經常這麽做似的。

“沒事。”他的話間接明了,當然否決她的提議也很幹脆。

她用雙手托著下巴,只能望著前方碧綠的草地發怔。偷偷瞥了身旁的人一眼,他卻是展開了帶來的書冊,看了起來。

實在,有些郁悶啊——

當她快要扁起嘴,再度抗議的時候,亭子裏忽然走過來一個人。她瞇起眼睛,看了來人好一會兒,似曾相識的感覺那麽明顯,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五叔。”奚霖見到來人,立刻放下書,站了起來。

這句話如靈光閃過她腦海:“啊,睿王爺。”她差點叫起來。眼前有著狹長眼眸的俊美男人,正是那一日她不小心跌入湖中,將她救起的人。原來是奚霖的五叔。

睿王爺收起了折扇,走進了亭子,來到她對面坐下了:“坐,不必拘禮。”

她看了看奚霖,見他坐了,她也跟著坐下來。

睿王爺瞧向她,聲音低沈,帶著某種難以名狀的味道:“宜寧公主,聽說你前些日子病倒了?”

她不知道什麽風吹進了難得進宮的睿王爺耳朵裏,不好意思地說道:“是啊,受了涼。不過休息幾天就已經好了。”而且可以活蹦亂跳的呢。

睿王爺點了點頭:“那就好。”他說話也很幹脆,不拖泥帶水。

奚霖過了一會兒,問道:“好久不見了,五叔,你近日去了哪裏?”

“邊關。”睿王爺擡眼看著奚霖,“你父皇沒說嗎?”

“沒有。”

她看著叔侄兩人一問一答,言語間都很平靜,也許是她敏感,甚至覺得有點疏離。眼前的睿王爺好像是二十多的年紀,成熟穩重,可是俊美的外表下,會藏著怎樣的心思,她無從得知。可從奚霖的神情言語看來,似乎有點兒防備?不,自從紫玉的事情後,她好像神經忽然脆弱了,敏感度上升了十成十。

“我到湖邊走一走,你們慢慢聊。”她站了起來,卻被奚霖拉住了手,她疑惑地回過頭。

“小心些。”他關照道。

“哦……”她不免有些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瞥了睿王爺一眼,他仍是那副沈靜的模樣,朝她笑笑,算是示意。於是她便走出了亭子。

“霖兒,你如此明目張膽,可教五叔我汗顏了。”

“五叔想得太多了。”

“是嗎?”

“是。”

她加緊了腳步,直到他們叔侄的對話再也沒有傳進她的耳裏,她才感到松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覺得處處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怎麽回事呢?望著出現在視線中,不遠處的假山,她面上的羞澀一點一點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沈悶的感覺。

田妃娘娘的事,後來草草了事。聽玉菱公主說的情況是:禁衛軍找到了玉佩的主人,那是一位宮女從某處偷來,隨後被田妃娘娘發現了,於是宮女一時惡向膽邊生,刺死了田妃娘娘。最後的下場,當然是打入死牢,也許再過幾天,就要被處死了。

她想起這些,不由得唏噓。

或許事實的真相,再也無從知曉。雖然她沒事了,可是這件事在她心裏,將會停留很久,很久——

“小真?!”

遠遠地傳來呼喚她的聲音,她斂了心神,及目望去,卻瞧見另一個方向,一棵柳樹旁,賢妃娘娘正朝她招手,而她的身旁,長順帝正躺在椅子上,悠閑地享受春日的暖陽。

她想了想,便展顏笑了笑,正要走過去,卻發覺身旁忽然多了一個人,擡頭一看是奚霖,不覺驚訝道:“你不是陪著睿王爺嗎?”

“他有事走了——走吧。”於是,習慣性地,他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往賢妃娘娘他們那裏走過去。

看到兩人出現,賢妃娘娘自然滿眼是滿意的神情。而長順帝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皇上姨父,姨媽。”她甜甜地喚了他們。

賢妃娘娘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說道:“小真,你坐。”

“是。”她依言坐了,隨後才發覺奚霖不知何時放開了她的手。但是這也好,不然她保準在兩人面前臉紅耳赤地不好意思。

長順帝看著她,問道:“你身體可好些了?”

她沒想到自己的事情竟然會讓那麽多人關懷,有點兒感動,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忙回答:“啟稟皇上姨父,已經好了,讓姨父擔心了,小真很過意不去。”

“說什麽話,”長順帝笑了笑,“你是朕的兒媳婦,朕關心你也不行麽?”

