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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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離開了辰和宮,一路往北走,走著走著,她終於按捺不住,道:“你讓人叫我到辰和宮,究竟是什麽事呀?”好像在宮裏,什麽事都沒做嘛。

他拉著她的手,走得極慢,徐緩說道:“今日一天不見你,只是想看看你。”

“那你不會跑過來看我啊。”大費周章地派個宮女來請她。一點誠意都沒有的。

他理所當然地說:“我沒空。”不然怎麽會沒時間見她。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不是很忙麽?”她故意找茬地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總覺得心裏有點兒郁悶,堵得慌,需要消散一下。

“……呵,”他笑,站定了,側身看著她,暗夜裏,她的眼眸明亮如星,他看得癡癡,有點兒不想送她回宮,終於忍住了,拉著不解的她繼續往前頭走,“我今日跟父皇提了,想早點把我們的親事辦了,等他身體好些了,他便會向未來岳父提了。”

她聽他聲音有些沈悶,忙道:“你父皇身體還是不見好轉嗎?”

他搖搖頭:“只怕是的,靜養了些日子,時好時壞。總是容易累。母親很擔心,但是淑妃娘娘一直在父皇身邊照顧,只怕母親有心無力。”

她懂得宮裏妃嬪之間的這種事:“我覺得,太子不是你真好。”

他感到奇怪,問道:“為什麽?你不想做皇後?”

她搖頭道:“不想。”

“是因為,作為皇上,身邊必定有很多女人為此爭風吃醋?”他剛才提了母親的事,她深有感觸麽?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忽然住了口,詫異地看著前頭游廊裏走過一位熟悉的人,“咦,那不是田妃娘娘麽?”長順帝這兩年才立的妃子,不過十八芳華,性子冷傲,也對人不理睬,有點兒獨善其身的味道。

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瞧見田妃娘娘一身素色衣裳,飛快地跑過游廊,往自己的常英宮而去。

“這麽晚了,她怎麽——”他忽然住了口,不再說話。因為瞧見了不該瞧見的一個人,跟在田妃娘娘身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她也瞧見了,剛想說話,卻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帶到一旁的暗處,過了一會兒,才放開。

“怎麽了?”她差點兒呼吸不順,背靠著墻,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沈著眼,想著剛才看到的一幕,忽然笑了起來,眼眸中盡是喜色:“忽然,想碰碰你——”

“什——”她的話沒有說完,就瞧見他的臉一點一點地靠近了自己,心忽然狂跳起來,不斷地眨著眼,既緊張又害怕,雖然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可是她神經卻拉緊了,直到唇上傳來軟軟的觸感,她緊繃的心弦“啪”地一聲,斷了……

離長順帝壽誕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但宮裏的情況卻好像越來越詭異。

這一日早上,她原本想去見見好久不出現的玉菱公主,但卻在小園子裏遇到了拿著一把粉藍色花朵的太子奚閔。當她瞧著他興高采烈的拿著花,一路還容光滿面的笑著時,覺得是不是這座宮裏的人都變了。

“奚閔太子。”她先出聲。

見到她之時,奚閔似乎楞了一下,隨後想將花藏在身後,但藏了一半,才發現自己這麽做完全多此一舉,因此他整個都有點兒不自在。

“小真。”他清了清喉嚨,笑道。

她好笑地看著他不自然的表情,但笑出來,道:“這些花兒好漂亮,你要拿給誰呀?”莫非是最近一直躲在自己的玉漱宮裏不出來的彎月公主嗎?

奚閔伸手刮了刮自己的臉頰,似乎想找個借口,就“嗯”了一聲。

這不自然的感覺,當下讓她感到奇怪。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一晚,他跟著田妃娘娘的情景來。但想了想,好像小石哥哥又說得很對,他們也許只是碰巧一前一後出現,是他們多想了。要是弄錯了,這種事可是可大可小,搞不好會出大事的。於是她也不好說什麽。

更讓她無法開口的是,那一晚後續的情形,讓她臉都要紅起來了。

“小真,你這是去哪兒?”

