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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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回到宮中,在天啟殿的前廳上,其他人端坐各位,奚霖再度重新一一拜見。

長順帝身旁的隨侍太監用尖細的聲音分別為他介紹。坐在長順帝下手左側的,穿戴皆十分華貴,神情隱約有幾分溫和,眉宇間卻透著一股審視意味的,便是太子的親母淑妃娘娘。太子奚閔站在她身側,正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滿是友善表情地看著他。

他的母親坐在右側。

再過來,便是一位年紀約二十出頭,近三十的人,穿著深藍色錦袍,玉帶環身,衣袖和衣襟處分別用金線勾線,他的臉型有點長,眼睛偏細長,眉眼則是萬分的好奇,面容偏俊美而失陽剛之氣。他右手拿著一把灑金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開收攏。

“拜見睿王爺。”那是他父皇的五弟,在他們兄弟之中,排行最小,睿王奚鏨。

“免禮免禮。”睿王噙著笑看著身前的少年,對於這一位終於找到了的侄兒有萬般好奇在心頭,“倒真是與你父皇少年時一般無二呢。雖然說你失落民間十多年,但這一身氣質,倒真是與生俱來,半點學不來。”

奚霖聽了,心下對這位叔叔有了幾分明了。但他外表看起來瀟灑自然,可皇宮之中,有誰說的是真話呢?腦海中,不免閃過了那離別時梨花帶雨的小臉,心頭微微一暖。

“說的是呢。”一旁,坐在賢妃身旁的惠妃輕笑地插了進來,意味深長地瞥了一旁沈默的賢妃一眼,說道,“這明眼人一看哪,就看得出來大皇子就活脫脫皇上的縮小版……姐姐,你這回娘家一趟,當真收獲不小呢。”

賢妃淺淺笑著,回道:“妹妹,這當真是姐姐的福分,沒想到十三年了,霖兒終於回來了,也不枉皇上等了這麽多年。”

“是啊是啊……只不過呢,”惠妃好似有話要說,“聽說大皇子是跟兆國的公主一起回來的,這公主手上有胎記,我們大皇子莫非也有個標記麽?不然這麽巧,姐姐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兒子麽?”

她這故意一說,其他人本是認定了奚霖的身份,這會兒卻是稍稍有了疑問的口子。

賢妃聽了,心裏略略一驚,她知道回宮必然會遇到這樣的事。自己認的兒子,身為娘親的她自然對自己的孩子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是與生俱來的。

“皇上,”賢妃開口說道,“霖兒是與兆國公主一起失蹤的,這十三年裏他們表兄妹兩人一直相依為命,過的日子那是臣妾想都沒有想到過的。但是兩個孩子互相扶持,一刻不分離,這讓臣妾想起來就感到心酸。”說著,忍不住擡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長順帝聽在耳裏,記在心裏:“愛妃,現在孩兒已經回來了,過去的事你便不要太多想了——只是,霖兒,”他轉向一直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的奚霖。

“父皇。”

“你既沒有失去記憶,記得自己是大苒國的皇子,朕的皇兒,為何不來找父皇呢?白白讓你母妃和父皇擔心了這麽多年?”

這個問題,兆國的昭帝也同樣問過他,但是相對於眼前的自己的親人而言,昭帝更關心自己的女兒。這無可厚非,因此他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現下,他必須全盤托出,否則日後對於這一點的疑問,只怕會糾纏不休。

“啟稟父皇,孩兒那時年紀尚幼,並不記得回宮的路。而葉真妹妹更是無法經受長途跋涉之苦。過了些年歲,孩兒也想通過官府通達宮裏,然而我和葉真妹妹是同時被人從兆國宮裏帶走的,萬一官府之中有哪一層出了紕漏,豈不是兩人又要再度陷入危險之中。於是,孩兒只好帶著她,自己進了兆國京城——這麽許久才見父皇,還請父皇原諒兒不孝在側。”