“不是不是——”她急忙擺手,卻看到賢妃娘娘捂著嘴淺淺笑了起來,才發現自己是反應過度了,不由得撓了撓頭,難為情地笑了起來。

賢妃娘娘看她如此模樣,對長順帝說:“皇上,您若是嚇壞了臣妾的兒媳婦,讓她逃了,臣妾可要找您算賬的呢。”

長順帝聽了,哈哈笑了起來,似乎很開心,可是這一笑,不免牽動了身體,猛然咳嗽了起來。

“皇上!”賢妃娘娘緊張地站起來。

奚霖也是趕緊走到他身旁:“父皇,要不要叫太醫過來?”

她憂心地看著長順帝咳得眉頭緊皺,身子不斷顫動的樣子,心裏感到一陣難過。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從她進宮之後,長順帝好像這病就一直沒好起來,並且越來越有嚴重的趨勢。或許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突然,讓他有點心力交瘁。也或許他已經五十歲了,身體也不如前。雖然他本人不在意,也讓大家不要擔心,可是看在旁人眼裏,總是很心疼又幫不上忙。

長順帝伸手阻止了奚霖的提議,過了一會兒,終於停止了咳嗽,順了一會兒氣,虛弱地笑道:“不要這麽擔心,朕只不過咳幾下,又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賢妃娘娘還是很擔心。

“放心,”長順帝笑著道,“不礙事的——朕還等著喝霖兒和小真的成親酒呢,不會這麽沒用地等不到那一天的,你們也是大驚小怪了。”

“父皇,”奚霖神情嚴肅地說,“身體的事可大意不得。太醫也瞧不出病因——”

他的話立刻被長順帝阻止了:“好了,朕自有分寸,倒是你自己,最近朕老瞧著你三步不離小真身邊,可不要告訴朕,你荒廢了自己的功課。”

她聽在耳裏,很沒用地又紅了耳朵。雖然自己不過因為身體原因,奚霖是多陪在身邊的,但是長順帝如何得知?難道辰和宮裏有哪個多嘴的人去通風報信了嗎?

奚霖瞥了她一眼,輕輕笑了笑:“父皇,兒臣知道了。”

賢妃娘娘扶著長順帝在躺椅上躺好,笑道:“皇上,您讓他們兩個多相處相處,不好麽?”

長順帝哈哈笑道:“好好,朕不管了——不過成了親之後,有得是機會相處,怕什麽,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是,父皇。”奚霖應著,卻依然望著她,笑容中,有著令她迷惑的意味……

或許由於近日睡得太多,這一天晚上,她突然之間睡不著了。在床上張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頂,漆黑的屋內,根本瞧不清床頂的形狀。

剛敲過四更,她知道再不睡就沒多少時間了,可是就是腦子異常清醒,一丁點兒想要睡下去的念頭都沒有——不,要睡這個想法是多得過頭了。可是,越是逼自己閉上眼睛睡覺,卻越是睡不著。這種經驗十分難過,肯定是因為病了之後將這幾天的睡眠都一下子睡光了,所以她的身體抗議了。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最終選擇了爬起來,穿好衣裳準備到院子裏去走兩圈。再躺下去又睡不著,只怕會發瘋的。

輕輕地關上了房門,她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屋外,今夜月隱星稀,夜色不怎麽好看。夜風還有點兒冷。她不得不拉緊了披在身上的披風,忽然感覺想笑出來。

自己一個人在深更半夜的時候,在辰和宮的走廊上,發傻。

夜,靜悄悄的,整個宮裏只怕除了必須守夜的人之外,就屬她最清醒了——

然而,一種輕微的聲響,在特別寂靜的夜色裏,清晰地傳進了她耳朵。她提起精神,仔細聆聽,發現那是一道輕的微乎其微的腳步聲。

她怔了怔,心想難道這會兒還有人同她一樣飽受睡得太多的痛苦嗎?可是,似乎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接下來,她聽到了瓦礫被踩到的聲響。

她心中一驚,分明聽得腳步聲是從辰和宮內傳來,緊接著怎會有房頂上的聲音呢?想到這裏,她立刻接下披風,放到一旁,隨後小心翼翼地躍上了屋頂——這個時候她萬分感謝阿孟教自己的功夫,也算有派的上用場的時候。