她渾身一震,急忙揮開那些害羞的景象,說道:“我想去找玉菱公主,阿孟把她氣哭了,呵呵。”她找了個墊背。

身後阿孟冷著臉,不發一語。

奚閔同情地走過來,拍了拍阿孟的肩膀,說道:“兄弟,你保重吧……”

聽得她想笑,又不敢笑。

然而,正在這時,話題中的人忽然不知從什麽地方跑了過來,見到他們之後,臉色立刻喜上眉梢地,興匆匆朝他們過來。她十分佩服性格活潑又大咧咧的玉菱公主,見到阿孟也不會覺得尷尬和不自然。

那晚,聽阿欣和顧大嬸說,阿孟是在受不住,最後不得不送玉菱公主回去,但是送到一半,玉菱公主忽然叫道“我也住在那裏”,隨後兩人又返回玉照宮,聽得她真要笑得直不起腰來。但是,接下來第二天,玉菱公主就搬到別的宮裏去住了,說要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

阿孟只怕是樂得清靜。

“太子殿下,宜寧公主,你們早啊。”玉菱公主神清氣爽地跟他們打招呼。隨後瞧見阿孟,忽然笑顏如花地對她道,“宜寧公主,我跟你借一下阿孟。”

她一楞,回頭看了看阿孟,他面無表情,眉心倒是習慣性地又皺起來。

她還沒回應,奚閔太子就搶先說道:“小真,走,你陪我去看看彎月那丫頭,讓他們兩個多處處,自然感情會培養出來的——”於是,她不得不舍棄了以眼神求助她的阿孟,跟著奚閔走向了彎月公主的玉漱宮。

走了一會兒,奚閔太子忽然說道:“小真,你該不會是看不出來阿孟喜歡你吧?”

她詫異地看著他。心裏想著,莫非是玉菱公主把大家都傳染了,怎麽個個都說話直來直去的呢?但是,阿孟的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沒有感覺,一丁點兒感受都沒有,要她如何反應呢?

“沒有看出來,是你們說的。”她只感覺到身後的阿孟,可沒有察覺到他投註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裏,有什麽不一樣。

奚閔笑了笑:“是你裝作不知道呢,還是真的不知道?”

“這有什麽區別?”她不想在這件事上浪費唇舌,但不管是玉菱公主也好,眼前的奚閔太子也好,好像非要逼她做什麽事,劃清自己跟阿孟的界限才行。

“區別在於,我不希望我大哥受到傷害。等你嫁過來之後,阿孟還是退還給兆國吧。”奚閔誠懇地說。

她當真覺得莫名其妙:“怎麽,要我避嫌嗎?還是要有一丁點兒不對勁,你就打算讓我浸豬籠啊。”

奚閔感到疑惑:“什麽浸豬籠?”

她忘記了,這種兆國民間的事兒,奚閔太子並不知道。

“總之,我覺得有點煩了,太子殿下,阿孟就是我的侍衛,僅此而已,你大哥也知道的,他都不擔心了,你就不用這樣告誡我啦。再說,我瞧玉菱公主勢在必得的架勢,沒準等我們回兆國,她就派人過來提親了呢。”她開玩笑地說。想想那公主的行為,也不是不可能。

奚閔臉上一僵,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逾矩,陪笑道:“未來嫂嫂你別怪我多嘴,我說錯話了。”

他的誠懇,讓她想笑又想氣。

兩人行走間,就到了玉漱宮的門口,問了宮女,知道彎月公主一直呆在房裏繡東西,都沒有出來過。奚閔為此很擔心,將花交給宮女之後,便帶著她走了進去。

“小妹?”奚閔進了內室,瞥見大大的繡架旁,彎月公主正坐著發怔,就走過去輕聲再叫了她一下,彎月公主這才回過頭來。

“二哥?”她急忙站起來,瞧見了小真,有點羞怯地垂下頭,輕輕地叫了一聲,“宜寧公主。”

她朝彎月公主笑著點了點頭,來到繡架旁,看到上頭一幅長壽圖,不由自主地感嘆道:“哇,真是好看,你繡得真好。”跟眼前的比,她當真是自愧不如。

彎月公主不要意思地垂著頭,怯怯地說:“我,我還不夠好……”

這若是不夠好,那她繡的那些東西,簡直可以成為廢物了。她笑著環顧了一下房間,處處可見她精致的繡品,特別是狀臺上一幅小小的仙樂圖是雙面繡,特別精致。她走過去,看得目瞪口呆,讚嘆不已。

“咦?”仙樂圖旁邊,放著一個小妝盒,沒有蓋上蓋子,裏頭有一塊碧綠的玉墜子,形狀是水滴形,看不出究竟上頭是什麽,只覺得刻著一些字。“這是什麽?好漂亮!”

