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二十五

關燈
大年初二。

城裏是歡聲笑語千家曈曈日,我和黎紀蘇卻來到了郊區。

被雪清洗過的天空一塵不染,陽光便更愉悅地投下來,在不願離去的殘雪身上跳躍。

然而眼前巨大的煉屍爐,硬生生刺得人眼睛疼痛。

黎紀蘇昨天包紮好傷口,走出醫院門時,突然對我說,“若若,明天有時間嗎?陪我去趟火葬場吧。”

我驚愕,心底的猜測居然,是真的。

一點淒涼浮上心間,我側過頭,去看他那張完美無缺的臉,平靜的面容看不出一絲悲傷,我卻覺得他眼底,自此少了點什麽。

今天也是如此。

只有我和他兩個人,連哀悼詞這個程序他都省了,只默默目送奶奶的遺體進入漆黑無光的深洞。

那一刻,耳邊傳來熊熊大火燃燒的聲音,我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絕望,扼住了我的呼吸,悲涼難忘。

他緩緩跪倒在地。

舊時執夢隔狼河,卻被河聲攪碎。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也跟著他跪了下去。

許久後,我哭得嗓子都啞了,他依舊一臉平靜,睫毛遮蓋下的雙眸淒美如畫淡如水。

他站起身,扶了下跪久猛然起身而站不穩的我,輕輕給我拭去眼淚。

我和他面對面,相顧無言。

他突然開口,“奶奶還是沒看到我的婚禮。”

我吸了吸鼻子,剛緩解些的情緒又險些控制不住。

“若我對你有情,你與我結婚?”他淡淡道。

我一驚,那天的話,他果然聽到了。

“和我結婚吧,”他道,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接,卻聽見他繼續道,“就在這裏走個形式,算是完成奶奶的遺願吧。”

我點頭。

天地遼闊,浩野萬裏。

遠處一捧雪從樹枝上墜落,清脆一聲歸於塵埃。

無三書六禮,無鮮花錦簇,無明媒見證。

我和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然後對拜。

高堂便是那冷冰冰的骨灰墳墓。

我和他並肩而立,靜靜看著前方。

他說,“奶奶,您安心的去吧,我娶到心愛之人了。身雖無翼卻卿有意,我們會白頭偕老。”

我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間滑落。

又是一片寂靜。

黎紀蘇沒轉頭,突然對我說,“那個男的即將開槍的時候,你想說什麽?”

我楞了一下,方才想起來,昨天自己聽到槍聲便以為命數已盡,後面的話就沒說出口。

我轉過臉,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一字一頓道,“我想說,黎紀蘇,我們來世相遇,再續前緣。”

他忽的笑了,那一剎那仿佛春暖花開,萬物齊歡。

他把我輕輕擁入懷裏,在我耳邊低聲,“好,我們來世再遇。”

我看到他眼底那被漆黑吞噬的光芒,正一點一點匯聚。

我也反手抱住了他,卻不會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與他相擁。

餘寒繞山峽,冷處正偏佳。

黎紀蘇還是那個死不要臉的黎妖怪,每天寵著霜氣著我。淩亦宸還是昏迷不醒,我每天放學都會去看他,攥著他冰冷的手帶他回憶曾經的點點滴滴。慕予霜還是每天無憂無慮,對於黎紀蘇對他傷的解釋是打籃球被尚梓軒撞跌倒了深信不疑,每次去和籃球隊吃飯都會死命瞪一臉無辜委屈的尚梓軒寶寶。慕予雪還是溫柔似水,但是他那天一臉淡然扛著長/槍瞄得極準,還是讓我對他以前柔柔弱弱的形象有了改觀。淩亦宸不在,許二和默默洛子就接替了他的工作,每天忙得死去活來,以至於熙兒每次和我吃飯,都會感嘆一句,淩大哥這幾年是怎麽一個人做到的。小虎的宿舍在校南邊,他卻整日喜歡往校北的籃球館跑,碰到我打一句招呼接著跑,我有次詫異地偷偷跟在他身後,發現他是去找黎紀蘇練籃球。小虎一向敢愛敢恨,黎紀蘇竟然也不計較之前的事,陪他去籃球館,坐在場邊給他指導。有次我陪霜去給黎紀蘇送飯,眼睜睜見小虎那天靈感頓悟忘乎所以下,邊直呼好兄弟邊一掌拍到了黎紀蘇的左肩,鮮血瞬間染透了紗布,黎紀蘇無奈道,做你的仇人做你的好兄弟都得要我的命。於是霜死命瞪的人名單上又多了一個。

這時若若姐就不由感嘆一句,大家的春天都來了啊。

然後再哀嘆一句,若若姐的春天什麽能來。

不過我沒料到我的春天來的這麽快。

大年初七,學生會組織了一個舞會,霜和剛回來的瑤瑤都興致勃勃,畢竟她們是有舞伴在側,而我孤零零一個人,硬是被她們拉著要去。

“你去學學怎麽跳舞,一哥那地位參加的都是上流社會的聚會,你若是不會這些基本舞蹈禮儀,以後他帶你出去不得丟死他的人,”霜如是說。

“我和霜都去呢,你一個人在宿舍多孤單,也不安全,萬一又被黑衣人綁架了怎麽辦,”瑤瑤如是說。

我就可想把黎紀蘇抽死,那天晚上他那鬼都不信的借口,他的好女朋友慕予霜居然又一次深信不疑,給瑤瑤添油加醋講了後,兩人從此在宿舍沒少調侃我。

“好吧,我去,”反正這回再遇不到什麽認識許久的故人,我這輩子加上輩子的福分換了個淩亦宸,還挺知足。

去的前一天,我在醫院住了一晚上,摸著淩亦宸瘦了許多的臉頰,對他說,“我明天和霜和瑤瑤去舞會,你放心,我絕對不和別的男生跳舞,”然後扯扯他的臉,“畢竟我有這麽帥的男朋友了,曾經滄海難為水,不要一哥實在虧。若若姐眼光高,再看不上別人了。你可不能一睡不醒,不然我這眼界,就得終身守寡了。”