等她上了屋頂,發現夜色中,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道人影正飛快地往前面跑,這個人身形嬌小,不像是男人,腳步輕盈,顯示出此人功夫不錯。就是穿的烏漆抹黑這一點,很顯然是宵小之徒。但此地是皇宮,要是來者不善,那出的事情可大可小了——

想到這裏,她立刻小心翼翼地跟了過去,跟到一半,就發現此人的目標並非皇宮內院,而是直接朝宮門口跑去。她心裏很是納悶,但一想到剛才分明是在辰和宮內聽到腳步聲,然後才發現此人,順著想下去,得出的結論令她感到一陣震驚。

辰和宮的人,為何選擇在夜半時分,在屋頂上以黑衣人的身份,跑出宮去?

而,這個人又是誰呢?

看身形是宮女,辰和宮的宮女至少也有五六位,是誰有這麽好的身手?

正當她為這個而思索的時候,前方的人似乎發現了她的行蹤,腳步一停,也沒有回頭。但是她卻心裏頭一驚,趕緊化作壁虎,整個人趴在了屋頂上,呈一字狀,並且將面孔埋在生硬的瓦礫上,等到過了一會兒才悄悄地擡眼,然後,就瞧見夜色下,整個皇宮內院的屋頂上,只有她一個人。

功虧一簣。

她的跟蹤技巧不夠上乘,計劃失敗。

但是,至少知道了辰和宮有人竟然能夠悄無聲息地離開皇宮,當然也可以不聲不響地回來。選擇在夜裏,只要不被巡邏的侍衛發現,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如今,她發現了,這件事當然要告訴給辰和宮的主人了——

“你是說,有人私自出宮?”

翌日一早,在書房中的奚霖聽了她的話,平靜的表情上有一抹驚訝之色。

她來到他身旁,手情不自禁地替他磨起墨來,看著黑漆漆的墨汁,就想到那個黑漆漆的人。沒有追到,十分遺憾。沒有查到對方的目的地,那更是有點兒郁悶。

“是啊,我跟了她一會兒,可是被發現了,等我再找時,人已經不見了。”

奚霖放下毛筆,眉心微微皺著,道:“你,去追了?”

“當然。”她看到有人在辰和宮自由出入,當然想要瞧清楚是哪個人,“她竟然可以來去自如,萬一是個壞人,是想要對什麽人不利,那不是很危險嗎?我既然瞧見了,自然想要抓到她的——對了,那是個女的。”

奚霖聽到這裏,眼神中不免洩露出幾分擔憂:“你太魯莽。”即使對方是女的。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我也來不及叫阿孟啊,況且萬一打草驚蛇怎麽辦?萬一她是外面來的人,想要殺你怎麽辦?!”

對於她的擔心,奚霖看了她一會兒,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可以喊人。”整個皇宮的侍衛不是吃白飯的。此外,“你的功夫哪裏學的?”

她咧開嘴,笑了起來:“阿孟!哪天讓你瞧一瞧,我也不是等著人救的軟弱公主!”

他搖著頭淡笑著,重新又提起毛筆,將註意力放回到公事上,道:“哦?”

他的口氣分明是看不起她!她不免氣從心頭生,嚷道:“你不相信?”竟然敢看扁她!

“我信。”

“哼,我才不信呢。”她撇撇嘴,知道他在敷衍。這幾天他很忙,不知道怎麽回事,長順帝忽然讓他做很多本該一直由太子在做的事情。她心想,或許是田妃娘娘的死,令太子在長順帝心目中有些反感了吧。可是這可讓奚霖有得忙了——

她忽然怔了怔,隨即看著埋頭寫著什麽的人。

她什麽時候,將他從小石哥哥,直接升級到奚霖的?她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以往想著他時,總會有小石哥哥怎麽樣,小石哥哥今天做什麽,這樣的想法。而剛才她赫然發覺,她如今想著他的時候,自動變成了“奚霖應該會這樣想”之類的。切換的時刻,到底在哪裏?她怎麽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正當她疑惑間,奚霖忽然飄來一句:

“你如是沒事做,不如代我去瞧一瞧小妹吧,她依然不肯出玉漱宮,我走不開身。”

她當下答應下來:“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她因為自己生病的事,再加上田妃娘娘遇害的事情,一時之間忘記了那個失去了心上人的可憐的彎月公主,不知道她是不是心裏已經平靜下來了呢?