奚閔瞧了一眼,不在意地說:“那是玉墜,上頭刻著小妹的生辰,我們兄妹三個都有,出生時就戴著了。不過年紀大一些,便戴不上了——你沒在大哥那裏見過嗎?”

她歪著頭想了想:“小時候好像見過,但是後來不見了。應該是被人搶走了——”她記憶中,是遇到過那麽幾次街頭的混兒,來搶他們的東西,興許是那些時候弄丟的吧。

奚閔也不在意,瞧了瞧彎月公主,笑道:“小妹,你一早在準備嫁妝啦?太心急了吧。哈哈,大哥跟小真還沒成親呢。”他是知道的,震霆將軍的兒子即將成為大苒國的駙馬這件事。

聽了他的話,彎月公主臉色頓時暗淡下來,抿著唇,一副泫然欲滴的樣子,垂下了頭。

她看在眼裏,趕緊說道:“還早呢,太子殿下還有訂親呢。”

奚閔急忙道:“慢著慢著,你該不會是想去跟父皇說,讓我跟你們一塊兒成親吧?”他叫起來,“那可不成,我可是有——呃,小妹,二哥不是兇你。”他手忙腳亂地看著彎月公主眼淚汪汪的模樣,急忙求助地看向她。

她示意他走到一旁,說道:“你妹妹好像不想嫁。”她記得,那時彎月公主曾經來找奚霖。

他吃驚地望了望一旁,又坐在繡架前發呆的妹妹。想了一會兒,走過去,詢問道:“小妹,你為什麽不想嫁?是不是有了心上人?”他只是隨意猜測一下,但沒想到一語中的,彎月公主聽了,震驚地擡頭望著他,被說中心事的表情,明白表現在臉上。

看得屋子裏的另外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長順帝的壽誕,終於到了。一早宮裏就到處可見忙忙碌碌的人影,穿來穿去。

這一天,宮裏安排的事情很多,她跟著奚霖走來走去,也不知道忙一些什麽事。本來她不過是客人一名,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奚霖硬是要拉著她,見到有人問起,便介紹她是未來的妻子。弄得她一整天都紅著臉。

到了晚上,便是在宮裏的西院裏,聽戲。是長順帝最喜歡的一出,七王之亂。

坐在後頭的她悄悄看過去,發現長順帝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心裏的擔心也稍稍放下了。只不過,戲演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有宮女跑來說,彎月公主暈倒了。

這一下子,讓所有的人都嚇壞了,一大群人急急忙忙地跑到了玉漱宮中,太醫看過之後,才走到廳裏,跟長順帝匯報情況。

“啟稟皇上,公主是氣血攻心,休息幾天,服一些舒心的藥,便可沒事了。”

聽太醫這麽說,大家都放心下來。

但是長順帝卻掃視了一下在玉漱宮中的幾位宮女,聲音嚴厲地問道:“公主為何會氣血攻心?今兒發生了什麽事,你們給朕一一說清楚!”

宮女們都嚇得“噗通”跪倒在地。

她看著幾個宮女互相看來看去,似乎在思考著是不是該說出來。不由得擡頭看了看在一旁的奚霖,他和奚閔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長順帝身旁,淑妃娘娘、惠妃娘娘和田妃娘娘站在奚閔一邊,賢妃則在奚霖旁邊。

他們幾個人都是各自臉上有著擔憂,除了那位田妃娘娘依然是冷著一張臉,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一樣。

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宮女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今、今兒,本來公主是要去戲臺那裏陪皇上聽戲的,但是、但是——”宮女但是了半天,也沒有一個結果。

“快說!”長順帝吼道,忍不住一陣咳嗽,嚇得淑妃娘娘急忙勸解他不要動氣。

宮女猶豫了半晌,才放開膽子說:“那個,剛才宋少將來過了。”

她聽了,松了口氣,但迎上奚霖的眼神之後,才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輕松了,因為他盡管是表情平靜,可是眼底卻有著憂心。

果然,長順帝瞪起眼睛,問道:“誰?你再說一遍!”