賢妃沒料到他會突然講出這一段話,望向站在中央的兒子,心頭十分欣慰。她悄悄看了一眼一旁的長順帝。

“原來如此,真是難為你小小年紀,有這樣的考量……”長順帝讚許地點點頭。

惠妃聽了,不悅地撇著嘴,尖銳地道:“我還是有點不信——皇上,請恕臣妾多嘴多疑,這雖然大皇子說得十分有理,臣妾也相信他所言不虛。可是他的身份關系到我們皇家的體面,萬一出了什麽漏子,豈不給皇上丟臉麽?若不是確鑿的證據,臣妾心裏總有個疙瘩的,請皇上恕罪。”

她都這麽說了,長順帝盡管想斥責,也無法開口。況且她說的也是有理。

“皇上。”在一旁,一直沈默地傾聽的淑妃,忽然開了口,得體而賢淑的聲音裏,透著無從察覺的別意,“臣妾自然相信姐姐和霖兒的,惠妃妹妹只是怕壞了皇家體統,皇上萬不可責怪她呢。”

賢妃淡然瞥了一眼淑妃,她言語說得好聽,但恐怕是推波助瀾了,不免心頭忿忿,可是此刻自己若是說話,免不了更加深了懷疑。

奚霖見他們幾人對自己的身份既疑且信,便沈著氣,看接下來發展。只是,他未料想,惠妃突然脫口而出一句話,令他心頭一頓。

“太醫院不是有法子嗎?皇上,讓他們來滴血認親不就可以了!”

賢妃訝然張了張口,心下想,只有這個法子才是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旁人懷疑的。只要現下這麽做了,那奚霖的地位便是十分鞏固,再也不怕閑言碎語投註在他們母子身上。

“皇上,妹妹既然如此說,那當真是懷疑臣妾隨便找了個人來冒充,給皇上難堪。臣妾為保霖兒清白,也請皇上立刻召太醫院來,以證其身,免得有心之人日後挑撥。”

長順帝聽了,望著前方卓然而立的少年,他面無表情,神情淡然,即使聽他們如此談論自己,也是平靜無波,他心頭微微詫異。十六歲的少年,竟是如此性子沈穩,他難免有些奇怪。

“來人——”不一會兒,太醫院的人便帶著工具來到了殿裏。

看著擦身而過的太醫,奚霖暗暗咬了咬牙,垂在身側的手,握了又放,隱隱心裏有種不安的感覺。

滴血認親,因著小真有了無從仿造的胎記,她很快便被兆國的人所接受,而他,身上毫無一處明顯標記,除了一張任何人都可能會長的臉,皇宮裏的人,自然要懷疑了。只是他沒料到,滴血認親這一事。

現在,由不得他,事情就是如此發展的。

“請伸出手。”太醫來到他面前,說道。

看著眼前細又長的銀針,他心兒微顫,但是面上卻如常,旁人看不出他心頭的波動。

“哎喲,這麽大的孩子,難道還怕一根針不成?”惠妃尖酸刻薄地說道。

他擡了擡眼,望向前方,幾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看,看他下一步的動作。他怕,他是怕,但怕的豈是一根細針那麽簡單?這一根針,還沒紮到他手裏,卻已紮進他心裏。

咬咬牙,他握緊了拳頭,伸出右手:“請。”

隨後,太醫便領著他,來到了一方桌子前,而長順帝也如常走了過來。

銀針刺入了他的右手中指,尖銳的痛,明明是短短一瞬,他卻覺得漫長得好似時間停止不動了一般。

血滴落入水中的聲音,清脆而細微,在他心裏卻激起了一陣風浪。

他睜大眼睛,看著兩滴血珠在水中慢慢地滑動,慢的好似怎麽都沒有關聯一樣——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想閉上眼睛,卻強迫自己看著,看著它們,可是眼前的一切好像靜止不動了……直到耳旁響起一道聲音,他才眼前清明,定睛一看——

“皇上!”太醫極為欣喜。

長順帝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霖兒,你便是大苒國千真萬確,絕無虛假的大皇子奚霖!”長順帝滿心歡喜,躍上眉梢,朗聲道,“日後若有誰還敢質疑你的身份,朕定然不饒。”

“皇上,”惠妃急忙賠上笑,撒嬌似地道,“臣妾也是為皇上著想,臣妾一番好心,皇上千萬不要怪罪臣妾呀。”