走出書房門的時候,她體貼地關上了房門,卻沒有想到,自己的問題並沒有得到解答。門關上了,她也沒有瞧見奚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樣……

往玉漱宮走的途中,她遇到了正興匆匆拿著一個紙鳶的玉菱公主,聽說她要去看彎月公主,她立刻將紙鳶交給隨身的宮女,樂顛顛地跟著她走。當然不排除是因為她身旁跟著阿孟的關系。

她忍著笑,看一路上幾乎一雙眼睛不離阿孟的玉菱公主,對於這位公主如此鍥而不舍,即使被拒絕也不放棄,一門心思死心塌地地追著阿孟的行為,她看在眼裏,有時候感到很感動。雖然對阿孟有點兒不好意思,可是,她當真很感動。

當然,阿孟感到的只怕是困擾。瞧他的行動就知道了。

“彎月公主也算幸福的吧。”走了一會兒,玉菱公主忽然開口說道。

她倒是沒想到:“為什麽這麽說?”她被逼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喜歡的心上人又因為想要兩人廝守在一起,而被保護自己的侍衛射殺了,從此天人永隔,再也相見可能。這,算是幸福嗎?

“嗯,他們互相喜歡啊,雖然不能在一起,不過現在她也沒有嫁給別人,所以相比那些不得不伺候不喜歡的人的姑娘來說,她也算幸福的,我覺得。”玉菱公主聳聳肩,神色有些擔憂,但話語中卻透著一股羨慕。

她淡然瞧了神色艱澀的阿孟一眼,玉菱公主話中略帶含沙射影,不過她相信那應該也是公主的真實想法。

“只是,她從今以後只有一個人了,曾經的幸福,如今也不過是悲哀……”她嘆氣道。

玉菱公主點點頭:“是啊,所以我一定要抓住自己的幸福,不管要努力多久,我都要這麽做——”

“祝願你成功。”她衷心地說。

“多謝——宜寧公主你也是啊,看你跟大皇子這麽恩愛,我可羨慕了,你們以後一定會很幸福很幸福的,我說的不會錯的——”

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玉菱公主真摯的神情,心裏微微高興起來,可是這份高興,不知為何,卻沒來由地夾雜了一絲忐忑,她也搞不懂。不過她的疑惑很快就消失了。

“參見公主!”玉漱宮的宮女們迎接了他們三人。

“彎月公主在嗎?”她問了彎月公主的貼身宮女,一位胖乎乎,看起來很淳樸善良的人。

宮女憂心忡忡地瞥了一眼內室,搖了搖頭,輕聲地道:“啟稟宜寧公主,公主她……她一直呆在室內,而且不停在繡花,奴婢們想要勸她休息,她也不肯聽,除了睡一點點覺之外,就是呆在繡架前。”

這個情形,在她們進入內室,瞧見本人之後,終於明白了宮女擔心是為何。

她與玉菱公主對望了一眼,心疼地瞧著繡架前,正在用心地專心致志地,或者說,固執地不容他人打擾地繡著一幅春風圖的彎月公主。

“公主,宜寧公主和玉菱公主來看你了。”宮女走到彎月公主旁邊,低聲地稟告。

彎月公主聽到她們兩人的名字,執針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後朝她們投來一瞥。這一眼,看得本人是毫無察覺,只是淒涼地笑了笑,又繼續去繡花。

可是看在她們兩人的眼裏,卻是湧起一股無限地心疼和同情。

原本那張小巧漂亮的臉,已經可以用形銷骨立來形容了,整個人似乎沒有一絲的生氣,眼神呆滯不說,兩頰凹陷,像是被餓了四五天,還不讓睡覺的淒慘模樣,看得人真是想要掉下眼淚。

“彎月公主,”她走到她身旁,壓低聲音說,“今兒天色好,不如我們出去放紙鳶吧?”

然而她的提議,得到了徹底地無視。

玉菱公主見狀,立刻跳過來嚷道:“對呀,曬太陽,我們去曬太陽,還要去吃烤羊肉串,這個可好吃了,我上回在京城裏吃過的,香噴噴的,想起來就要流口水。”

當然,她也被無視了。

怎麽辦呢?她還是這副樣子。

正當屋裏的兩人束手無策的時候,門口忽然聽到了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小妹”的叫聲。她微微一楞,隨後轉身,就瞧見太子奚閔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見到她們,奚閔也吃了一驚:“你們……來看妹妹嗎?”