“是宋少將。”

長順帝猛地站起來,整張臉上頓時顯出怒氣沖沖的樣子:“他好大的膽子!”

她不懂為何他忽然生氣。不由得看著長順帝在屋子裏來回踱步,便走到奚霖身旁,低聲問:“怎麽了?”雖然沒有成親就來見公主,又是在大家看戲之時,有些不合宮規,可是也不至於將長順帝氣成那樣。

奚霖用只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道:“她婚配的人,是此人的弟弟。”

她赫然睜大眼睛,心裏受到的震驚,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表達出來的。也就是說,彎月公主跟自己訂親人的哥哥有感情,但是卻要嫁給弟弟?這,怎麽回事?

看其他人的反應,好像都知道這件事的。那麽,為什麽長順帝會執意將彎月許給弟弟,而不是哥哥呢?這件事,雖然她知道自己不該管,可是,總為彎月公主感到心疼。

“皇上,您別急,這只是宮女們的疏忽,等彎月醒了,便好了。”惠妃娘娘口直心快地說。

長順帝陰著臉,恨恨道:“朕不明白,就是不明白,那個莽夫有什麽好的,她怎麽就是想不通呢?!”話語中,有著疼惜,有著不解。

奚閔聽了,忽然插嘴道:“妹妹不喜歡他,父皇硬湊他們兩個在一起,也沒意思。”

“閔兒!”淑妃娘娘急忙叫了他一聲。

長順帝聽了,沈著臉,瞅著奚閔,奚閔則是擡起下巴,不懼地迎視,在他一邊,田妃娘娘冷眼看著他,而淑妃娘娘則是又是擔心又是生氣。

“皇上,閔兒他心直口快年紀小,您聽過就算了——”說著,狠狠瞪了自己兒子一眼,示意他趕緊認錯。但是奚閔似乎很頑固地抿著嘴。

奚霖見狀,要說話,卻被賢妃拉住了袖子。

她將眼前人的情況看在眼裏,心裏有種難過的感覺。

內室裏,彎月公主還在沈睡,她大概不知曉,自己的命運將會是怎樣的發展。

“硬湊一起?”過了好一會兒,長順帝才冷冷地開口,“你懂什麽?!要是那個莽夫能讓你妹妹幸福,朕會有眼無珠將她嫁給別人嗎?!”

奚閔動了動嘴,終於忍住不說了。

但長順帝繼續說道:“你不要以為什麽情情愛愛多麽偉大,為了它要死要活的。你們年紀小,懂得什麽叫偉大?!”

“父皇,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不是比死還難受?!妹妹就是因為這樣才病倒的!”奚閔忍不住說道,即使淑妃娘娘面色發白地拉住他,他也沒有住口。

長順帝是氣得捂著胸口,說不出話來,見此,惠妃娘娘急忙上前扶住他。

她看著他們父子的對峙,心裏既感到高興,又感到難過。他們兩個人,一個為了女兒,一個為了妹妹,都是真心希望她幸福的,可是誰對誰錯呢?她不了解其中內情,只是覺得彎月公主是幸福,也是不幸的……

一雙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她擡起眼,望進奚霖淡然的眼眸中,忽然覺得很慶幸,慶幸自己將要嫁的人,是陪了自己十幾年的人,是一直守護著自己的人。

這一日,到了最後,長順帝的壽誕宴,他們一家人不歡而散。

“為什麽奚閔突然這麽沖動?”走在路上,賢妃忽然喃喃地道。

她和奚霖對望一眼,奚霖說道:“母親,想必是奚閔不想小妹將來過得不幸吧。”

賢妃嘆了口氣:“你父皇就是固執,她本來是跟宋少將兩情相悅,為何偏偏要指婚給他弟弟呢。”她也是想不通。

奚霖無奈地道:“這中間的事情,恐怕只有父皇才知道了……”

“是啊,可是他又不說——他什麽事情都一個人放在心裏,從來不說。也可能,我在他心裏吧。若是皇後娘娘還在世,也許他會聽她的……”

奚霖聽了,也不說話,只是更握緊了她的手。

她看了看這一對母子,他們兩人臉上同樣浮現著幾分惆悵。

“姨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起來,說道,“我想皇上姨父一定也很喜歡你呀,不然他才不會剛才盯著你看了好久呢。”

賢妃聽了她的話,忽然眼睛亮了亮:“是嗎?我可沒註意到。”

“當然是真的啦,絕對是經常側過臉來瞧你的,我坐在後面,看得可清楚了呢。”

奚霖驚訝地回望她,她朝他眨眨眼,他便淡淡笑開了。

“你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賢妃笑起來,終於掃去了眉眼間的愁容,“霖兒,該不會是你教的吧?”