我靜靜註視著他氧氣罩下驚為天人的面容,撐著腦袋看了許久。

直到困意襲來,我起身,把一旁的椅子費勁挪到床邊,緊緊握住他的一只手,安心入睡了。

於是初七那天我就昏昏沈沈了一整天,中午時分頂著對黑眼圈,回到宿舍,被霜和瑤瑤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下午。

我還沒什麽裙子,熙兒開車來接我去她和許二校外的家,讓我隨便挑。

那一墻的晚禮裙,我實在眼花繚亂,索性癱坐她的梳妝鏡前,擺擺手,“你隨便給我挑個,能配你準備給我化的妝就行。”

熙兒也是恨鐵不成鋼,嘆了口氣,一件一件把她的裙子取出來,在我跟前比劃。

這個過程就用時半個鐘頭之久,我愈來愈困,慢悠悠換上她給我選的衣服後,又癱了回去,乖乖讓她給我化妝。

這個過程用時更久,我差點睡過去,迷迷糊糊中聽見熙兒的自言自語,“淩大哥喜歡什麽樣的若若姐呢,可一定要讓他眼前一亮。”

我篤定自己是在做夢,淩亦宸還不知道神游在哪個天界之外呢,八成是玉皇大帝的宴席上有姑娘看上他了,那兒的仙女可都是美麗動人媚眼如絲,讓他留戀天庭不舍回來。

看我修行個五百年,飛身上天,一把扯住他的耳朵把他從別人家姑娘的寢室中揪出來。

那時我威風凜凜,法力無邊,擡手就給那狐貍精一巴掌,叫你勾引我老公,臭不要臉。

誰知這狐貍精突然抓著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銅鏡前,連聲道,你快看你快看。

我正納悶,我是腦門上長兩角了還是鼻子歪了,讓她這麽喜悅又急迫,且這聲音竟還有幾分熟悉。

定睛看去,這不就是個溫婉精致楚楚動人的女子,有何可看之處。

然而下一秒我就瞪大了眼睛,這,這,這五官為何與我修仙前那麽相像,甚至美艷更甚。

繼而又驚醒過來,這分明就是人間的鏡子,從中還能看到身後的衣櫥滿是衣裙,身側還有個同樣驚艷的姑娘,是我人間時最好的閨蜜。

等等,這不是在做夢。我瞪大了眼睛,擡手掐了下自己。

那個女孩就是我自己。

我差點認不出來。

彎彎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紅唇,眼尾處紅色亮片貼上的一顆愛心,更顯幾分嫵媚。頭發高高盤起,幾縷彎曲的空氣劉海,松松置在額前,飄逸優雅。

雖然這副妝容主人此刻的表情有些毀意境。

我張著櫻桃大嘴,滿臉驚詫轉向很是滿意的熙兒,後者朝我得意地擠擠眼,發自內心誇了一句,“若若姐真好看。”

我站起身,剛才換衣服時在夢游,此刻才真切感覺到身上這個裙子,一層一層漸變的紗,裹得我如同蠶繭,卻很是輕盈。

我想起身抱一下我的救命恩人,但是還沒站直就聽到熙兒驚呼一聲,叫我別動。

我乖乖不動,她眨著委屈的大眼睛,從我的腳底,極小心翼翼取出已經染上灰皺皺巴巴的裙邊。

我站得更如僵屍。

她又去翻箱倒櫃,各式的鞋滿天飛,待我腿無比麻木後,終於喜悅地跑了回來,扶我坐下,讓我換上。

真不愧我的好閨蜜,選的鞋帶了點跟,卻又不難走,也恰好讓我的裙邊穩穩擦過地面,不然我真保不準我在舞會上會摔幾個跟頭出幾次醜。

我對著她的落地鏡,緩緩轉了個圈,看裙擺隨風揚起華麗無比,心下卻突然有絲失落。

畢竟我愛的人,看不到我最美的這一面。

許二來接我兩的時候,也不比我好到哪兒去。

熙兒正在給自己化妝,讓我去開門。

於是許二楞楞站在自己家門口,硬是沒敢進來。

他換好了西裝,熙兒上前笑嘻嘻挽過他的手臂,滿是自豪道,“老公,你看若若好看嗎?”

許二艱難地咽了下口水,“我真沒認出來這就是當年那個在河邊玩泥巴灰頭土臉的若若姐。”

我隨即惡狠狠瞪了他一眼,為他帶來了幾分熟悉。

其實我是想踢他的,無奈這身裙子,實在讓若若姐施展不開身手。

熙兒又笑著道,“淩大哥見到了肯定歡喜,”我正想說他怎麽能見到,熙兒又接口,“淩大哥的婚禮上,若若姐一定要比現在還美!”

“肯定要美,”我朝熙兒笑笑,“不然怎麽搶親。”

熙兒楞了一下,隨即我兩相視大笑。

笑著笑著,我突然想到,自己其實是一個“已婚”之人了,只不過那個婚禮辦得實在潦草,到頭來只有天地亡魂註視。

我和熙兒許二上了車,熙兒滿目春風笑得動人,可我現在還不知道她如此喜悅的原因。

——前面等我的,是盛裝出席郎艷獨絕的淩亦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