長順帝斜了她一眼,不語。惠妃怏怏然退了回去。

這一切,奚霖都沒有察覺,他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擡起頭來,對上了叔叔睿王那張俊美的面孔,此刻他頗為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說道:

“霖兒,讓你受驚了。”

他張了張口,試著說話,但是過了一會兒,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五叔。”

聽了他的話,睿王稍稍楞了下,隨後笑了,語重心長地點點頭,回了自己座位。

直到這一刻,他放下還殘留著些微刺痛的手指,擡起頭,面向前方,心頭才一片清朗。

前面,他的母親賢妃正欣慰地望著他,眼底滿是驕傲,另一邊,他的父皇,有些蒼老的面容上則是為這一事實而高興萬分。另一頭的太子母親淑妃,雖然溫婉笑著,但是那笑容底下,是否還藏著什麽?

倒是太子殿下,對這位突然出現的兄長,表示了最真心的歡迎。

“大哥,我是奚閔,是你弟弟,我好高興你終於回來了,我可盼著有一位哥哥了。”

望著面前容貌酷似自己,眼神閃亮,性子一目了然的太子,奚霖稍稍勾起了笑容,說道:“弟弟——不,太子,我也很高興,終於回了家……”

入了夜,站在清掃一新的辰和宮的屋檐下,擡頭望著夜空中彎彎細如牙兒的月亮,奚霖無限懷念那些在野外,在破廟,還有在廊橋下躺著看月光的日子。

那時候,他身無長物,心頭最珍視的,便是守在自己身旁,雙手緊拽著自己衣裳的妹妹,小真。她總是笑得歡喜,笑得心無城府,笑得令他即使心事重重也能瞬間輕松起來。

如今兩人分隔兩地,身在宮中,心卻不得自由。

回到大苒國兩日了,這些日子,在兆國寧馨宮的小真,是否還一如他離開之時,哭得那樣淒慘,那麽舍不得他離開呢?是不是在轉身之後,就適應了宮中生活,陪著她大哥打獵,吵著宮女不要練女紅呢?

攤開手掌,月光淡淡疏疏地落在他手心,他握緊了手,卻是什麽都抓不住。有些時候,他倒是很想回到過去的時光,然後讓時間停止,再也無法回到現在。

他沈了沈臉,為自己此刻的念頭而感到難受。

夜風吹動,遠遠傳來腳步聲。

他臉色微微一動,面色瞬間恢覆如常。

宮門口,有人敲了敲門,通報:“大皇子。”

“進來。”他揚聲喊道。

隨後,門被推了開來,一名侍衛匆匆小跑了過來,額頭有些薄汗,氣喘了一會兒,遞上了一封信,說道:“大皇子,這是從兆國來的信——送信的說,無論何時,一定要馬上呈上給您過目。”

兆國?

奚霖心頭一緊,飛快接過。馬上要給他過目,如此緊急的失態,莫非是那裏發生了什麽變故?還是小真她——他不敢想下去,趕緊拆開信封,然而出現眼前的厚厚一疊紙張,卻令他楞住了。

送信的侍衛奇怪地看著他本是神色有些緊張,隨後又似乎笑了,不免感到奇怪:“大皇子?”

奚霖視線沒有離開信紙,隨意揮了揮手,侍衛便懷著疑問,退下了。

信,是小真寄來的,她居然還敢命令送信的說,不管任何時候,到了大苒國一定要馬上交給他——

信,寫得很長很長,雖然是一些家常,但是讓他看了心頭暖暖的,化開了他伸出大苒國宮中的寂寥之情——

“小石哥哥,你回到家了嗎?見到爹爹了嗎?他對你好不好?

……

我現在過得可慘了,到哪兒都有人跟著,我的命令他一點都不聽,一點兒不把我這個公主放在眼裏,氣死我了!

……

最後,你一定一定一定一定,十萬個一定要給我回信,不然我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一百萬個一定會睡不著的。

小真。”

回信嗎?

奚霖長長吐出一口氣。

回信說些什麽呢?

大苒國皇宮因為他的到來,漸漸有了些變化,可這些告訴她,她能懂嗎?她遠在兆國,他只身在此,不管什麽事,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去應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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