“姨媽,才不是呢,你也知道他整天就一個表情,悶都悶死了,呵呵……”

三人有一下沒一下地說著,渾然沒有察覺到,在寂靜的宮裏,即將發生怎樣的事情——

彎月公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幾天,她的身體恢覆了一些,不過情緒還是很低落。為此她有心想要開解一下,但是又不知該如何說。

這一日,天色很好,陽光明媚,風中柳絮飄飛,空氣中滿滿是清香的味道。她便打算走出玉照宮,往前一些去到彎月公主的玉漱宮中,陪陪她說說話。可早上去見了賢妃,只有準備下午去了。然而計劃不如變化快,哪知還沒跨出門檻,就聽到一陣大驚小怪的聲音。

“阿孟,快來幫我——”玉菱公主的大嗓門隔老遠就傳了過來。

“自己做。”阿孟冷漠的聲音也十分清晰。

她走到門口,瞧見亦步亦趨地慢慢走著,神經緊張得要命的玉菱公主正雙手端著一個碗,冒著熱騰騰的熱氣,她似乎因為燙想走快,但是又怕灑出來,只得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公主,你這是……”她急忙跨出門,狐疑地看向在院子裏等著她出門的阿孟,對於玉菱公主這一副模樣,他是半點兒幫忙的意思都沒有。這令她有點兒看不過去了,“阿孟,幫忙。”

阿孟聽了,認命地走上前,伸手在玉菱公主面前,但是卻見她瞪起眼睛,滿臉不悅,十分生氣地嚷道:“不用你幫!”口氣很生硬。他自然沒有再借過手去。

她瞧著兩人的互動,覺得應當有什麽不愉快吧。就趕緊吩咐跟在她身後的阿欣上去幫忙。

將碗交給阿欣後,玉菱公主急忙跳了起來,甩著手,一邊喊著“痛痛痛,痛死了”這樣的話,一邊將手指伸進口中吮吸了一下。

她看得一點兒都沒明白過來:“你這是做什麽?”

有點兒眼淚汪汪的玉菱公主擡起頭,苦哈哈地望著她:“我想自己煮碗東西給你賠罪嘛,阿孟說你喜歡喝棗子粥,我就想早點拿來給你。”

她奇怪道:“你為什麽要給我賠罪?”她跟她兩個人可沒有接下什麽仇怨哪。

玉菱公主聽了,偷偷瞄了瞄一旁的阿孟,趕緊過來拉著她的手,悄聲地道:“這是借口啦——公主,你跟我過來。”說著,便將她拉到一旁的角落裏,行動神秘兮兮的,好像有什麽不能告訴別人的秘密要交代給她一樣。

她莫名其妙地被動地跟著她走到角落裏,看到跟阿孟距離夠遠了,才聽得玉菱公主壓低了聲音說道:

“我聽說,大皇子三更半夜跟一個宮女神神秘秘地親親熱熱的。”

“……”這個消息當真是爆炸性的。她可從未風聞呢。“真的嗎?”她詫異地問道。

“嗯嗯嗯,是我那裏的宮女告訴我的,她偷偷瞧見的,她還說,兩個人可親密了,頭都靠在一起呢,都不知道在做什麽。”玉菱公主發揮著偷偷說秘密的精神,縮著腦袋,遮遮掩掩地不時往阿孟那邊瞧。

她一邊聽著,腦海中不免想起那一日在辰和宮臺階口,看到的窗戶上的剪影。事後想來,那不過是自己多疑,那名叫紫玉的宮女在跟他匯報而已。

“她是在哪裏看到的?”她盡管不是很相信,可是卻不由得問出了口。也許無風不起浪,也許他當真是這麽做了,也許只是她被蒙在鼓裏——心裏,有點兒慌亂,害怕聽到答案,又想著趕緊聽到答案,將這個誤會澄清。自己究竟想要聽什麽,卻也是不知道。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有這樣擔驚受怕的一天。如果是假的也就罷了,萬一是真的,萬一他當真一面對她情意攢攢,另一面卻對別的女子如此。那個時候,她會怎麽辦?