她沒有答話,玉菱公主搶先道:“是啊,可是她好可憐哦,也不聽我們說話。”

她沒有附和,只是將奚閔太子的面容瞧在眼裏。

自從那一夜之後,她這是第一次見他。與之前相比,他似乎沈靜了一些,眼底也少了幾分玩樂的欲望,多了一些堅定。或許是受到了教訓,或許是被長順帝叫去說了什麽,總之,眼前的奚閔太子身上有了改變。她看不出這改變是好是壞,不過總是一種變化。

他與田妃娘娘的事,從田妃娘娘過世之後,就煙消雲散了。她沒有說,但是長順帝恐怕已經知道了,她是這麽猜測的。但說回來,事實如何,她也無從知曉。

“是啊,”奚閔聽了玉菱公主的話,一邊嘆氣,一邊來到彎月公主身旁,低頭瞧著眼前的繡架,笑容滿面地說道,“妹妹,你這幅圖繡得真好,等繡完了,送給我好不好?”

彎月公主似乎聽進去了,點了點頭,但是手上的動作沒停,因此也沒讓奚閔太子臉上的笑容持續多久。

三人站了一會兒,一一走出了玉漱宮。

“接下來,準備怎麽辦呢?”她看了彎月公主的情況,擔心長此下去,恐怕情況會更加惡化。如果依然是這副狀態,恐怕——她不敢想下去。

奚閔太子搖了搖頭,一時之間沈默降臨了四個人之間。過了一會兒,奚閔忽然轉頭對玉菱公主說道:“玉菱公主,我有話跟小真說,不如讓阿孟陪著你去放紙鳶,好不好?”

這個主意簡直正對她的胃口,玉菱公主聽了立刻春風滿面,但是瞧見阿孟生硬的表情,又頓時垮下臉來。

她看在眼裏,想了想,道:“不如這樣,我們去禦花園,阿孟就陪著玉菱公主在禦花園放紙鳶,可好?”

奚閔似乎有點不讚同,不過最後也同意了。於是一行人移步到禦花園中。

她跟著奚閔太子站在湖邊,擱著兩條小舟的地方,而在不遠處的草坪上,玉菱公主興奮地帶著宮女,一邊叫著“阿孟你快跑呀”這樣的話,歡樂地玩著。可是她這邊,恐怕歡樂不起來。

她瞧著對面奚閔太子面色凝重的樣子,心裏有種奇怪的預感。

“小真,這幾日,大哥是否沒空陪你?”他直截了當地問。

她老實地說:“不會。”只是,情況的確如此。但因為她陪著他,所以也不算沒空。

奚閔僵硬地笑了笑,轉身望著湖面:“你沒有說實話……父皇身體不好,因此將朝中很多事情都交給大哥處理,他怎麽可能有空陪你——”

她聽他說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要一點點探究她的底細。

“奚閔太子,您有話就直說吧。”她不喜歡旁敲側擊之外,還設計了陷阱讓她跳,那會讓她很惱火的。

奚閔頓了頓,隨後瞇起眼,咬牙道:“朝中有人在議論,說我這個太子會不會將被廢掉,改立大哥當太子!……小真,”他將她吃驚的模樣看在眼裏,“你是不是覺得,這不可能?你覺得你已經很懂大哥了,是嗎?”

她不解他為何這樣說,是在責備?還是在試探?抑或是未雨綢繆地替他自己找尋一條路?她不懂,也猜不透。但是,卻聽得懂他口氣裏,隱含地憤怒。

“太子殿下,人,都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老天爺在看,做過的事情,即使沒有人來懲罰你,老天爺自然會有法子的。”

奚閔只是一邊聽著,一邊大笑了起來,笑中帶著大大的諷刺:“小真,你太天真了!懲罰?這個世界上,在大苒國中,最大的是父皇,不是老天爺!懲罰我的,也不是你口中的老天,而是父皇!……”

“……”她皺起眉。是不是在失去了一些東西之後,奚閔有些急躁,有些擔心呢?所以,連性情都有些改變了。她猶記得兩年多前,那個爽朗的少年。可是眼前的他,卻是一位為自己可能失去太子地位而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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