玉菱公主咬了咬嘴唇,想想道:“好像是禦花園的假山那裏——你知道,這種地方很容易做一些可怕的事情的。”

假山?這句話當真如一座山,壓在她心頭。

“可、可……”她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曉得該怎麽辦。是裝作沒聽到?是去查清楚?還是當面去質問他?不管哪一個答案,好像都顯示著,自己對小石哥哥並不信任。如果他反問她這麽一句,她該如何回答?她從不懷疑他對她那麽多年來的感情,可是卻難道因為一個宮女的一面之詞,就質疑嗎?“可是,也許宮女看錯了呢。不,一定是她看錯了。他不會這麽做的。”

玉菱公主聳聳肩,不以為意道:“你要這麽自欺欺人,那也沒辦法。我只是將自己聽到的告訴你而已。怎麽想是你的事情。但是呢,我那幾個哥哥,當皇帝那個就別說啦,其他幾個可是在娶了嫂嫂之後還對別的女人垂涎三尺呢,最少的那個娶了三個妾,看得我真是受不了。你還沒跟大皇子成親,所以說不好的。”

她垂下眼睛,看著地上一片落葉,只是春天而已,地上便有了葉子吹落,並不是葉子黃了才會落地的。她明白自古男子總會有多個女人,特別是他一介皇子,將來即使他們成親了,她也無法阻止他娶一個一個又一個人進門。但是,這些她沒有想的很遠,她現在只想著兩個人在一塊兒,一起很開心就好了。

可是玉菱公主一句話,卻讓她不得不審視自己對他的情,究竟有幾分重。是不是自己聽了這樣的風言風語,不嫉妒,不難過,代表自己對他的喜愛不夠深?可是,她此刻心中有些忐忑,有些認定了那是宮女看錯的,卻又忍不住想著,也許那是真的,這樣的念頭。那是代表什麽呢?

“要是真的,你會如何做?”她想了半天,只有問一下玉菱公主。她不知道,別人會如何處理。

玉菱公主看著一邊的阿孟,斬釘截鐵地道:“阿孟不會這麽做!我讓他喜歡我都不可能,他一門心思死心塌地地喜歡你!——啊,公主,如果大皇子真的對不起你,你幹脆不要喜歡他了,喜歡阿孟好了,他一定對你一心一意的,嗚嗚……”說著說著,她又扁著嘴,一副想哭起來的模樣。

她看著眼前的女子,想笑,卻又笑不出來。自己如果能夠有她一樣的個性,想到什麽就說什麽,那該多好。

“說什麽傻話,只要你努力堅持,遲早有一天,阿孟會喜歡你的。”至於她,若是真有那麽一天,她該怎麽辦?是在他身邊哀嘆度日,還是回到兆國,從此相見如陌路?

玉菱公主苦著臉,點點頭:“我知道,我不會放棄的……公主,你如果還是不信,就去問大皇子好了。我一定支持你的。”

“……讓我想想——”

既不是親眼所見,又不過一面之詞,這樣的問題,讓她如何開口?

望著眼前的假山流水,她悵然地嘆了口氣。

假山很大,通路也很多,要藏幾個人不被發現,也不是難事。有心人若要藏起身形做什麽事,只怕別人也很難發現——

她頓時眼睛一亮。

那位宮女的眼睛,只怕是在黑夜中不夠明朗。若是當真小石哥哥要做壞事,怎會這麽容易被宮女看到?如果是刻意那就可能。

她自己去轉了一會兒,發現怎麽樣都有辦法不被外面的人發現。這麽一想,情形不就明顯了麽?她不由得松了口氣,為自己特意還跑到禦花園來查看地形,而感到微微的不好意思。

或者宮女看錯,或者宮女有意挑撥,知道玉菱公主一定會藏不住話跑來告訴她,這幾種情形都有可能的。虧她一時糊塗,做了剛才這種愚蠢的事情。

她笑了笑,轉身想要回去,卻不意撞見了站在前頭,雙手負在身後,一副閑適的模樣淡然看著自己的奚霖,他似乎看了好一會兒,眼底盡是隱藏的笑意。

她忽然臉紅了起來:“小石哥哥,你、你在這裏多久了?”怕是全看到了她鉆來鉆去的蠢樣吧?哎呀,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為什麽這樣,豈不是丟死人了。

奚霖也沒有答話,徑自走過來到她身旁,偏首望了望假山,隨後回頭凝視著她,眼神清透明朗,話語淡淡道:“找到什麽線索了嗎?”

“嗄?”她眨眨眼,故意道,“什、什麽線索?”千萬千萬不要露出蛛絲馬跡呀。

他沈默了一會兒,忍不住輕笑了起來:“我跟人幽會的線索。”

她的臉頓時被火燒一樣紅了起來,看都不敢看他,恨不得根本沒有出現在這裏。想著,實在忍受不住投註在身上的他的視線,低著頭,趕緊要走,卻被一把抓住了,走不脫。

“既然來了,就兩個人去試驗一下,如何?”他分明是在取笑她。

她耳根子熱的可以煮東西了,結結巴巴開口道:“試、試驗什麽,你在說什麽?”裝傻到底就對了,堅決不承認,否則一定會被他當成一輩子的笑柄拿來戲謔她。

看她焦急又無措的模樣,他興起了作弄的念頭,忍不住壞心眼地湊近了她的耳旁,低聲道:“我剛才去找你,聽玉菱公主說,你怒氣沖天地跑出來要找我興師問罪,既然我人在你宮裏,那麽你說不定是在案發現場。我想了想,便過來看看是不是,結果,你猜我看到了什麽?”

“不知道!”她恨恨地道,不免要怪起玉菱公主這個既好心又辦壞事的人。怎麽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呢?這下子,她即使想賴也賴不掉了。可惡可惡。她當真想要挖個洞將自己埋起來,不然到另一頭的湖裏跳下去,再也不浮上來好了。

“哦?”他淡笑著道,“那既然如此,就讓我為你演示一遍吧。”說著,攬著她的肩膀,硬是將她拖進了假山。

要不是他身邊沒跟著紫玉或者什麽人,她當下肯定飛起一腳踹他了。還好還好,沒有在旁人面前丟臉。丟臉給他看,也就罷了。

“幹、幹什麽?”被帶到裏頭的一個隱蔽的洞裏,她被困在裏頭,而他用自己高大的身形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她擡起頭,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

“幽會……”他似乎在忍著笑,“唔,這裏的環境還不賴。”

她傻眼。他,他完全一副登徒子的口氣嘛!

“你、你在說什麽?”

他忽然一本正經地道:“我若是要找人幽會,斷然不會選這裏,磕著背,難受。”

“什麽?”她眨眨眼,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

他拉著她的手,碰了碰她身旁的假山石,手上帶來的粗硬的觸感,令手指很不舒服:“感覺如何?”

“痛。”她不明所以地如實回答,根本摸不清他意欲何為。

“所以,”他放開她的手,扶上她的肩膀,整個人輕輕壓過來,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抵上假山石,“背會很痛,選這個地方幽會的人,絕對不會是我。”

他,是在示範?

她頓時臉紅得發紫要轉綠了。

“出去了啦,小石哥哥。”可惡啊,他一言一行要把她的思緒帶到什麽可怕的地方去啦。她從沒想過,他的思想可以這麽、這麽——她說不出來。

“這個時候,你喚我奚霖,或者霖,或者夫君,或者相公,或者官人,都比這個哥哥有情調。”

“……”她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心兒亂跳,聽得面紅耳赤手心都要出汗了,害羞的成分占了上風。才不會覺得有什麽情調呢。

他一時不防,被推開了好一段,然後看到她一溜煙地跑了出去,活像被火燒著了尾巴的兔子,不免抿著唇,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好一會才放松下來,正要走出去,眼角卻瞥見角落裏一塊好像在哪兒見到過的玉佩,走過去撿了起來,隨手塞進了衣袖。

外頭,她正面對著人工湖,用手掌飛快地扇著臉頰,從他後頭還可以看到緋紅的頸項。

他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過去。

她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到他臉上還未退去的笑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石哥哥,你怎麽會變得這麽壞?!”

他淡然笑道:“你懷疑我,所以我在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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